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京州，沈怀远刚从下面调研回来。
深秋的风裹着桂花香，从省委大院一直飘到大风厂。但此刻，这片占地近百亩的老厂区里，空气质量却不怎么好。
沈怀远站在省政府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沓照片。
照片是刚刚才送过来的，国安的同志很专业，长焦镜头、红外成像、高空俯拍，每一张都清晰得能数清楚汽油桶上的编号。
第一张：厂区中央的空地上，一台挖掘机正在挖沟，沟渠从厂门口一直延伸到车间后面的仓库。陈岩石站在沟边，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像是在指挥什么工程。
第二张：仓库大门敞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百多个汽油桶。桶身上“易燃易爆”的标签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第三张：厂房屋顶上，几个工人正在往玻璃瓶里灌液体，瓶口塞着布条，旁边堆着钢管和自制的土制燃烧瓶。
第四张：厂区平面图，红笔标注了距离。大风厂距离省委大院，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距离京州市政府，不到两公里。距离最近的居民区，不到五百米。
第五张：赵东来亲自带人去现场，与陈岩石做交涉，走的时候脸色难看，但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第六张：......
周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小周，你说说照片上的事，”沈怀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明听出了平静下面的寒意，“李达康他知不知情？”
“应该是不知情的，”周明说，“据下面的同志反馈，李书记是出了名的不粘锅，基本不会处理容易引发群体事件的具体事务。”
“倒是个会甩锅的，可他是市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沈怀远说，“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轻松躲过去的.”
周明没接话，这种程度的决策轮不到他说三道四。
“一百多个汽油桶，每个桶装两百升汽油，加起来就是二十多吨了吧？”沈怀远的手指敲着桌面，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二十吨汽油，三公里的直线距离。小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如果爆炸，”周明的声音有些发，“省政府、省委大院都会被波及。”
“不只是省政府、省委大院。”沈怀远拿起那张平面图，“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有居民区、有学校、有医院、有商场。保守估计，至少二十万人。”
他把图放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二十万条人命，还有这么多的领导部，在他赵东来眼里，竟然这么一文不值？”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小心翼翼地问：“老板，那我们现在……”
沈怀远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上午九点四十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程度吗？我沈怀远啊。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十五分钟内，到我办公室来。”
九点五十分，程度到了。
他穿着一身警服，进门的时候步伐很快，但到了办公室门口，却刻意放慢了速度。他先是低头整理了一下仪表，然后在脑海里把敬礼的动作练了三遍，这才站定，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程度推门而入，立正敬礼：“沈省长，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长程度，向您报到。”
沈怀远没有让他坐。
他拿起桌上那沓照片，走到程度面前，一张一张地摊开。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程度的脸色变了变。
“沈省长，这是……大风厂的情况。”
“你告诉我，”沈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百多个汽油桶堆在仓库里，离省委大院不到三公里，你知道吗？赵东来知道吗？李达康知道吗？”
程度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知道，赵局长也知道，李书记……我不确定他是否知道细节。”
“你知道？”沈怀远冷笑一声，“那为什么不处理？”
程度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怀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提高了音量：“我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处理？”
程度的身体抖了一下，声音发：“沈省长，我……我向赵局长汇报过，但他说要以稳为主，不能激化矛盾。”
“汇报过几次？”沈怀远打断他。
“五……五次。”
“五次？”沈怀远的声音更冷了，“怎么汇报的？”
“口头三次，书面两次。”程度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沈怀远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夹，摔在程度面前。
“你自己看看！”
程度打开文件夹，里面的照片触目惊心。
“沈省长，我……”
“你什么你？”沈怀远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程度，我现在告诉你，如果事情出了岔子，二十万条人命，你和赵东来死一万次也抵不了罪。”
程度的腿开始发软，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汇报是汇报了，但问题终究没有解决。真要追究起来，他这个分管副局长也跑不掉。
“不过，听说你最近吃住都在派出所，就怕出现意外？”沈怀远话锋一转，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程度愣住了，“对，就是这样，我最近都在这片区域巡逻，就怕发生意外没法交代。”
沈怀远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声音不紧不慢：“我刚才看了你的汇报材料，每次都有记录。该做的你都做了，该说的你页说了。赵东来不听，主要责任在他，你的问题以后再说。”
程度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发红。
他在公安系统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赵东来是他的顶头上司，李达康是赵东来的靠山，他一个副局长，汇报了五次都没有结果，还能怎么办？
告御状？他程度没那么大的胆子。
但沈怀远不一样，他是常务副省长，有这个胆子和实力。
程度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沈怀远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直视他。
“程度，你是想跟着赵东来一起完蛋，还是想将功补过？”
程度的腰板猛地挺直：“沈省长，您说怎么办，我程度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怀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这才像个警察的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程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
“程局长，我知道你难。赵东来压着你，李达康冷落你，你区区一个副局长又能怎么办？”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追究你的责任。恰恰相反，我要给你一次机会。”沈怀远背着手，在他面前踱步，“大风厂这件事，赵东来不作为，李达康不知情。赵东来罪无可恕，如果出了事情，李达康也要跟着吃挂落。但如果你能把这事儿摆平，你就是有功之臣。”
程度的眼睛一亮。
“沈省长，您说，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沈怀远竖起两手指，“第一，把你手里所有关于大风厂的汇报材料整理好。原件、复印件、录音、录像，能拿到的都拿到。尤其是赵东来签过字的那几份，要保存好。”
程度郑重点头。
“第二，”沈怀远竖起第二手指，“配合省厅的行动，今天晚上，祁同伟会带人过去。你负责带路、协调、善后。这件事办成了，你不仅不会被追责，还会被记功。”
程度深吸一口气：“沈省长，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沈怀远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记住，绝对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但程度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沈省长放心，我程度用脑袋担保。”
沈怀远摆了摆手：“去吧。”
程度立正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但他的手已经不再发抖。这时候他无比确定，刚刚的自己做了一个足已改变命运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