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怀远没有催他,在那里坐着,等着他消化。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落在茶几上的茶杯边缘,折射出一小片亮光。角落里那两名国安同志纹丝不动,像两尊雕塑,似乎连呼吸都听不到。
终于,祁同伟抬起头。
“沈省长,那个人是您吗?”
沈怀远笑了,“不是我,当然也可以是我。”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在祁同伟耳朵里,却不亚于一道惊雷。上面要肃清赵立春在汉东的影响力,就只能空降一位省委书记。而沈怀远竟然说可以是自己,那岂不是要夺省委书记权?在一把手几乎拥有绝对权力的政治生态下夺权,谈何容易?
他看着沈怀远,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您真的有胜算吗?”
“那人比较平庸,走关系上来的。他要有裴副总的一半,我不会有这个想法,不说他了。我知道你有把柄在赵立春手上。”沈怀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说过,我们对自己的部,向来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解决你和你老师的后顾之忧。”
他站起身,往旁边走了两步,离祁同伟更近了一些。
“我虽然只是一个常务副省长,但我随时都可以让你进部,说不定还可以让你老师也更进一步。”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一缩。
更进一步?
高老师已经是省委副书记了,更进一步那就是省长或者省委书记?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沈怀远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走回沙发边坐下。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你拭目以待。好了,你的事说完了,现在来说说你老师的事。”
祁同伟的心又提了起来。
“高育良这个人,”沈怀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怎么看?”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老师他……对我有恩。”
“我问的不是他对你怎么样。我问的是他怎么样?”
祁同伟想了很久。
“老谋深算。”他最终说了四个字。
沈怀远点点头:“还有呢?”
“谨慎,非常谨慎。”祁同伟说,“他从不会把把柄留在别人手里,做事滴水不漏。”
“那你觉得,”沈怀远放下茶杯,“如果他学生出事,他会怎么选?”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缩。
“沈省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怀远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免提,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哪位?”
是高育良的声音沉稳、从容,带着那种长期居于高位的人才有的底气。
祁同伟的心跳瞬间加速。他看着沈怀远,眼睛里满是惊惶。
沈怀远看着他,微微一笑,对着电话说:“高书记,我是沈怀远。”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虽然不到一秒,但沈怀远捕捉到了。
然后高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怀远省长啊,你好你好。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高书记,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沈怀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您的宝贝学生,祁厅长在我的办公室出了点状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同伟?”高育良的声音明显变了调,那种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他怎么了?”
“具体的情况,电话里说不方便,”沈怀远说,语气不紧不慢,“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祁同伟看着沈怀远,沈怀远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怀远同志,”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很多,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同伟他……到底做了什么?”
“高书记,您真的了解自己的学生吗?”沈怀远说,“如果想见他,我在省政府办公室等您。”
祁同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现在过去。”高育良说,几乎没有再犹豫。
“好。”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怀远转过身,看着祁同伟,语气忽然变得温和。
“同伟啊,别怕!我说过,我喜欢聪明人,但更喜欢能为百姓谋福祉的人。你原本是个好警察,只是走错了路。”
祁同伟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省长,我……”
“什么都不用说,”沈怀远打断他,“等你老师来了就好了,汉大帮的领袖有这个面子。”
祁同伟点了点头。
沈怀远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拿起刚才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翻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暗分明。
祁同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像一口井,你以为看到了底,实际上那只是水面反射的天空。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的等待,是祁同伟这辈子最难熬的,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
终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沉稳有力,带着长期居于高位的人特有的从容;另一个轻一些,像是秘书或者随从。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
周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高书记,您来了,老板在里面等您。”
“嗯。”高育良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门被推开。
高育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祁同伟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只有非常熟悉他的人才能发现。
沈怀远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了上去。
“高书记,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得多等一会儿呢。”他的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寒暄。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祁同伟,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怀远同志,同伟他……”
“先进来坐。”沈怀远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周,给高书记倒茶,倒好茶。”
高育良走进办公室,在祁同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高育良看了一眼他的秘书,又看了看办公室里的情况,点了点头,让他跟着周明走了。
门重新关上。
办公室里比刚才多了一个人,高育良的目光扫过后面站岗的那两个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沈怀远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
高育良也没有说话。
祁同伟更不敢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终于,高育良开口了。
“怀远同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同伟到底做了什么?你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我心里没底。”
沈怀远放下茶杯,看着他。
“高书记,您是三人小组的成员,省委副书记,排名在我之前。按道理说,我应该向您汇报工作才对。”
高育良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沈怀远这句话,表面上是客气,实际上是在划清界限。你是你,我是我,今天不是你以领导身份来听汇报的。
“怀远同志说笑了,”高育良勉强笑了笑,“大家都是班子成员,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
“能谈。”沈怀远说,“但有些事,谈之前我得先问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高育良。
“高书记,祁同伟是你的学生。他在汉东这些年,做了什么事,你清楚吗?”
高育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同伟他工作上是有些不足,但大节不亏。”
“大节不亏?”沈怀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高书记,您确定吗?”
高育良沉默了。
沈怀远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高书记,我今天请您来,不是为了追究祁同伟的责任。如果我要追究,也不会打这个电话。”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闪烁。
“那你是为了什么?”
沈怀远转过身,看着他。
“为了救你们。”
‘救你们’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高育良耳朵里,却像三记重锤。
“救我们?”高育良的声音有些发,“怀远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