车子刚驶出大风厂区域,沈怀远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备注,但那一串数字他认得。他看了一眼,没有急着接。
沈怀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了三个呼吸,才不紧不慢地按下接听键。
“沈省长,好大的手笔。”
电话那头,赵立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即使隔着听筒,那股威压依然扑面而来。
沈怀远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赵老书记好啊,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有什么指示吗?”
“少跟我扯一些有的没的。”赵立春没有接他的茬,“我问你,祁同伟是怎么回事?”
“祁厅长?他很好,刚还在火场里救了几十个人。”
“沈怀远,别跟我装糊涂!”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拔高,“祁同伟是我的人,高育良也是我的人,你挖墙脚挖到我身上来了?”
隔了一会,“就算你是裴副总的人,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沈怀远把手机换到左耳,右手从周明手里接过一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老书记,”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您这时候还有空找我麻烦,看来在京城过得是不错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立春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这种话里有话的机锋,他可太熟悉了。
“什么意思?”
沈怀远把水杯递回给周明,靠在座椅上,语气渐渐冷了下来:“黑云压城城欲摧,风雨欲来啊。”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沈怀远不急,他知道赵立春在听,也知道赵立春在琢磨他每一句话的分量。
“高育良、李达康,”沈怀远一个接一个地念出这两个名字,像在数棋盘上的棋子,“您推荐的人,一个都上不去。汉东先是空降了田国富,然后是我接任省长,这么多信号摆出来,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赵立春没有马上接话,他在调整呼吸,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想说什么?”赵立春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少了些许愤怒,多了几分谨慎。
这时候,沈怀远知道赵立春听进去了。
“老书记,”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想要什么?”赵立春决定先探探沈怀远的胃口有多大,再决定。
沈怀远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电话那头:
“两个条件。”
“第一,高育良和祁同伟跟你彻底切割。从今往后,他们只是汉东的部,不再是赵家的家奴。这两个人不会出卖你,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赵立春没有回应。
“第二,汉东要稳定。”沈怀远的声音微微加重,“老书记在汉东了这么多年,对这片土地有感情。我相信,您也不希望看到汉东因为反腐而变得天下大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怀远以为赵立春已经挂了电话。
“沈省长,”赵立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比我想的要更有格局。告诉我,到底是谁?”
沈怀远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老书记不妨自己打听,谁是新的省委书记?他背后站的人是谁?他的盟友都有谁?”
这句话说完,沈怀远没有继续。
他给了一段提示,留了一段空白让赵立春自己去填。
以赵立春的政治智慧,他不需要把话全部说完。
赵立春只要有一个方向,就能推演出事情的全貌,他有自己的渠道去核实。钟家的布局、沙家动作不可能真正地瞒过他,千万不要低估任何一个副国级的能量。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在嗅到危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多年,从市委书记到省长再到省委书记,一步一步把汉东变成自己的地盘。他的人遍布全省,政法、经济、组织、宣传,每一个系统都有赵家的痕迹。即便他现在走了,那些人都还在。
可是要动沈怀远?这不是动一个人,而是动整个金融体系,更何况他背后还站着裴副总。
赵立春没有说话,但沈怀远听出了他的选择。
“老书记,该说的我都说了。”沈怀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您尽管去核实。”
他没有等赵立春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车内安静下来。
周明从副驾驶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老板,赵立春那边……”
“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谈,”沈怀远闭上眼睛,“他会想明白的。”
“可他手里还有高书记还有祁厅长的……”
“把柄有时候是相互的,”沈怀远睁开眼睛,目光深沉,“我给了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切割是背叛,但也是止损。”
周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怀远重新闭上眼睛,车窗外,京州的夜景飞速掠过。这座城市的霓虹灯一如既往地闪烁,但在这个夜晚,车水马龙的喧嚣之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赵立春不是李达康,不是高育良,不是那些可以被轻易拿捏的棋子。
他是一条老狐狸,在权力的丛林中活了这么多年,靠的从来就不是运气而是嗅觉。
当赵立春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布局,当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沙瑞金,而是钟家和沙家帮联手的棋局。那么,他就会放弃高育良和祁同伟,免得沈怀远一系再来绞他。
到那个时候,他会做出选择。
与此同时,北京。
赵立春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机搁在红木桌面上,屏幕已经暗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出一张布满皱纹但依然棱角分明的脸。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沈怀远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谁是新的省委书记?他背后的人是谁?他的同盟还有谁?”
赵立春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老花镜,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通讯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盯着上面的几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又一个号码。
风雨欲来?
赵立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嘴角缓缓翘起一个弧度。
那就来吧。
他在汉东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想把他赵立春连拔起?没那么容易。
至于沈怀远,赵立春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动。
这个人,不过分的话,就先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