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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0

考试前三天,整个陆府前院就进入了一种“战时状态”。

总指挥是沈婉,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小姑娘。

她把我的书房当成了作战指挥部,墙上贴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上面列着考试需要带的所有东西——笔墨砚台、答题纸张、被褥、衣物、吃食、水囊、烛台、蜡烛、打火石、针线包、手帕、草纸、常用药、驱虫香包……林林总总三十多项,每项后面都打了勾,已经准备好的画一个红圈,还没准备的画一个黑圈。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清单,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上辈子怕不是个经理。

“公子,被子用您平时盖的那条行吗?还是换条新的?”沈婉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被。

“平时那条就行。”

“不行,那条薄了,考场里夜里凉。”沈婉把被子放在一边,又在柜子里翻出一床厚棉被,“用这条。我昨天刚晒过,松软着呢。”

“太厚了吧?考场里又不是没火盆——”

“公子的身体是锻体九层,不怕冷。但万一您做卷子做到半夜,手脚僵了写字不好看怎么办?字不好看,阅卷官看着不舒服,分就低了。分低了,举人就悬了。举人悬了,婚——”

“停。”我及时制止了她,“就这条,听你的。”

沈婉满意地点点头,把厚棉被叠好,用布单包起来,放在床头备用。

这是被子。

衣物方面,沈婉准备了两套。一套是考试时穿的月白色文士服,杭罗料子,轻便透气,袖口特意改松了,方便写字。另一套是靛蓝色的武士服,夜里冷了换上,厚实保暖。

“公子,这套武士服我加了里衬,用的是上次剩下的鹿皮边角料,缝在腰背和膝盖的位置。考场的椅子硬,坐久了腰疼,这个能缓冲一下。”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带鹿皮护垫的文士服坐在考场里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吃食是重点。

科举考试要考三天三夜,考生自带粮。这三天里吃喝拉撒全在那一间小小的号舍里解决,食物既要耐放,又要管饱,还不能太油腻——太油腻了吃坏肚子,拉肚子拉三天,别说举人了,命都要拉掉半条。

沈婉准备的食谱是这样的:

第一天:酱牛肉切薄片,卤水花生,蒸饼三个。牛肉用油纸包好,花生装在小陶罐里,蒸饼用布包着。

第二天:肉、白煮蛋两个、烧饼两个。肉是她自己晒的,咸淡适中,嚼劲十足。烧饼是当天早上现烤的,酥脆。

第三天:八宝粥装在暖壶里——对,沈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陶制的暖壶,外面包了棉套,能保温一天一夜。还有一包桂花糕,说是“公子考完了可以吃个甜的,心情好”。

水是两大壶凉茶,沈婉自己配的方子,说是清热解毒提神醒脑。我尝了一口,苦中带甘,还凑合。

除了吃食,沈婉还准备了一样让我意外的东西——一小瓶薄荷油。

“公子要是困了,蘸一点抹在太阳上,比喝浓茶管用。”她说,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手帕,“这个垫在腕子下面,写小字的时候手腕不累。”

我接过手帕看了看,棉布的,不大,但四角绣了四个小字——“沉着应考”。

绣工精细,字迹清晰。一看就是最近赶工做的。

“你什么时候绣的?”

“晚上。”沈婉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公子睡了以后。”

我沉默了几秒,把手帕叠好放回她手里。

“等我考完了,教你练一套新锏法。”

沈婉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考试前一天下午,又一个包裹送到了我院子里。

这次送东西的不是厨房的人,不是周管事,而是——春桃。

陆清嘉的贴身丫鬟。

春桃穿着一件粉绿色的比甲,扎着双丫髻,手捧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笑眯眯地站在我院子门口。

“沈公子,小姐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

她把木匣子双手递过来,行了礼就走了,一步也不多停,一句也不多说。

我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副护腿。

皮毛一体的,用的是银灰色的兔毛,摸上去柔软得像云朵。里衬缝了一层薄棉,做工精细到了每一针每一线。护腿的长度从膝盖一直到脚踝,用带子绑在小腿上,既能保暖又不妨碍行动。

护腿的内侧,用极细的针脚绣了两个字——“长安”。

我的名字。

不是“沈长安”,是“长安”。少了一个姓,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我拿起护腿,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针脚均匀细密,颜色搭配得当,绣“长安”两个字的丝线是深蓝色的,藏在银灰色的兔毛里,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不是张扬的炫耀,是不动声色的用心。

