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在客栈安顿下来之后,没有急着去陆府。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冲过去。上辈子在工地上跑了那么多年业务,他太清楚了——头一回登门,礼数、穿着、时机,一样都不能马虎。
先在客栈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了三件事。
第一,把湖州府城逛了个遍,摸清了东南西北。哪条街卖什么,哪家铺子口碑好,哪个坊住的是达官贵人,心里都有了底。湖州府比河阳府还大,纵横数十里,人口数十万,光是坊市就有三十六个。主街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走八辆马车,两边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层层叠叠。
第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不是为了备考,是为了找回原主"秀才"的状态。毕竟他现在顶着沈长安的身份,肚子里要是没点墨水,一张嘴就得露馅。大梁朝的科举考的是经义、策论、诗赋,原主底子不差,但沈长安得把这具脑子里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第三,打听了陆府的情况。
陆府在城东的永昌坊,那一带住的都是湖州府的官宦人家,门口有石狮子、有上马石。陆正渊虽然致仕了,但陆家老太爷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长子陆正渊——也就是沈长安的未来岳父——现任湖州府同知,正四品。
正四品。
原主的爹活着的时候也是四品,但那是在军中,而且死了三年了。现在沈家就是个守着五十亩地过子的破落户,拿什么去跟人家四品官攀亲?
好在他兜里现在有钱。
两千多两银子,搁在前世就是四百多万的购买力。虽然在这个修真文明的世界里算不上富豪,但买点像样的礼物、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绰绰有余。
第四天一早,沈长安上街挑礼物。
走在湖州府的朱雀大街上,他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的修真文明实在离谱。
街边的路灯柱子顶上镶着拳头大的灵晶,天一黑就自动发光,照亮整条街道——比前世的LED灯还方便,不用拉电线不用交电费,一颗灵晶能用三年。路边的排水沟是用某种特殊材料砌的,表面泛着金属光泽,水流经过时被自动过滤,排到河里已经是清水了。沈长安蹲下来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明白这是什么原理。
还有城里的交通——有钱人坐的马车,车轮轴承里嵌了减震法阵,跑起来比前世的汽车还稳。他甚至看见一辆马车的车顶上镶着风系灵石,据说能减少风阻,让马车跑得更快。
这就是修真文明。
不建烟囱,不排污水,不烧煤炭。所有的动力都来自灵石,所有的污染都被法阵净化。街道净得像用水洗过,空气清新得像在森林里,连垃圾都是用法阵直接分解成灵气的。
一个完全环保的、可持续发展的、高科技文明。只不过它的科技树长在了符文和阵法上,而不是电路和芯片上。
前世的科学家花了三百年研究出内燃机,人家一个符文阵就搞定了。前世的工程师花了一百年研发出锂电池,人家一块灵石蓄的能量够一辆马车跑三年。
"难怪这世界的人寿命那么长,"沈长安自言自语,"天天呼吸灵气,喝纯净水,吃没农药的有机食物,想短命都难。"
感慨完了,办正事。
先去给未来岳父挑礼物。
沈长安打听了湖州府最好的瓷器铺子,在城西瓷器街上找到一家叫"冰瓷阁"的铺子。铺面不大,里面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精贵。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顾,据说是前朝官窑的工匠,退休后在湖州开了这家店。
"顾掌柜,我要一套最好的茶具。"
顾掌柜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从柜子深处捧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天青色瓷器——茶壶一把,茶杯四个,公道杯一个,茶漏一个,配紫檀木茶盘。
沈长安拿起一只茶杯对着光看了看——薄如蝉翼几乎透明,釉面上有一层淡淡冰裂纹,像是瓷器表面结了霜。更让他惊讶的是,这套瓷器入手温润,像握着一块暖玉。
"这是天青釉冰裂纹,"顾掌柜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灵石窑烧制,窑温恒定,比普通柴窑精准百倍。釉料里掺了极细的灵石粉末,泡茶的时候茶水能保持最佳温度,不会凉也不会烫。"
灵石窑。沈长安心里感慨——这世界的修真文明已经渗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连烧瓷器都用上灵石了。
"多少钱?"
