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沈怀远正在批阅文件,周明又来敲门。
“老板,祁厅长来了。”
沈怀远抬起头,祁同伟?
上午李达康的秘书刚走,下午他就来了,倒是积极。
“他来我这做什么?”
“说是汇报工作。”周明道,“省公安厅理论上也可以由省政府分管,他来汇报工作,程序上倒也说得过去。”
沈怀远想了想,把手里的笔放下。
“让他进来。”他顿了顿,看向周明,“你一会守在门口,别让人进来。另外,把那两位同志也请过来。”
周明微微一怔。
‘那两位同志’是上面给沈怀远配的警卫,不是普通的警卫,是国安的人。
按道理来说,一个常务副是没有资格配独立警卫的,连省委书记都没有这个资格。
主要是他老板太能搞事,据说十八岁之后就没怎么安生过,上面不太放心,就派了五个人跟着。明面上是秘书处的工作人员,实际上更多是负责他的安全。
“老板,您是觉得祁厅长会……”周明没把话说完,想想又不太可能。
沈怀远摇摇头:“择不如撞,不是觉得他会狗急跳墙。是有些事,我得让他知道。”
周明点头,虽然不明白,但老板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不一会儿,两名穿着普通便装的年轻人走进办公室,一左一右站在沈怀远身后。眼神锐利,虽着便装,但气势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腰间微微隆起,暗示着里面有不该被一般人看到的东西。
沈怀远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低头继续看文件。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
“请进。”
祁同伟推门而入,笔挺的警服,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步伐稳健,腰板笔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但沈怀远注意到,他进门的一瞬间,眼睛快速扫过整个办公室。
办公桌、书柜、沙发、茶几、窗台上的绿植。然后,目光在自己身后的那两名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本察觉不到,但沈怀远还是看到了。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省长,您好。”祁同伟站在办公桌前,立正敬礼,“省公安厅祁同伟,来向您汇报工作。没有提前预约,冒昧打扰,请您见谅。”
沈怀远站起身,伸出手:“祁厅长客气了,请坐。”
两只手握在一起。沈怀远感觉到对方的手很有力,但掌心微湿,出汗了。
“小周,给厅长倒杯茶。”
周明走过来倒茶,随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四个人:沈怀远、祁同伟,以及角落里那两名一言不发的“工作人员”。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沈怀远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两杯茶热气袅袅。
“祁厅长,请讲。”沈怀远语气平淡。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全省治安形势、刑事案件发案率、破案率、扫黑除恶进展、禁毒工作成效、公安队伍建设……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显然做了充分准备。
沈怀远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全省警力配置情况怎么样?”
“目前全省在编警力是……”祁同伟立刻报出一串数字。
“基层派出所的经费保障呢?”
“分地区。京州、林城这些经济发达地区还好,但吕州、岩台等地确实比较紧张。厅里正在想办法统筹解决。”
沈怀远又问了两三个常规问题,祁同伟对答如流。
二十多分钟后,汇报接近尾声。
“……总体来说,全省治安形势稳定,公安队伍可靠。当然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基层警力不足、装备老化、经费紧张等,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他顿了顿,笑着说,“沈省长,您在山西的时候,我在太原处理那场洪水中看到了公安系统的全力配合,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您来了汉东,对我们公安系统也是鞭策和促进。”
沈怀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祁厅长还是太想进步了,黑手套很难被允许的啊!
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祁厅长,”沈怀远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你刚才说全省治安形势稳定,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祁同伟立刻坐直身体:“您请说。”
“大风厂,你知道吗?”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跳。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握紧,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知道。”语气平稳,“大风厂是京州市的老国企,九十年代改制时出了些问题,工人们有意见,闹过几次。我们公安厅配合京州市局,做过一些维稳工作。”
沈怀远点点头,又问:“那山水集团呢?”
祁同伟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他看着沈怀远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什么。但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像一潭死水,本看不出深浅。
“也知道。”声音依旧平稳,“山水集团是汉东省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涉足房地产、酒店、旅游等多个领域。老板叫赵瑞龙,是赵立春老书记的公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赵瑞龙见过几面,算是认识,但不是很熟。”
沈怀远没有表态,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祁同伟。
“祁厅长,你知道大风厂的工人们为什么还在闹吗?”
祁同伟脑子飞速运转,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不知道,显得失职;
说知道,又不知道该说到什么程度。
说深了得罪人,说浅了显得敷衍。
所以他决定避重就轻:“据说是因为改制过程中的资产处置问题,工人们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害。具体情况我没有深入调查,毕竟这是京州市的经济问题,我们公安厅主要管治安维稳。”
沈怀远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祁同伟。三个问题,三个机会,他都没有把握住。
那目光不锐利,不咄咄人,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祁同伟被那目光看着,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他忽然注意到,角落里那两个年轻人一直在看着他。不是普通的“在场”式的看,而是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个需要被判断的对象。
祁同伟的后背开始冒汗。
“祁厅长,”沈怀远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些问题吗?”
祁同伟摇摇头:“请沈省长明示。”
沈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来了三天,看了三天的材料。我想知道,现在的祁同伟,还是不是当初的那个意气风发的缉毒英雄?”
他转过身,看着祁同伟。
“黑手套,是不能进步的。除了你老师高育良,没有人会举荐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祁同伟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沈省长,您这话……”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
“汉东三杰。”沈怀远打断他,走回沙发边坐下,“一个比一个废,见面不如闻名。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看来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