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上午九时,省委礼堂。
全省副厅级以上部扩大会议,主席台上,省委书记的位置依然是空的。
刘振东坐在正中间,左边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右边是常务副省长沈怀远。再往两边,依次是组织部长吴春林、纪委书记田国富、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省委秘书长……
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片,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动文件,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寻常的味道。
今天这个会,不一般。
刘振东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今天召开这次扩大会议,主要议题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十月十二,大风厂事件。”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很快又消失了。
“这次事件,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重大。一百一十三个汽油桶,二十二点六吨汽油,堆在离省委大院不到三公里的地方。周边有医院、有学校,有居民楼,将近20万人。厂区内,反坦克沟、土枪、自制燃烧瓶。这些东西,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们京州市的中心区域。”
刘振东的声音越来越重,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上。
“我不管是谁的责任,也不管涉及到谁。今天这个会,就是要查清楚、说明白、处理到位。”
他转过头,看向沈怀远。
“怀远同志,你把具体情况给大家介绍一下。”
沈怀远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沓照片,走到主席台侧面的投影幕前。
他没有拿稿子,也没有看任何材料。那些照片他看了太多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同志们,请看大屏幕。”
第一张照片亮了出来。
厂区中央的空地上,一台挖掘机正在挖沟,沟渠从厂门口一直延伸到车间后面的仓库。陈岩石站在沟边,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
“这是反坦克沟,”沈怀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作用是阻止装甲车辆进入。在和平年代,在我们的省会城市,竟然有人在市中心挖反坦克沟?这是要反谁?简直骇人听闻!”
这话太重了,台下鸦雀无声,不敢接。
第二张照片:仓库大门敞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百多个汽油桶。桶身上“易燃易爆”的标签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一百一十三个汽油桶,每桶两百升,合计二十二点六吨汽油。”沈怀远一字一句地说,“离省委大院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同志们,这对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但台下有几个分管治安的领导已经在瑟瑟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是擦了又擦。
“如果发生爆炸,从省政府到省委大院,上上下下无一幸免。”
第三张照片:厂房屋顶上,几个工人正在往玻璃瓶里灌液体,瓶口塞着布条,旁边堆着钢管和自制的土制燃烧瓶。
“钢管、土枪、玻璃瓶炸弹,”沈怀远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工人们的护厂手段。到底是什么问题不能谈?非得走到极端这一步?还有,这些东西,为什么没有被提前收缴?”
第四张照片:赵东来带着人站在厂门口,与陈岩石交涉。
沈怀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让那张照片在大屏幕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像是在给台下所有人一个仔细端详的机会。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这是赵东来同志,我们这位公安局局长,亲自带人去了现场。据现场同志的反馈,待了多久呢?仅仅不到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里,他做了什么?跟陈岩石老同志交涉了几句,转了一圈,然后走了。”
沈怀远转过身,目光在台下搜索,精准地落在赵东来身上。
“没有疏散群众,没有清运汽油桶,更没有收缴土枪土炮。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什么都没有,真是尽职尽责啊!”
他盯着赵东来,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让人后背发凉:“赵局长,你就没有什么要跟大家解释的吗?”
赵东来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他看了眼李达康,最终低下头,什么话也没说。
沈怀远没有等他回答,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像是赵东来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说。
“同志们,我接到这些照片的时候,手都在抖。当天上午,我就向刘省长做了汇报。”
“为避免打草惊蛇,在同一天夜里,我命令省公安厅和京州市公安局联合行动,将大部分汽油桶悄悄运走。”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语速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强调什么。
“幸好运得及时啊,同志们。要不然,你们就可以来吃我的席了。”
沈怀远不大不小地开了个玩笑,但是台下可没人敢笑。
“可是在十月十二晚上,火还是被人点了。”
“这场大火,要不是调来了消防队,要不是祁同伟同志和程度同志奋不顾身冲进火场救人。今天坐在这里的好几位,万死难辞其咎。”
沈怀远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怒意:“而现场有些人,被吓得手脚发软站都站不住,只能做一些外围的隔离工作!同志们,这是什么?这是失职!这是渎职!这是拿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当儿戏!”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赵东来,带着一种“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抓住”的意味。
沈怀远走回自己的座位,却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同志们,我今天不是来追究某些人责任的,但有些话,我不吐不快。”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咄咄人的锋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大风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汽油桶堆在那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赵东来同志去过现场,更不是一次两次了。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
他停了一下。
“为什么没有?”
这四个字,他问得很轻,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没有看赵东来。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赵东来,直直地落在李达康身上。
“李书记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都以为,沈怀远真正要问的人,不是赵东来而是李达康。
李达康的脸色铁青,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缩,但没有马上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