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在破庙里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
不是冻醒的——这具锻体后期练内脏境界的身子,抗寒能力相当不错。他是饿醒的。昨天那顿烤马肉顶了大半天,可十四岁的身体正抽条,一饿起来就跟敲锣打鼓似的。
摸黑爬起来,就着溪水啃了半个杂粮饼子,又把剩下的马肉烤了,吃得满嘴流油,才把肚子填瓷实。
收拾停当,背上竹箱,沈长安重新踏上官道。
天刚蒙蒙亮。晨雾在山间弥漫,像一层薄纱,远处的峰峦若隐若现。草叶上挂满露珠,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的灵气比昨天还浓,深吸一口,凉丝丝地顺着嗓子眼直贯肺腑,丹田处微微发热。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修炼体系。
这个世界力量分两路:修真和武修。修真者吸纳天地灵气,从炼气一层往上爬,筑基、金丹、元婴,一直到化神。每破一大境,寿元暴涨,实力天差地别。武修从锻体开始——练皮、练肉、练筋、练骨、练膜、练血、练气、练内脏、练骨髓——九层圆满后才能踏入练气境,到这一步,两路殊途同归。
王朝对军中修为有硬杠杠:兵卒是锻体境,武徒是锻体巅峰到练气初期,武师对应校尉,武将对应将军,武帅对应都督,武王是整个王朝不过一掌之数的元帅,武圣则是化神境——百年来未曾现世,只在史书里见过。
文官那边也一样,县令至少炼气,知府至少筑基,三品以上大员至少金丹。
沈长安现在锻体第八层练内脏,放在军中也就是精锐兵卒的水平。可十四岁能到这个地步,在寒门子弟里已是天赋异禀。
"要是家里还宽裕,"他边走边嘀咕,"泡着药浴吃灵兽肉,再有人正经指点,现在少说也是练气境了。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我欺。"
脑子里闪过母亲柳氏红着眼眶说"家里就剩这些了"的样子,闪过小妹往包袱里塞饼子时偷偷抹眼泪的样子,闪过小弟抱着他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八口人,五十亩薄田。一大家子的指望,全压在他身上。
沈长安攥了攥拳头,脚下又快了三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个岔路口。路边立着石碑,刻"安吉县界"四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北去湖州府一千零三十里。"
安吉到湖州两千里,原主骑着老马走了十来天,天天赶五六十里,愣是走了将近九百里。虽说最后连人带马翻下了山崖,但那段路没白走。
沈长安站在碑前,伸个懒腰,心里噼里啪啦算账:"一千零三十里,每天六十里,还要走十七天。六两银子六千文,每天控制在三百文以内,能撑二十天。绰绰有余,但得省。"
又掰着指头细化:"早饭二十文,午饭三十文,晚饭三十文,这就八十文了。剩下二百二十文留着急用……不对,还没算买水的钱。"
一文钱相当于前世两块钱。六千文就是一万二,撑十七天,平均每天七百块。刨去吃饭住店买水,剩不了多少。
"紧巴,但能活。前提是路上别出事。"
正准备动身,余光瞥见石碑后的草丛在动。
沈长安的手条件反射地摸上腰后短刀。
草丛窸窸窣窣一阵,钻出一只灰毛兔子。不——不是普通兔子。这货比寻常兔子大了整整一圈,灰毛隐隐泛光,两只眼珠子红得发亮。它蹦出来看见沈长安,非但不怕,反而歪着脑袋瞅了他一眼,低头啃起路边的野草来。
沈长安眼睛亮了。
一阶妖兽。
妖兽分七阶,对应炼气到化神。一阶妖兽体内有内丹,虽说不大,也能卖个几百文。更重要的是,妖兽肉灵气浓郁,吃了大补。
他松开短刀,缓缓摘下弓箭。
动作极轻极慢。弓弦拉开,箭搭上,瞄准——
"嗖"的一声。
灰毛兔子应声倒地。
沈长安快步上前,拎着兔耳朵掂了掂——三四斤,不算大,也不小。就地处理净,肉切成几块用油纸包好塞进箱笼。
"晚上加餐。"笑得见牙不见眼,"妖兽肉,可比马肉强多了。"
这一下让他想得更远了。这条路山高林密,妖兽不少,实力大体和锻体到练气初期的人族武者相当。他锻体八层,配上弓箭和刀,对付一般的绰绰有余。碰上二阶妖兽,打不过但跑得过。
一路走一路打,伙食解决了,外快也攒下了。
"这就叫可持续发展。"沈长安得意地拍了拍箱笼,"开局一条命,装备全靠捡,吃喝全靠打。这子,有奔头。"
官道越走越开阔。
大梁王朝的路修得实在,路基夯得瓷实,能并行两辆马车。十里一凉亭,三十里一驿站。两侧种着槐树柳树,树冠浓密,洒下一路荫凉。
走了一阵,在一处凉亭歇脚。
亭子里坐了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灰道袍,腰间挂玉牌,刻着"陈"字。另一个二十出头,武服佩剑,神情里带着几分天生的傲气。
老者打坐入定,周身灵气流转,起码是炼气中后期的高手。青年靠在柱子上,斜眼打量沈长安——目光从他腰后的短刀滑到箱笼上的长刀弓箭,嘴角微微勾着。
"锻体八层?"青年开口,语气像是点评一道不合口味的菜,"十四岁才锻体八层,怕也不是什么世家子弟。"
沈长安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心里已经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嘴上还是客客气气:"兄台好眼力。在下安吉县沈长安,赶考路过,借凉亭歇歇脚。"
"赶考?秀才?"
