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灯光一道道掠过他的侧脸,明明灭灭。
祁同伟坐在后座上,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默默把车开得平稳些。
他忽然想起高育良最后说的那句话:
“咱们图的是,别被他踩在脚下,成了他名垂千古的垫脚石。”这句话像一刺,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他攥紧了手机,手心全是汗。
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当了二十多年的警察,什么场面没见过?
区区一个三十九岁的常务副省长,怎么能让自己乱了方寸?
祁同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窗外,京州的夜景在眼前掠过。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这座中部省会城市正在经历它最好的时代。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处处是工地,处处是机遇。但在这繁华之下,有多少东西是见不得光的?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厅长,回厅里还是回家?”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回家。”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
十月十,上午。
省政府办公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沈怀远正在看文件,周明敲门进来。
“老板,有客人。”
沈怀远抬起头:“谁?”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秘书,姓金,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沈怀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李达康,知道你要来,只是没想到你那么急。
“行,你让他进来。”
周明出去,很快带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小金这个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看着就很练。
沈怀远来之前就看过他的资料,李达康的专职秘书,话不多,办事牢靠,在京州市委办公厅的口碑不错。
“沈省长好,我是李书记的秘书小金。”年轻人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疏远。
沈怀远点点头,心中了然,然后伸手示意:“金秘书请坐。”
小金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规矩。沈怀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点头,不愧是达康严选,倒是有几分样子。
“沈省长,不请自来,万勿见怪。我老板说您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是一颗璀璨的明珠。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向您多多请教。”
沈怀远摆摆手,笑道:“李书记太抬举了。我刚来汉东,两眼一抹黑,应该是我上门请教李书记才对!”
金秘书摇头:“沈省长这话不对,老板说在京州的地界您是客,他是主,礼数不能乱。这顿饭,必须得他请,他一定要尽这个地主之谊。”
沈怀远笑容不变,语气甚至多了几分亲近:“李书记有心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也正好跟李书记认认门、对对表。”
金秘书点头:“那沈省长看什么时候方便?”
沈怀远靠在椅背上,随口道:“李书记定吧,我客随主便。”
“老板最近在忙光明峰的事,程排得比较满。”金秘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老板还说,看您的时间,您什么时候有空,他随时都能奉陪。”
沈怀远笑了笑,没接话。
金秘书随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信封,双手递过来:“沈省长,老板让我带给您的。京州饭店的贵宾卡,吃饭住宿都能打折。老板说您刚来,人生地不熟,这张卡或许用得上。”
沈怀远看了一眼,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放桌上吧。”
金秘书微微一怔,随即还是把信封放在桌角。
“替我谢谢李书记。”沈怀远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谢意。
金秘书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
沈怀远点点头,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区区一个李达康的秘书,还不够格。
金秘书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声音压低了几分:“沈省长,老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沈怀远看着他,目光平静。
“汉东这地方,水深。但水再深,也有能蹚过去的人,他希望能和您一起蹚。”
沈怀远听完,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替我谢谢李书记,然后转告他,”他不紧不慢地说,“水深不深,得蹚过之后才知道。”
金秘书点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沈怀远看着金秘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汉东有点说法,李达康应该是感受到了威胁,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
先是以主人的身份自居,“您是客,我是主”,这话表面说得客气,但背后却是在划地盘。京州是我的,你来了,你是客,我是主,你得守我的规矩。
然后是敲打,特意提到光明峰,意思也很明确:我知道你在关注大风厂,但这件事我在做,你不准手。
最后是拉拢,“希望能和您一起蹚”,这话说得漂亮。但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这水里有危险,但你不知道,我有本事,你跟着我就能蹚过去。
沈怀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阳光很好,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远处是京州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塔吊密布,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但他知道,在这蓝天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李达康,我上早八。出来混要有身份、有背景,你一个秘书出身的小瘪三,被赵立春深度捆绑然后抛弃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在我这儿耀武扬威啊?
凭你脸大吗?冢中枯骨,不知所谓。很快你就会知道,省长,你没这福分。去秦城的票我倒是准备了几张,给你一张要不要?
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汉东的局势又过了一遍。
高育良,汉大帮的核心,省委副书记,排名甚至在他之前。这个人老谋深算,书生意气,骨子里比谁都精明。他已经在汉东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赵立春走后,他就是明面上汉大帮的领袖。
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排名第六。这个人霸道、强势、说一不二,是个典型的“政绩部”。他在京州了五年,把京州的GDP翻了一番,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他跟赵立春的关系很微妙,说是“秘书帮”却被赵瑞龙监视。虽然他一直在试图摆脱赵立春的影子,但谁敢保证你不是暗子?
祁同伟,省公安厅长,高育良的学生。这个人有能力,有野心,但也有一屁股烂账。他跟赵瑞龙的关系,跟山水集团的关系,都是定时炸弹。
赵瑞龙,赵立春的儿子,山水集团的幕后老板。这个人,才是汉东最大的麻烦。仗着老子的势力,在汉东横行无忌,什么钱都敢赚,什么事都敢做。大风厂的改制,山水集团的扩张,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还有那个没来的沙瑞金。沈怀远想起那个名字,嘴角微微翘起。
沙瑞金,未来空降的省委书记,据说是个“铁面无私”的角色。一腔热血有什么用?沙瑞金知道汉东的水有多深吗?知道赵立春留下的这张网有多密吗?上面把他派来汉东,意思很明确,手握尚方宝剑却被田国富当本人整。
举目望去,无一合之敌!!!
沈怀远轻声说了一句:“无知者无畏啊!来吧,都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