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远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祁同伟麻烦缠身。高书记你也不净吧?”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高育良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老婆儿子都在香港,明面上的女儿也在国外。”沈怀远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在这片土地上,有哪个封疆大吏是裸官?组织不可能信任这样的人,无论他有多么优秀。”
高育良的手猛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怀远同志,上面……都知道了?”高育良一脸不可置信。
“其他人不一定知道。但国安那边,就看他们想不想了。”沈怀远继续施压,“李达康上位的机会都比你大。至少他老婆还在国内,真出了问题,也不怕找不到人。为了肃清赵立春的关系网,省委书记这个位置已经被定下了。”
“内定了?是谁?”高育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已经不再心存幻想,但还想知道自己输给谁,输在哪?
“沙瑞金。”沈怀远一字一句地说,“未来的省委书记是沙瑞金,原福省省长,烈士之后。他身上流的汗,比你们身上流的血还要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这确实没法比。
“上面要整顿汉东。你们汉大帮,还有秘书帮都不老实。或是自愿,或被胁迫地帮赵立春,可谁在乎呢?”
“我可以告诉你们,田国富是马前卒。”沈怀远继续说,“想来你们也清楚。作为纪委书记,岩台出了那么大的问题,他却不闻不问,摆明了是为了斗争而斗争。”
高育良没话说了。他原以为是田国富不拎水,没想到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
大家不都是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斗吗?人怎么可以不讲规矩成这样?
“所以,”沈怀远身体微微前倾,“高书记,摆在你面前的就是这么个情况。上面不信任你,身边的人盯着你,底下的人随时可能把你拖下水。你觉得自己能撑多久?”
高育良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但他不知道该把这愤怒指向谁。
“怀远同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沈怀远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要赵立春在倒台的时候,不会引发太大的震动。”
这几句话说得很清楚,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高育良的心里。
高育良默默地拿起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
赵立春走了,原本他以为自己有机会,结果上面是这么打算的。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高书记在替赵立春抱不平?”沈怀远看着高育良,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为什么?”高育良猛地抬起头,看着沈怀远,脸色阴晴不定。
沈怀远知道高育良书生意气,不说通的话,很难真正收服他,当然也包括一旁的祁同伟。
随即将赵立春不能再上位的理由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育良书记,你是梁群峰同志点的将,原本也不是赵立春的人。被迫上了他的船,也是可以回头的。”沈怀远顿了顿,“上面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发展的汉东,而不是一个因为派系斗争而变成废墟的汉东。只有育良书记你有这个能力,汉东一省十三市的担子,还得你来挑!”
“最后,我帮你上位省委书记。我是省长,你是省委书记,我们搭班子。”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说道:“我不认为你有这个能力。”
沈怀远笑了笑,正面回答:“我现在当然没有这个能力,但我有举荐人才的能力,就从祁同伟开始。”
祁同伟听到这明显心动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沈省长,你……你要我做什么?”
高育良瞪了一眼祁同伟,他但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老师。
沈怀远不以为意,“我的路已经有人帮我铺好,但我不想走,我要自己闯一条登天路出来告诉别人我行。”
“但我太年轻,大领导认为我没有吃过亏,不够成熟。汉东这个绞肉机牛鬼蛇神多啊,赵家、钟家、沙家,还有田国富后面的人。明面上就有四派下场,说一句‘万众瞩目’也不为过。我目标很大,需要一个能全力支持我、又不会抢我功劳的人。汉东这个池塘太小,我最多一届。”
高育良看着沈怀远,沈怀远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他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决定。
“我们要做什么?”高育良终于开口了。
“成了。” 沈怀远心想,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仰。
“三件事。”
高育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件。”沈怀远竖起一手指,“你明天去找组织,坦白你和高小凤的关系,还有你老婆在香港的事。把你这些年收过的哪些不该收的东西全部退回,全部坦白。”
高育良的脸色彻底白了:“这……真的可行吗?”
“可行,我会动用我的关系,给你争取到一个党内处分。”沈怀远的语气很平静,“一年之内不得晋升,这个处分会记录在案,但不会扩大化。”
高育良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心想:“什么样的背景……才能够做到这样的事?”
“第二件事。”沈怀远竖起第二手指,看向祁同伟,“同伟你准备一下,明天就动身去香港,找一个叫杜伯仲的人。”
祁同伟抬起头,“杜伯仲?”
沈怀远点头,“杜伯仲一般都会在望北楼,他手里有你们的把柄。这些东西,得消除掉,如果他不懂体面,你就帮帮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祁同伟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很乐意帮沈怀远做事,何况还是自己和老师的私事。
“第三件事。”沈怀远竖起第三手指,“还是你的事,我为你准备了两份大礼,功劳足够让你进部。前提是—你要尽快和赵家切割净。”
“是,保证完成任务。”祁同伟猛地敬了个礼。
沈怀远点点头,看向高育良。
“育良书记,三件事,我交代完了。”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飞速运转。沈怀远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坦白、处分、一年不得升官、省委书记……
这些词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
“怀远同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我真的能相信你吗?”
沈怀远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没得选。”
是啊,他没得选。
如果他不答应,沈怀远会怎么对付他?举报?还是直接动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沈怀远既然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高育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沈怀远。
“好,我答应你。”
沈怀远笑了,站起身,向高育良伸出手。
“愉快。”
高育良握住那只手,感觉到的是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与虎谋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