"是。"
"秀才就锻体八层,也算不错了。"那语气像是在说"勉强能入口"。"在下陈元朗,湖州陈氏旁支,炼气三层。"
炼气三层。比锻体八层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这年纪能有这修为,陈家的底子确实不薄。湖州陈氏,原主记忆里有——湖州府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出过好几个进士,据说还有金丹老祖坐镇。
一个旁支都能养出炼气三层,嫡系得什么样?
沈长安心里啧了一声,脸上依旧憨厚:"陈兄好修为,在下佩服。"
陈元朗哼了一声,算是收下这记马屁,不再搭理他,闭目养神去了。
沈长安也不在意,找了个角落坐下喝水。目光不经意扫过老者腰间的玉牌——"陈"字刻得端正,玉质温润,绝非俗物。
陈家的人。可陈元朗对老者的态度,分明不认识。老者自始至终没睁眼,也看不出深浅。沈长安记下这个细节,没有多问。
歇了半炷香,起身告辞。
走出凉亭时,听见背后陈元朗低声嘀咕了一句:"十四岁锻体八层,还敢一个人走两千里路,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蠢。"
沈长安脚步不停,脸上的笑容也没变。
胆子大还是蠢?他在心里接了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爬到头顶,烤得人发晕。
沈长安找了棵大槐树坐下吃午饭——半块杂粮饼子,一小块烤马肉,就着溪水,吃得有滋有味。
脑子里翻出原主的记忆,拼凑这个世界的全貌。
大梁王朝修真文明极发达。炼气期能施展火球术水箭术,能用灵力催动法器。筑基期就能御物飞行,虽说不高不快,赶个几百里路没问题。金丹以上,御空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可问题是,能修到金丹的终归是极少数。大多数人一辈子卡在锻体或炼气。能筑基的已算人中龙凤。金丹期以上,整个王朝也没多少,都是各大家族和宗门的镇族之宝。
朝廷管得也严。专门的"修真司"负责登记修士信息、管理修士行为。未经登记不得在城镇内施法,不得私自开宗立派,不得结社串联。违者轻则罚款,重则废修流放。
世家大族更讲究。嫡庶之分如天堑,修炼资源优先供给嫡系,旁支只能捡剩的。陈元朗炼气三层,在陈氏内部恐怕连核心圈子的边都摸不着。
宗门规矩更严。拜师要考核,入门要宣誓,背叛师门要废修。大宗门收徒挑剔至极——非天才不收,非世家不收,非骨清奇不收。
沈长安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个拼资源的世界。
有钱有资源的,从小就泡药浴吃灵兽肉请名师,修为蹭蹭往上蹿。没钱没资源的,天赋再好也得自己苦熬。
他就是后者。
"但没关系。"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资源是人找的,钱是人挣的。上辈子能从施工员到经理,这辈子就能从锻体八层上去。先不想那么远,先把举人考到手。"
乡试中了就是举人。有了功名就不用交税、不用服徭役,还能参加会试考进士。更重要的是,在地方上就有了话语权,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穷秀才。
所以这两千里,必须走。乡试,必须考。
沈长安站起来拍拍灰,重新背上箱笼。
官道两旁,青山绿水,灵气氤氲。灰鹤从远处的湖面掠过,带起一片水花。野鹿在林子边缘悠闲地吃草,浑不在意偶尔经过的行人。
这个世界的生态好得不像话,路边水沟里的青蛙都比前世的大一圈。
"等老子中了举人,有了钱,先在安吉县买一百亩好田,把母亲和弟妹接到新宅子里住。"一边走一边畅想,"再请个正经武师教弟弟修炼,给妹妹寻个好人家……"
忽然顿住。
"不对,我才十四。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摇头失笑,继续赶路。
太阳西斜时,前面出现一个集镇。百来户人家,沿街开着几家铺子。沈长安在镇口踌躇了一下,还是绕了过去,在镇外寻了片小树林生火烤兔子。
一阶妖兽的肉入口的刹那,一股浓郁的灵气顺着喉咙直冲丹田,暖融融地化开,舒服得他差点叫出声。
"好吃。"眯着眼嚼,"比马肉强了十倍都不止。这要天天能吃上妖兽肉,修炼速度至少快三成。"
吃完一整只兔子,丹田里的热气久久不散。他盘腿坐下,按照记忆里的法诀运转气血。
锻体境的修炼说白了就是锤炼肉身,从外到内一层层打磨。第八层练内脏,重点在五脏六腑,要把内里锤炼得坚韧有力、气血充盈。
沈长安闭着眼,引导那股灵气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温温热热的,像是在给内脏做一遍细致的按摩。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浑身像是充满了电。
"这一只兔子,至少省了我半个月苦功。"喜滋滋地把剩下的兔肉包好,重新背上箱笼。
月色初上,林间的虫鸣渐渐稠密起来。沈长安踩着自己的影子,沿着官道继续向北方走去。
腰间的短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反射着月亮初升时的那一线银光。
一千零三十里。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