"六十两。"
六十两,搁前世十二万买一套茶具。贵不贵?贵。但沈长安现在兜里有的是银子,而且这是送给未来岳父的,必须拿得出手。
"买了。"
接下来是给未来岳母的礼物。
城东最大的药材铺"同仁堂"。这家铺子不简单,药材都存放在特制灵木柜子里,柜子上刻着保鲜法阵,能让药材保存数十年不坏。铺子后面还有一个灵药园,用灵石阵催生灵药,一年能收三茬。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林,人称林三娘,据说是湖州府最好的药材鉴别师。
"林掌柜,我要一年份够足的老山参,送长辈的。"
林三娘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里屋,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锦盒。打开,里面一老山参——须完整,参体饱满,表皮深褐色,隐隐有灵气流转。
"百年的老山参,"林三娘说,"长在白鹭山的灵脉上,吸收了一甲子灵气,品相极好。普通人吃了能延寿十年,修炼者吃了能抵半年苦修。"
"多少钱?"
"一百二十两。"
沈长安二话没说付了钱。百年的老山参,一百二十两,不贵。这要搁前世,百年的野山参得上千万,在这儿才二十四万块。修真世界的好处——灵药虽贵,但产量比前世高得多,有法阵催生有灵脉滋养,年份到了自然就有。
最后是给未婚妻陆清嘉的礼物。
沈长安犹豫了一下。送什么?首饰太俗,书籍太迂,胭脂水粉那是登徒子才的事。
在珠宝街上转了一圈,走进一家叫"翠玉轩"的铺子。这铺子不卖普通玉,专卖灵石边料加工的首饰——灵力虽薄,但对普通人来说已是难得的宝物了。
沈长安挑了半天,看中了一簪子。
簪身暖玉,摸上去温温的,冬天不冰夏天不烫。簪头雕了一朵半开兰花,花瓣薄得透光,花蕊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一阶木系妖丹,翠绿色,在光线下幽幽发光,像一滴凝固的露珠。
妖丹是妖兽体内凝结的精华,一阶虽是最低品级,可用在首饰上已经是极其奢侈的事了。普通人戴一镶妖丹的簪子,不仅能温养头发,还能提神醒脑,时间久了连皮肤都会变好。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郑,说话慢条斯理,眼光毒辣。
"公子好眼力。苏工手艺,簪身昆仑暖玉,簪头一阶木系妖丹,翠色品相极好。整簪子做了四个月。"
"多少钱?"
"一百四十两。"
一百四十两,前世二十八万买一簪子。贵得要命。但这是送给未婚妻的,而且送的是一颗妖丹簪子,对方一看就知道分量。
"买了。"
付钱的时候,沈长安脑子里冒出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说法——古代男子送女子簪子,基本就是求爱的意思,女方收了就等于同意了。
他不知道这说法是真是假,但既然选了这簪子,多少有点试探的意思。十四岁的未婚妻,素未谋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送簪子看看反应,总没坏处。
礼物买齐了,沈长安又回客栈换了一身行头。
月白色文士服,杭罗料子,穿在身上轻飘飘的走路带风。腰间系墨绿丝绦,挂那把追云剑——剑鞘黑木朴素低调,剑本身是低阶法器,寒光四射。头上银头冠不扎眼但做工精致,衬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腰间挂青玉佩,成色中等,配这身衣服刚刚好。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新的。
沈长安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点头。几天前在河边像落汤鸡一样趴着的那个人,和现在镜子里这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书生,完全是两个人。
"这就对了。"拍了拍衣襟,"人靠衣装马靠鞍,古人诚不我欺。"
去陆府的路上,沈长安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还是前几天那副寒酸样,穿着打补丁的武服、背着破箱笼、兜里二两银子,登门拜访一个四品官,人家会让他进门吗?
