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愣住了。
是啊,他为什么要来汉东呢?
山西才是他的据地,他在那里了将近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脉。山西省委常委、太原市委书记得好好的,再熬几年。省长、书记,一切都顺理成章。何苦要跑到汉东这个是非之地?
“您是说,他另有所图?”
高育良没有回答,只是说:“老书记临走之前,专门让人查过他的底细。”
祁同伟精神一振:“查到什么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才刚开始查就被国安的同志警告了!同伟啊,有些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祁同伟心里一凛,赶紧低下头:“老师教训得是。”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
“我只告诉你一句:他出身微寒,却也背景深厚。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来的汉东。”
祁同伟的心跳漏了一拍。
出身微寒,这是真的。岭南大埔县,岭南最穷的县之一,绝对是山里出来的孩子。
背景深厚,也是真的。十九岁被中央的大领导召见,一路绿灯到今天,老书记刚查一下就被警告,都不敢往深处想。
这两件事放在一个人身上,怎么看怎么矛盾。
除非……祁同伟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后背猛地一凉。
他抬起头,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正看着窗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种笑,祁同伟太熟悉了,那是他老师算无遗策时的笑。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发,“这人,我们该怎么对付?”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无奈。
“同伟啊,你要记住一句话。‘在官场上,不是所有人都要去对付的。’有些人,可以。有些人,可以拉拢。还有些人,要做到敬而远之。只有那些真正挡你路的人,才需要对付。”
他顿了顿,缓缓说:“沈怀远是不是挡我们路的人,现在还不好说。”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高育良又说:“你知道赵立春老领导查完他的底细之后,说了什么吗?”
祁同伟摇摇头。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老领导说:少年得志,是人生第一大不幸,咱们姑且看着。”
祁同伟愣住了。
少年得志,是人生第一大不幸?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咒他死。
高育良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解释道:“少年得志的人,没摔过跟头,不知道疼。这种人,往往有两个下场。要么一路顺风顺水,青云直上;要么摔一个大跟头,永世不得翻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沈怀远今年三十九岁,从政十五年,一步一个台阶,从来没栽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祁同伟想了想:“意味着他确实有本事?”
高育良摇摇头。
“意味着他还没遇到真正的对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月亮湖的水面失去了波光,变成一片沉沉的暗色。
祁同伟看着那片暗色,心里也沉甸甸的。
“老师,”他忽然问,“您说,他的目的是什么?”
高育良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同伟啊,你今晚来,是给我送糕点的?”
祁同伟一愣,知道老师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赶紧顺着台阶下:“对对对,京州饭店新来的糕点师傅,做的桂花糕特别好,我特意给您带了一盒。”
高育良笑了笑,指了指茶几上的礼盒:“行,我收下了。你回去好好工作,该什么就什么。沈怀远的事,我来盯着。”
祁同伟站起身,鞠了一躬:“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
高育良点点头,没有起身送。
祁同伟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老师,您说他是奔着名垂千古去的。那咱们呢?咱们图什么?”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几秒,他缓缓开口:
“咱们图的是,别被他踩在脚下,成了他名垂千古的垫脚石。”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湖”。
夜色中,那个小水坑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
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就像沈怀,你看不清他,但他就在那里。
高育良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沈怀远,你到底是‘知我’的那个,还是‘罪我’的那个?”
这句话显然还有其它的解读,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夜色渐深。
省委大院另一头,省政府招待所。
沈怀远正坐在书桌前,翻着一叠厚厚的材料。
周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老板,这些是大风厂的基本情况。”周明说,“我找了几个人打听,但能打听到的不多。这事好像……挺敏感的。”
沈怀远抬起头:“敏感?怎么个敏感法?”
周明想了想,说:“据说大风厂的改制,牵扯到很多人。有说牵扯到赵家的,有说牵扯到山水集团的,还有说牵扯到……”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沈怀远看着他:“牵扯到什么?”
周明压低声音:“牵扯到高书记。”
沈怀远的眉毛微微一动,高育良?“继续说。”
“大风厂是京州的老国企,九几年改制的时候,把一部分资产剥离出来,成立了新公司。但剥离的过程中,据说有很多资产被低价处置了,还有一些股权转让给了私人。工人们一直有意见,闹过几次,但都被压下去了。”
沈怀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个山水集团,是什么来头?”
周明的表情更谨慎了。
“山水集团的老板叫赵瑞龙,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赵立春老书记的独子。”
沈怀远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山水集团,祁同伟,赵瑞龙,赵立春的儿子。大风厂,陈岩石,高育良还有沙瑞金。
这些名字串在一起,就是那条最重要的暗线。
“老板,”周明小心翼翼地问,“这事咱们还查吗?”
沈怀远抬起头,看着他。
“查,为什么不查?”
周明犹豫了一下:“可是刘省长说……”
沈怀远打断他:“刘省长说的是,别碰。我只是收集资料,不叫碰。”
周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沈怀远又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周明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忽然说:“老板,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祁同伟去了高书记家里。”
沈怀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翻材料。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省委大院有个老乡,在保卫处工作。他看见祁同伟的车进了家属院,就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怀远点点头,没说话。
周明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忍不住问:“老板,高书记和祁厅长他们……是不是在讨论您?”
沈怀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讨论就讨论吧。”他说,“我来了,人家总得议论议论,不议论才奇怪。”
周明点点头,又问:“那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沈怀远摇摇头。
“什么都不用做。现在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让他们猜去吧。猜得越多,想得越多,就越拿不准我。越拿不准,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周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怀远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窗外,夜色正浓。
同一时间,祁同伟的车驶出省委家属院。
他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高育良说的那些话。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奔着名垂千古去的。”
“出身微寒,却也背景深厚。”
“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少年得志,是人生第一大不幸。”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年前,他刚当上公安厅长的时候,曾经去京城参加一个培训班。班上有个同学,是中组部的,聊天时说起过“部梯队”的事。
那个同学说,中央在关注一批年轻部,都是七零后,有潜力,要重点培养。其中提到过一个名字,沈怀远。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哪个部委的司局长,现在想来……
祁同伟的后背又凉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朋友,我同伟啊。问你个事……”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祁同伟的脸色慢慢变了。
挂断电话后,他在后座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祁厅长,回家吗?”
祁同伟回过神,点点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