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祁同伟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沈怀远身后的那两人。他们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审视的感觉更强烈了。此刻，祁同伟十分确定，只要他敢轻举妄动，就一定会万劫不复。
连省委书记都没有资格随身配置警卫，他一个省常务副凭什么？
祁同伟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来错了。
不，不是来错了，是他太小看沈怀远了。
他原本以为沈怀远只是个单纯搞经济的，只要自己主动向其靠拢和示好，沈怀远就有可能在常委会上投自己一票。对“进部”的渴望，让他忘乎所以，随即将高育良对他的警告抛之脑后。
他绝对想不到，沈怀远两世为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只知道这个人，不单单是来当官的，他更是来做事的。
具体做什么事，暂时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沈怀远心比天高，一定不会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常务副省长，然后按部就班地等刘振东退休，最后再顺理成章地接任省长。
他一定有别的想法。而这个想法，极有可能会改变汉东现有的格局。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慌乱，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沈省长，您说得对，”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惶恐，“跟您比，又能有几个人敢说自己聪明呢？”
沈怀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惋惜。
祁同伟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如果您想弄清楚什么事，我祁同伟，赴汤蹈火。毕竟在省公安厅，有些便利条件。”这句话说出口，祁同伟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高育良昨晚还跟他说，对沈怀远要先观察，不要急着站队。但今天，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他就主动递出了投名状。他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政治生命只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沈怀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释然地笑了。
“同伟啊，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沈怀远说，“我喜欢聪明人，但我更喜欢顾大局，稳经济，能够为百姓谋福祉的人。”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递给祁同伟。
“打给育良书记，或许明年年关，我会带你去京城吃特色烤鸭。”
祁同伟看着递到面前的电话，并没有伸手去接。
“沈省长，您这是？”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对自己的部，向来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沈怀远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能做到吗？”
祁同伟看着电话，沈怀远举着它，等着他。
一旦他打了这通电话，会不会把高育良拉下水？自己上了沈怀远的贼船无所谓，但如果沈怀远要动高育良，那他祁同伟岂不是成了帮凶？
可如果他不打呢？
他抬起头，看向沈怀远。沈怀远也看着他，平静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期待，似乎是在等着他做选择。没有威胁，没有压力，但祁同伟读出了一个意思：你可以不打，但你得想清楚不打的后果。
角落里那两个人，目光像两把刀一样架在他脖子。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沈省长，这通电话我是不会打的。要还是要剐，悉听尊便。”
沈怀远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的笑。
他把电话收了回去，站起身，向祁同伟伸出手。
“好好好，这才是我想认识的缉毒英雄。”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这一次，祁同伟感觉到沈怀远的手不再是凉的，而是温热的。力道也比刚才大了许多，握得很实。
“祁同伟同志，”沈怀远改了称呼，语气郑重起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祁同伟愣了一下。
沈怀远松开手，走回办公桌后面，却没有坐下。他靠在桌沿上，双手抱，看着祁同伟。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打这通电话吗？”
祁同伟摇摇头。
“两个原因。”沈怀远说，“第一，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一个为了自己可以出卖老师的人。如果是，你这种人，我不会用。”
祁同伟的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
“第二，”沈怀远继续说，“我其实更想看看高育良对你的态度。如果他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赶来捞你，说明他把你当自己人，你们师生之间还有情分。如果他推三阻四、找借口不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祁同伟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沈怀远今天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是在试探。试探他的忠诚，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和高育良之间的关系。而他，差一点就没能通过。
“沈省长，”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您到底想做什么？”
沈怀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同伟啊，你在汉东二十二年，见过多少事？”
祁同伟想了想：“太多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沈怀远弹了弹烟灰，“为什么汉东的问题，二十年都解决不了？”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没能力，也不是因为没钱，更不是因为没政策。”沈怀远说，“是因为有一张网，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罩在汉东的上空。谁想动，谁就会被缠死。”
他看着祁同伟，目光深邃，“你也是这张网上的一只虫子，身不由己。”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知道这张网是谁织的吗？”
祁同伟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有一个答案，赵立春。
“赵立春。”沈怀远替他说了出来，“二十八年。二十八年织出来的网，上到京州，下到县乡，横跨政商两界。你以为你是在替汉东百姓活，实际上你是在替这张网做事。”
祁同伟的手开始发抖。
“你来汇报工作，主动向拢，想让我在常委会上投你一票，想进部。”沈怀远一字一句地说，“但你想过没有，就算你进了部，你能摆脱这张网吗？你能找回曾经的自己吗？”
祁同伟沉默了。
“我告诉你答案，不能。”沈怀远说，“赵立春虽然调去了京城，但他在汉东的影响力还在。他的人还在，他的关系还在。你只要还在现在的体系里，你就永远被他拿捏在手心。”
他掐灭烟头，看着祁同伟。
“除非，有人把这张网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