我把护腿放在床头,和沈婉做的鹿皮靠垫、棉布腕垫摆在一起。

两样东西,出自两个不同的人,用了两种不同的方式,传递了同一种意思——“好好考。”

考试那天的情形,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沈婉已经烧好了热水,准备好了洗脸的毛巾和刷牙的青盐。我洗漱完毕,换上月白色的文士服,绑好护腿,披上赤红色的羽毛披风——虽然还没到冬天,但这件披风是我的“战袍”,重要的场合必须穿上。

沈婉把所有的考试用品装进一个藤编的大考篮里——考篮是专门用来装科举考试用品的,分上下三层,能装很多东西。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去,每放一件就在清单上画一个勾,最后清点一遍,确认无误,才盖上盖子。

陆府的侧门外,周管事已经安排好了马车。不是我自己那辆马车——那辆早就卖掉了——是陆府的一辆青帷小轿,虽然不大,但坐进去暖和舒适。

陆清源没有来,陆夫人也没有来。

但周管事在送我上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老爷说了,沈公子好好考,考上了有赏。”

我笑了笑,钻进了车厢。沈婉抱着考篮坐在我对面,两只手紧紧搂着篮子的提手,像是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马车动了。

湖州府的贡院在城东南,占地极广,青砖围墙足有两丈高,围墙四角都有兵丁把守。贡院门前是一大片空地,此刻已经挤满了人。

考生、家长、仆人、书童、小贩、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上千人。有人在互相拱手寒暄,有人在嘱咐儿子“好好考”,有人在跟小贩讨价还价买最后一支笔,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站在原地发呆。

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我下了马车,从沈婉手里接过考篮。

“公子。”沈婉叫了我一声。

“嗯?”

“加油。”

她用的是我的词。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练武的时候说了句“加油”,她问什么叫“加油”,我说就是“好好”的意思。她记住了。

我朝她笑了笑,转身朝贡院大门走去。

贡院门口的检查,比我想象的要严格十倍。

考生依次排队进入,每到一个检查口,就要把考篮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桌上。笔要检查——不能是中空的,不能藏东西;砚台要检查——不能有夹层;水囊要倒出来看一看——不能是酒;食物要掰开看一看——不能夹带纸条。

有专门的搜检兵丁搜身。从头发摸到脚底,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有考生被搜出来夹带了几张小抄,当场就被拖了出去,取消考试资格,三年不许再考。那人的脸色白得像纸,腿软得站都站不住,被两个兵丁架着拖出了人群。

这就是科举。

残酷,严厉,不近人情。

但它公平。

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管你爹是谁,不管你家里有多少钱,进了这个门,你就是沈长安,你就是赵明远,你就是那个要被一视同仁的考生。

没有后门,没有捷径,没有“我认识谁谁谁”。

这就是为什么科举制度能在中国延续上千年——因为它给了普通人一个翻身的机会。

检查完毕,我拎着考篮走进了贡院。

贡院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方形院落,四面是一排一排的号舍。号舍其实就是一排排低矮的小单间,每个号舍宽三尺、深四尺、高六尺,三面是墙,一面是栅栏门。里面有一块木板当桌案,一块木板当凳子。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两块木板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床。

三尺宽,四尺深。

这个面积,大概比前世的单人牢房还要小。

我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东三区第十七号。进去之后先把考篮放好,把桌案上的灰尘擦净,把笔墨砚台摆好,把沈婉做的鹿皮靠垫铺在凳子上,把陆清嘉送的护腿绑紧了些。

一切就绪。

等待发卷。

发卷的时辰到了。

不是钟声,不是锣鼓声,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悠长的号角声。三长两短,从贡院中央的明远楼上响起,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号角声过后,全场肃静。

近千名考生,鸦雀无声。

卷子发下来了。

每人一份试题,一份答题纸。答题纸是特制的,每张纸上都印有编号,盖着贡院的印章。卷子不能折叠,不能污损,不能写错一个字——写错了不能涂改,只能重写,但答题纸的数量是有限的,每人只有三张备用纸,用完了就没有了。

我翻开试卷。

第一场,四书五经。

三道大题,每道题要写一篇三百字以上的文章。题目不算太难,但也不简单。我在陆府复习了大半个月,原主的知识消化得差不多了,前世的逻辑思维能力加上原主的古文功底,对付这种题目还算游刃有余。

