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五个电话，”刘振东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打得很有章法，打出了水平。”
沈怀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欠身：“刘省长过奖了。”
刘振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谨：“在我这儿，不用那么端着。我明年就到点了，剩下的子，只想平平稳稳地把这一届完。你来了，我这摊子，也算是有人接了。”
话说得直白，像是在交底。
沈怀远抬起头，看向刘振东。对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隐隐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是托付，也是试探。
“老板，”沈怀远略一沉吟，改了称呼，“我太年轻，经验还浅，往后还得您多提点。”
这一声“老板”，接得自然，分寸正好。
刘振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经验浅？二十四岁就当副县长的人，经验还浅？”
他摇摇头，端起茶杯：“行了，不说这些，来吃饭。”
饭桌上，两人聊的都是家常。
刘振东问他岭南老家的事，问他当年在大埔县怎么带着老百姓办工厂、弄青花瓷脱贫，问他在太原当市长时怎么处理那场洪水。
沈怀远一一作答，不卑不亢里带着亲近，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多说。
一顿饭吃完，刘振东送他到门口。
“怀远啊，”刘振东站在门槛上，声音不高，“汉东这地方，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他顿了顿：“水太深的地方，别急着蹚。先站在岸上看清楚，谁在扑腾，谁在喝水，谁又在水底下拽人。”
沈怀远听完，知道这是金玉良言。郑重地点头：“老板，我记住了。”
刘振东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明天会上见。精神点，别丢份。”
十月八，上午九点，省委礼堂。
全省副厅级以上部大会。
主席台上，省委书记赵立春的位置是空的。不，现在已不能再叫省委书记了。半个月前，赵立春被一纸调令调去了京城，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级别升到了副国。人都走了，汉东的事，明面上他就不怎么再管了。
新任省委书记尚未到任。据说上面还在物色人选，最有可能上位的是高育良和李达康，可能要等到明年三月。
因此，今天的主持人是省委副书记、省长刘和平。
沈怀远坐在主席台上，位置紧挨着刘振东。
台下黑压压地坐了一片。
李达康坐在第二排，面前摆着“京州市委书记”的名牌。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眼神时不时往台上瞟一眼。
高育良坐在第一排，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他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看不出任何情绪。
组织部长吴春林、纪委书记田国富、省委秘书长……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刘振东宣读任命文件。
“经中央批准，任命沈怀远同志为汉东省委委员、常委，提名为汉东省人民政府副省长人选……”
掌声响起。
沈怀远站起身，向台下鞠躬。
掌声更热烈了些。
李达康也在鼓掌，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不到四十岁的常务副省长。常务之后是什么？是省长。
他李达康今年五十二了，了五年京州市委书记，全省排名第三。按正常节奏，刘振东明年退休，他往前挪一步，接省长，顺理成章。
但现在，这个沈怀远空降下来，不是截胡，是阻道。
想着想着，李达康的眉头又皱紧了一分。
旁边坐着的是京州市长周桂春，他感觉到身边的气压低了两度，悄悄侧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高育良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间。
他也在鼓掌，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三十九岁的常务副省长。这份履历，这个年纪，这个时间点，中央一定是在布局。是布局下一届？还是布局下下届？
他想起昨晚沈怀远打来的那个电话。
很简短，很客气，但也很公式化。
“高书记您好，我是沈怀远。明天就要到汉东报到了，先给老前辈打个电话问个好。等安顿好了，一定登门拜访。”
就这么几句，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热情。
高育良当时就感觉出来了，这个人，心里有谱。
他知道谁是主谁是次，知道谁该深交、谁该点到为止。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掌声落下，刘振东开始讲话。他没有拿稿子，就这么站着，目光扫过台下。
“沈怀远同志，年轻，能。我在西山调研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字。西山那几年，他把城市GDP翻了一番；再往前，在大埔县当县长，带着老百姓种柚子、办工厂，还上过春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怀远身上。
“这些成绩，是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所以我说，中央给我们汉东送来了一个人才。”
台下，所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话分量不轻。
刘振东接着说：“但是，人才归人才，汉东自有汉东的情况，有汉东的规矩。你在岭南能好，在汉东不一定能好；你在西山能好，在汉东不一定能好。”
他的语气变得很郑重。
“所以，我对怀远同志只有一个要求：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先摸清情况，再谈工作。先熟悉人，再熟悉事。你要是能做到这一点，我这个老头子，全力支持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以后，请大家对他多多指教，多多帮助。”
说完，他坐下，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沈怀远听出来了。这掌声里，有真心欢迎的，有冷眼旁观的，还有……等着看笑话的。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台下。
李达康在鼓掌，但眉头没松开。
高育良在鼓掌，笑容依旧。
吴春林、田国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当的表情，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
沈怀远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起。
有意思。
散会后，众人陆续走出礼堂。
沈怀远被一群人围住，有来套近乎的，有来汇报工作的，有来递名片的。他一一应对，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
不远处的走廊里，李达康正和几个人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高育良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经过李达康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达康书记啊，”他轻声说，“这位新来的沈省长，你怎么看？”
李达康笑了笑：“高书记说笑了，我跟他第一次见面，能有什么看法？”
高育良也笑了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低声说了一句：
“我倒是觉得，这人……不像是来当常务副的。”
李达康眉头一皱：“那像是来什么的？”
高育良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李达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晚上，省委招待所。沈怀远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是刘振东的秘书打来的。
“沈省长，刘省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请说。”
“刘省长说：今天会上他说的话，算数。”
沈怀远沉默了两秒：“替我谢谢老板，我记下了。”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京州的夜，灯火通明。
但沈怀远知道，在这灯火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大风厂、山水集团、赵瑞龙。
还有那个即将空降的沙瑞金，他轻声自语：“沙瑞金……”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闪。
沈怀远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几个字：
“汉东。2013年10月，开始的地方。”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快四十年了。
从岭南那个小县城，到北洋大学，到港岛，到西山，再到现在，他终于来了一块风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