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京州。
大风厂的拆迁通知贴出来已经过去很久了。
厂门口的围墙上,白纸黑字,盖着京州市政府的红章,写着“限期拆除”四个大字。
工人们没有走。
他们在厂门口搭起了帐篷,拉了横幅,写着“还我工厂”“保卫家园”之类的字。陈岩石每天都会到帐篷里坐坐,陪着那些老工人,甚至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天上午,趁着陈岩石不在,拆迁队来了。
带队的是程度的堂弟,一个留着板寸头的中年人,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身后跟着三十几个手持铁锹、撬棍的壮汉。
“拆!”他大手一挥。
壮汉们冲上去,开始拆围墙。
工人们立刻涌了出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拆迁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谁敢拆我们的厂!”一个老工人举着铁锹,眼睛通红。
“就是,我们在这儿了一辈子,凭什么说拆就拆!”
“滚出去!”
场面一下子乱了。
程度的堂弟被推搡了几下,恼羞成怒,一把推开面前的老工人,吼道:“你们他妈的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工程?赵公子的!识相的自己滚,不识相的......”
他话没说完,一个臭鸡蛋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他脚边,碎了一地。
“滚出去,滚!!!”
场面一时间有些失控。
陈岩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浇花。
“陈老,不好了,拆迁队来了,要强拆!”电话那头是厂里一个年轻工人的声音,急促得像是要哭出来。
陈岩石手里的水壶掉了。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老伴在后面喊“你慢点”,他本没听。
老人家一路狂奔,十五分钟的路他只用了八分钟。
到了大风厂门口,他看见的是黑压压的人群,听见的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和怒骂声。
“让开!都让开!”他挤进人群,站在最中间,面对着拆迁队。
“谁敢拆?”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程度的堂弟认出了他,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嚣张:“陈老,这是市政府的决定,您别让我们难做。”
“我不和你们说,让李达康来跟我谈。”陈岩石寸步不让。
消息很快传到了李达康那里。
此时他正在光明峰的其它工地上,听到汇报后脸色一沉。
“陈岩石?他又去掺和了?”
秘书小金点头:“据说是接到电话后匆匆赶过去的,现在正在厂门口对峙,拆迁队不敢动。”
李达康冷笑一声:“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还真把自己当葱了,要不是高育良给他撑腰......”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东来,你带人去大风厂,把陈岩石给我请走。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就这样。”
挂断电话,他又想了想,觉得不是很放心。高育良是老三,得找个人一起背锅,随后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沈省长,大风厂那边可能有点情况,你方便过去看看吗。”
“对对,我一会也会过去.....”
电话那头,沈怀远仿佛被架住,声音很冷:“李书记放心,我会到的。”
李达康也没当回事,汉东顺风顺水的这几十年让他极度自信。
赵东来到了。
他穿着警服,身后跟着十几个警察,威风凛凛。
但到了现场,他的威风就打了个七折。
陈岩石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几百名工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钢管、铁锹、木棍,甚至还有几把自制的土枪。
“陈老,”赵东来走过去,语气尽量平和,“您这是何必呢?拆迁是市政府的决定,您在这儿挡着,解决不了问题。”
陈岩石看着他:“我说了我不跟你们谈,让李达康自己来。”
赵东来皱了皱眉:“李书记很忙,没时间来处理这些小事。”
“小事?”陈岩石笑了,“几百多个工人的饭碗,这叫小事?赵东来,你有本事把这话当着育良书记的面再说一遍?”
赵东来的脸色顿时就变得很难看,心里怒骂,“这该死的老头。”
他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车声,祁同伟到了。
他带着十几辆警车,但下了车之后,却没有走到前面去。反而是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看着这一切。
赵东来走过去:“祁厅长,您看这事……”
祁同伟摆摆手:“赵局长,这是你们京州市的事。沈省长指示要全面配合京州市委的工作,你们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赵东来愣了一下,祁同伟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仔细一品,味道不对。
配合工作?什么叫配合?意思是,你自己上,我在后面支持你?
赵东来咬了咬牙,这浓眉大眼的祁同伟也变坏了,他只能转身回去继续给李达康打电话。
李达康最终还是到了,他本可以不来的。黑锅已经丢了出去,但祁同伟出工不出力,赵东来的电话让他觉得不是很放心,最后决定还是亲自来一趟。
车停在大风厂门口,他推门下车,一眼看去果然没看到沈怀远。
“呸,小狐狸!”
然后又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前面的陈岩石,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老陈,您这是什么?”李达康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岩石看着他:“李达康,我就问你一句话。大风厂的几百多号工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安置方案早就有了,每人补偿......”
“补偿?”陈岩石打断他,“那点钱够什么?他们在厂里了一辈子,你就让他们拿着几万块钱去喝西北风?”
李达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陈,这是市政府的决定,不是您在这儿闹就能改变的。”
“我闹?”陈岩石的音量提高了,“李达康,你摸着良心说,我陈岩石这辈子,什么时候闹过?我是在跟你要一个公道!”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味越来越浓。
周围的工人和警察都看着,谁也不敢出声。
“老陈,我最后说一遍,”李达康的声音冷得像冰,“请你马上离开这里,不要妨碍公务。”
“我要是不走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李达康转过身,看向赵东来,“赵东来,把人带走。”
赵东来愣了一下:“李书记,这……”
“我说,把人带走!”李达康的音量猛地提高了。
赵东来咬了咬牙,走到陈岩石面前,伸手去拉他。
陈岩石一把甩开他的手:“别碰我,我要给高育良打电话!”
赵东来进退两难,扭头看向身后的程度。
“程度,你来。”
程度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度!”赵东来的声音变了调,“你耳朵聋了吗?”
程度的脸色铁青,但他还是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