第一题:《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述学和思的关系。

我提笔蘸墨,在答题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贡院、号舍、考官、兵丁、旁边考生翻卷子的声音,全部退到了意识的最深处。眼睛里只有纸上的字,脑子里只有下一句要写什么。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

不是紧张,不是亢奋,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心无旁骛的沉浸。像是上辈子通宵画图纸的时候,周围的世界消失了,只剩下电脑屏幕上的线条和数据。

第一题写完,换纸,写第二题。

第二题是《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论述民本思想的意义。

这道题对别人来说可能不好写,因为要引经据典,要在古人的框架里跳舞。但对我来说,这简直是一个送分题。

民为贵。

老百姓最重要。

这不就是前世的“以人为本”吗?

我把前世的政治常识换了种说法,用古文写了出来。没有超出科举考试的范围,但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洞察力。

写完第二题,我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沈婉准备的凉茶。苦中带甘,提神醒脑。

第三题是《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论述诗教的教化功能。

这道题我写得最快。

不是因为简单,而是因为我想起了沈婉。那个在湖边的树荫下轻声诵读“关关雎鸠”的小姑娘,那个把“沉着应考”绣在手帕上的小侍女,那个说“公子加油”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

我不为自己考这个举人。

我为她们。

卷子写完,天已经黑了。

号舍里点起了蜡烛。每个人的号舍都是一个小小的光点,上千个光点连成一片,像是一条地上银河。在墙边,把被子裹好,闭上眼睛。号舍的墙很薄,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对面有人在低声背诵文章,远处有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木板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这就是科举。

三天三夜,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斗。

不像战场那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但它同样消耗人的心力、体力、意志力。

第二天,第三天。

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写完了每一道题,答完了每一张卷子。

第三天傍晚,交卷的号角声响起。

我把卷子仔细叠好,放进答题纸的封袋里,封好口,在封袋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和编号。交卷的时候,考官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我是全场最后一个还在写的,其他人都提前交卷走了。

“安吉县沈长安。”考官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在花名册上画了个勾。

我拎着考篮,走出了贡院的大门。

大门外,暮色四合。

沈婉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大毛毯,小脸被秋风吹得红扑扑的。

三天了。

她在这里等了三天。

“公子!”她看见我出来,小跑着迎上来,把毛毯披在我肩上,“冷不冷?饿不饿?要先吃东西还是先回去?”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不饿,不是不冷,而是脑子还停留在试卷的状态里,还没有切回到“正常生活”的模式。

“先回去吧。”我说。

沈婉接过考篮,扶着我上了马车。

车厢里暖烘烘的,她提前放了个手炉在里面,被子上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动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

不是马车上,是陆府前院的小院里,我自己的床上。

沈婉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热毛巾,毛巾早就凉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公子醒了!”沈婉被我的翻身声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公子你饿不饿?你已经睡了快十个时辰了!”

十个时辰。

也就是从昨天傍晚睡到了今天上午。

“考场综合症。”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三天三夜不睡觉,考完回来补个觉,正常。”

锻体九层的身体,三天不睡觉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科举考试消耗的不只是体力,还有脑力。每一道题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推敲、斟酌、修改,那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比打十只一阶妖兽还累人。

“我去给公子端粥!”沈婉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在床上发愣。

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桂花已经谢了,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地往下掉。但树下那方石桌石凳还在,沈婉每天都会擦一遍,说是“公子随时要坐的”。

考试的这几天,我几乎没有想过结果。

不是不敢想,是没工夫想。三天三夜,脑子里只有题目、文章、格律、用典。现在考完了,所有的事情重新涌回来——功名、婚事、修真、储物戒里的四本书、十二颗丹药、那只还没开始修炼的火系妖丹。

还有那个收了披风、回了“已收”、送了绣着“长安”二字的护腿的姑娘。

“公子——粥来了——”

沈婉端着一个托盘跑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一碟酱菜,两个荷包蛋,还有一小碗红烧肉。

“先喝粥,暖暖胃。”她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喝完粥再吃肉,不然胃受不了。”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白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沈婉。”

“嗯?”

“这几天辛苦你了。”

沈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不辛苦。公子考上举人,我就不辛苦了。”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粥喝完了,肉也吃完了。我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落在被子上,落在地上,落在沈婉忙前忙后的小小身影上。

科举考完了。

不管结果如何,这一关,我闯过去了。

剩下的,等放榜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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