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终究从仓库里面烧起来了。
所有人都看见,一道道火光从仓库深处窜出来,沿着地上的汽油带,如同一条火蛇一样,瞬间蹿满了整个仓库门口。
“轰~~”
火舌从门口喷出来,热浪把最近的人掀翻在地。
二十几吨汽油,不是一下子全炸了,而是像一头苏醒的巨兽,一点一点地张开它的嘴,吞噬着一切。
哭喊声、惨叫声、爆炸声混在一起。
现场彻底乱了,工人和拆迁队顾不上打架了,四散奔逃。
“救命~~救命啊~~”火势蔓延得太快,几个来不及跑的人被困在了仓库门口,衣服着了火,在地上打滚。
李达康被人群推搡着往后退,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场,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赵东来也慌了,拿着对讲机大喊:“消防队呢?快叫消防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沉稳而有力,像一钉子楔进了混乱的空气里。
“所有人注意,这里现在由我指挥。”
话音刚落,沈怀远便从一辆黑色奥迪里走出来。行政夹克白衬衫,在这片火光冲天的废墟前,显得格外醒目。
他厌恶地看了赵东来一眼。
消防队?真就二十几吨汽油爆炸,来了都没用。
李达康猛地转过头,看见沈怀远身后跟着的不是一辆消防车,是整整一个支队。六辆消防车,警报声刺破了夜空。
“沈省长?”李达康的声音有些发。
沈怀远没有看他,他迈步走向人群中央,白色衬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微的红。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开。
他走到一个略高的土坡上站定,火光从他身后升腾而起,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剪影。
“祁同伟!”
“到!”祁同伟从人群外围冲了过来。
他的防火服已经穿好了,拉链拉到最顶端,头盔夹在腋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冷峻。
此时的他没有敬礼,只是猛地立正,像一把出鞘的刀,武将不拘小节的姿态此刻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你的人分两队,穿好防火服。一队配合消防队隔离、扑火,另一队冲进去,把受伤的人救出来!”
“是!”祁同伟一挥手,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从车上跳下来。他们早已经换好了防火服,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消防队!”
“在!”
“组织灭火!立刻!马上!”消防车呼啸着冲进去,水龙带喷出白色的水柱,冲向火场。
“程度!”
“到!”程度站得笔直,他没有像祁同伟那样站在土坡下等命令。他已经带着人,站在了距离火场最近的位置。
沈怀远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你的人分两队,一队进去救人,一队维持秩序。注意安全!”
“是!”程度没有多余的话。他一挥手,二十几个穿着防火服的警察跟着他,像箭一样射进了火场。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狠。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巡逻。仿佛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这份气度,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现场的一切都在沈怀远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赵东来!”
“到……”赵东来的声音有些发虚,双腿还在打摆子,他看了一眼李达康,发现李达康并没有看他。
“怕死就去外围维持秩序,疏散群众,清空消防通道!”
赵东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怀远从土坡上走下来。他走到消防指挥员面前,伸出手,握了握:“辛苦了。”
然后走到一名刚被救出来的伤员面前,微微弯下腰,握住那只满是黑灰的手:“别怕,救护车马上就来,人没事就好。”
伤员张了张嘴,眼泪顺着脸上的烟灰流下来。
沈怀远直起身,转向正在忙碌的消防队员和特警,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火光在他身后燃烧,白色的行政夹克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李达康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从土坡上走下来的男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权力、声望、尊严拿走。
火势渐渐被控制住了。祁同伟的人冲进火场,把受伤的人一个一个抬出来。程度带着人把困在里面的工人和拆迁队员全部救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三十几个人。
他们是最后出来的。
祁同伟脸上全是黑灰,防火服上全是烧焦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没有整理仪表,任由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但就是这份狼狈,恰到好处。
程度走出来的样子不一样,他的防火服同样焦黑,但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匀。他走到沈怀远面前,立正,敬礼:“报告沈省长,被困人员全部救出,无一人伤亡。”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沈怀远看着他,点了点头,伸出手,“做的好!”
程度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从火场出来,肾上腺素还没退。
此时新闻媒体的镜头对准了他们。
“祁厅长,您冲进火场的时候,害怕吗?”一个记者冲上来问。
祁同伟喘着粗气,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怕,但我是人民警察。”
怕是人之常情,但肩上背负的使命让他无所畏惧。而这句话,被无数镜头记录下来。
火终于灭了,沈怀远走过来,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得不错。”
祁同伟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亢奋:“沈省长,是您指挥得好。”
沈怀远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达康。
“李书记,现场已经基本控制了。善后的事,交给你们京州市委了。”
说完,沈怀远也不等李达康回复,直接转身走向自己的专车。
祁同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那天沈怀远说的话:“到时候,你祁同伟就是汉东的英雄。”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灰,嘴角险些压制不住,这场戏,他演得很好。
程度站在原地,看着沈怀远远去的背影,再次敬了一个礼。
今天之前,他是赵东来的下属,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推出去顶罪的副局长。
今天之后,他光环加身,和祁同伟一样是有功之臣。
赵东来站在人群里,脸色灰白。他今天好像什么都参与了,又好像什么都没。
周明拉开车门,沈怀远坐进去之后吩咐道:“走吧,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