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叹了口气,最终什么都没说,带着祁同伟推门而出。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怀远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角落里的两名国安同志依然纹丝不动,像两尊雕塑。
“你们觉得,”沈怀远忽然开口,“高育良会不会反水?”
左边的年轻人想了想:“不会,他没得选。”
沈怀远笑了:“你说得对,他没得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阳光也很好,但在这蓝天之下,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山水集团、赵瑞龙、杜伯仲、侯亮平、田国富、沙瑞金、钟家……
每一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每一颗棋子都有它的位置,每一颗棋子都有它的命运。
而他,沈怀远,是那个唯一能够跳出棋局、知道棋盘全貌的人。
夜晚,高育良家。
“老师,您到底在顾虑什么?”祁同伟实在想不明白,好不容易有人愿意给他们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为什么高育良不高兴。
高育良叹了口气:“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把人想得太好了,好人是不可能成功的,特别是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当中。我们这是在与虎谋皮,他一定会让我们做一些很危险的事,特别是你祁同伟。”
“我很感激他,只要能洗白上岸,我不怕。”祁同伟说。
当晚,沈怀远就接到了来自京城的电话。
裴副总打来的,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有的只是开门见山。
“汉东的情况怎么样?不好对付吧?”
沈怀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老式钢笔,败尽天下英雄的气势开始从身体中爆发:“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裴副总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弟了,“还行”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从来就不是“还行”的意思。
“听说你私下约见了高育良?”
“见了。”
“谈了什么?”
沈怀远笑笑:“随便聊聊。”
电话那头第二次沉默,这一次更久。
“???我看你是昏了头,姓沈的,”裴副总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汉东那潭水,比你想的要深。赵立春在那里盘踞了二十八年,高育良是他手下的大将,不是你说动就能动的。你只是一个省常务副,不要让自己陷入到旋涡当中。”
沈怀远听着,没有立刻反驳。
“还有那个沙瑞金,”裴副总继续说,“上面决心很大,不用等到明年三月,他下个月就会到任。这个人不好对付,你不要跟他硬碰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裴副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汉东不比山西,更不是汉江。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不要……”
“师兄,”沈怀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拿下高育良了。”
世界仿佛变得好安静,电话那头,要不是沈怀远还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他都要以为话线断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高育良现在是我的人。”沈怀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电话那头第三次沉默。
沈怀远能想象裴副总此刻的表情,眉头紧皱,目光锐利,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拿下的?”裴副总的声音很低,好像还带着一丝兴趣。
沈怀远没有隐瞒,将下午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从祁同伟主动上门,到高育良匆匆而来,能说的,不能说的他全说了。
裴副总听完,暗骂赵立春废物,这下好了,磨刀石废了。
裴老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怀远,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沈怀远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从你答应去汉东的那天起,你就已经在计划这些了?或者说更早?”
“师兄,”沈怀远说,“老领导让我去汉东,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电话那头,裴副总都气笑了。
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欣慰、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沈怀远听不出来。
“随你吧,”裴副总说,“不过别太过火了,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汉东是一片废墟。”
“我知道。”
电话那头,裴副总的声音有些发:“怀远,你今年多大?”
“三十九。”
“三十九岁,就有这样的心计和能力。我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害怕。”
沈怀远语气严肃,别给老子上难度啊:“我们是一家人。”
裴副总接话:“行了,有什么事要我帮?”
“高育良的事,我答应帮他洗白……”
“可以,我答应了。赵立春那边的压力,我帮你顶。”
“没这个必要吧?要不把钟家和沙家的消息卖给他,让他动用自己的关系?”
“想都别想,这怎么能够被允许呢?”裴副总的声音斩钉截铁,“名声一旦坏了,修复起来最少要一代人。”
电话挂断了。
裴副总叹了口气:真不让人省心,年轻人心高气傲不听话,真想打一顿啊。
没办法,自己的师弟自己宠,谁让他是金融系未来的扛鼎之人呢?
沈怀远拿着手机,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怎样把消息卖给赵立春,又跟自己没关系呢?
沈怀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突然给自己左手一巴掌,怒骂到,“怎么就控制不住这只手呢?”
赵家、沙家和钟家,太蠢也太肥。
周明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沈怀远间歇性发癫,小心翼翼地问:“老板,裴总的电话?”
沈怀远点点头,接过茶杯。
“裴总说什么了?”
沈怀远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问我:见识到汉东的厉害了吧?”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我见识到我自己的厉害了!”
周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也以为汉东的人不好对付是吗?”沈怀远把笔放下,“不是哦,我拿下了高育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我说过,我一定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明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老板,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权力,不是智慧,而是一种笃定。
一种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相信自己能赢的笃定。
“老板,”周明忍不住问,“您真的觉得我们能顺利拿下汉东吗?”
沈怀远看着他,笑了。
“不是觉得。”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外套,“是确定。”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
京州的夜,灯火通明,他知道,这些灯火,很快就会变成他的灯火。
“回去了,”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明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的脚步声。
沈怀远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不急不慢。
龙,迟早是要飞天的。
汉东,就是他飞天的劫云。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踏着这片劫云,飞上九天。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沈怀远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他的脸消失在门缝里。
但那双眼睛,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眼睛。却像刻在了空气里,久久不散。
那眼神里,有野心,有智慧,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有时候不说比说出来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