多半不会。
门房看一眼穿着就知道你是什么段位。不是他们势利,是这个社会就这么运转。上辈子跑业务的时候,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客户就多看你两眼;穿着工装去,前台连通报都懒得帮你通报。
想到这里,不得不庆幸自己在河阳府搞了一身行头。不,不是庆幸,是上辈子吃够了亏,这辈子学聪明了。
永昌坊,陆府。
陆府大门比沈长安想象的还气派——三间五架的门楼,朱漆大门钉铜钉,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左右各有一个上马石。门楣上一块匾额,上书"进士及第"四个大字,是陆正渊那一科的。
沈长安骑着墨云来到门前,翻身下马。墨云打了个响鼻抖了抖鬃毛,引来路边几个行人的目光——这马太扎眼了,通体乌黑体型健硕,一看就不是凡品。
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老门房,青布直裰,腰系布带,一看就是在陆家做了几十年的老人。
"这位公子,您找谁?"
沈长安拱手一礼:"在下安吉县沈长安,奉家母之命,前来拜见陆世伯。"
老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月白文士服、腰间的追云剑、手上一大两小三个锦盒上扫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沈公子稍候,老奴去通禀。"
门没关,但也没请他进去坐。就站在门口等着。秋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沈长安面不改色地站着,心里却在骂娘——上辈子跑业务等甲方老板也是这样,站门口一等就是半小时。
好在这次没等那么久。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老门房出来了,脸上多了几分恭敬:"沈公子,老爷请您进去。"
跟着老门房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青砖甬道,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花木,远处隐约能听见丫鬟说笑的声音。陆府比沈长安想象的大——不是暴发户式的大,是世家大族那种有序的、有层次的大。一进一进的院子,一重一重的门,每一处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老门房把沈长安领到了前院正厅。
正厅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石青色便服,面容清瘦,颔下三缕长须,正端着茶盏慢慢地喝茶。
这就是陆正渊,湖州府同知,正四品,沈长安的未来岳父。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躬身一礼:"小侄沈长安,拜见陆世伯。"
陆正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急着说话,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头顶银冠,眉眼面庞,身上文士服,腰间佩剑玉佩,手里提的锦盒,最后又回到他的眼睛。
沈长安在那目光下站着,不卑不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上辈子见过的甲方多了,陆正渊这种算是温和型的,没给他下马威。
"贤侄免礼。"陆正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多年不见,贤侄倒是长大了不少。坐吧。"
沈长安在下首椅子上坐下来,把锦盒放在旁边茶几上。
"世伯,这是小侄的一点心意。"他把锦盒一一打开,"这一套天青釉冰裂纹茶具,是湖州本地'冰瓷阁'出的,灵石窑烧制,釉色温润,小侄觉得世伯会喜欢。"
陆正渊的目光落在那套天青色瓷器上,眉头微微一动。识货的,这套茶具至少六十两,不是普通人家送得起的。
"这一百年的老山参,给世伯母补补身子。"沈长安打开第二个锦盒,露出灵气隐隐的老山参。
百年。陆正渊的目光又动了一下。
"这一暖玉簪,"沈长安打开最小的锦盒,声音放得自然了些,"簪头镶了一颗一阶木系妖丹,翠色品相极好,是给清嘉妹妹的……"
说到"清嘉妹妹"三个字的时候,他故意顿了一下,语气自然,但眼神没有闪躲。
陆正渊的目光在那簪子上停了一瞬。木系妖丹,翠色通透,灵气隐隐。这簪子没有一百多两下不来。
一个安吉县的穷秀才,出手就是两百多两银子的礼物。这事有蹊跷。
"贤侄有心了。"陆正渊收回目光,淡淡说了一句,没有明确表态收不收。
然后端起了茶盏。
这是逐客令?还是试探?
都不是。
他放下茶盏,忽然问了一句:"贤侄此番前来,是为了乡试?"
"是。"沈长安点头,"小侄在家温习了数月,自觉稍有进益,特来湖州赴考。"
陆正渊微微点头,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
"既是读书人,我且考考你。"
沈长安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考他?他又不是真的十四岁秀才,他是土木工程师。前世背的那些唐诗宋词,跟这个大梁朝的诗词体系对得上吗?原主肚子里是有墨水,但那些记忆能调用多少?
"世伯请出题。"
陆正渊沉吟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他缓缓念道,"前朝诗人的名句。贤侄以此为题,作一首七绝。"
秋风。落叶。大雁南归。
沈长安脑子飞速运转,原主的记忆像翻书一样哗啦啦过。写秋景的诗,原主肚子里有几十首,但那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陆正渊要他作诗,不是背诵,是考才学。
怎么办?
他前世是工科生,作文都是议论文,写诗这种事……等等。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原主有才学,他有阅历。原主懂格律,他懂意境。原主会遣词造句,他可以把前世的经典诗句改头换面变成自己的。不是抄袭,是化用。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李白杜甫白居易都不存在,他们的诗也不存在。
三秒钟。只用了三秒钟就想好了一首诗。
"世伯,小侄献丑了。"
沈长安站起身来走到陆正渊身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缓缓吟道:
"西风吹叶满庭阶,秋色连天入我怀。莫道南归无好景,明年春上又飞来。"
吟完之后心里有点虚——这诗算不上多好,但应景,最后一句"明年春上又飞来"带着积极向上的意味,符合他"赶考书生"的人设。
陆正渊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过身来,脸上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七言绝句,格律工整,意境不落俗套。"点评道,"尤其是最后一句,虽是写雁,实则是写人。贤侄这是在说自己今年赶考,明年便要金榜题名?"
"小侄不敢。"沈长安连忙谦虚,"不过是触景生情,胡乱写的。"
陆正渊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茶盏。
这一次,他没有放下。
"贤侄既然来了湖州,便在我府上住下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前院有一间客房,还算清净,适合读书。你且安心住着,安心备考。"
前院客房。不是内院西厢房。
沈长安心里跟明镜似的——世家大族的规矩里,亲戚来了安置内院,外人来了才安排前院客房。陆正渊把他安排在前院客房,说明在他心里,他目前还只是一个"世交之子"的身份,距离"女婿"还有一段距离。
不过话说回来,能留下来住,就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站起身来躬身一礼:"多谢世伯。"
陆正渊点了点头,叫来一个管事吩咐了几句。管事四十来岁,姓周,穿着一身半新蓝绸袍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沈公子,请随我来。"
沈长安跟着周管事出了正厅,穿过一条游廊拐了两个弯,来到前院东侧的一个小院子。
不大,三间正房——书房一间,卧房一间,厅堂一间。院子中间种了一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沈公子,这就是您住的院子了。"周管事推开房门,里面已经收拾过——桌椅床铺净,书桌上摆着笔墨砚台,连纸张都备好了。
"有劳周管事了。"沈长安从怀里摸出一两碎银子塞过去。
周管事推辞了一下,收下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了几分:"沈公子客气了。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小的。"
沈长安走进书房,把妖兽皮背包放下来,追云剑挂床头,短刀照旧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桂花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斑斑驳驳的。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陆府,前院客房。不是内院西厢房,但也够了。毕竟人家能把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穷小子留下来,已经算是给面子了。换成前世那些势利眼的甲方,怕是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愿意留下他,跟他身上这身行头、手里那首歪诗、礼物里那镶妖丹的簪子,都有关系。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写了几个字:
"安心备考,静观其变。"
字迹端正,但谈不上多好。原主的书法底子还在,但这几天练得少,手有点生。
"得练练字。"自言自语,"不然考场上写出来跟狗爬似的,再好的文章也得扣分。"
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院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丫鬟说笑的声音和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这是陆府,湖州府最大的官宦人家之一。而他,一个安吉县来的破落户子弟,兜里揣着两千多两银子,手上戴着储物戒,戒指里藏着修真功法和三十六颗丹药,住进了人家前院的客房。
接下来的子,一边备考,一边偷着修炼,一边观察陆家的态度。
婚书在手里,簪子送出去了,陆正渊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明确答应。这就像工地上谈合同,甲方说"我们再研究研究",意思就是"条件还不够,再给点甜头"。
甜头他有没有?有的是。但得慢慢给,不能一下子全亮出来。
上辈子跑业务,有个老前辈教过他一句话:跟甲方,永远不要在第一轮把所有底牌亮完。一张一张出,出一张看看反应,再决定下一张出什么。
沈长安合上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秋风拂面,花香袭人。
湖州府的子,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