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府住下来之后,沈长安的第一件事不是读书,也不是修炼,而是出门买东西。
住进前院客房的第二天午后,湖州府城比上午还要热闹。他换了一身靛蓝色武服,腰间照样挂着追云剑,出门往朱雀大街走了一趟。
用品这东西,说起来琐碎,但一样都不能少。毛巾、面盆、皂角、梳子、骨柄牙刷、茶盏、水壶、烛台、夜壶,一样样买齐了,又去布庄扯了两条新被面,把客房里的旧家伙全换了下来。东西花了不到三两银子,却让这间屋子从"能住"变成了"舒坦"。
沈长安一边付钱一边感慨——搁在半个月前,三两银子够他在路上吃半个月的饭。现在,也就是一天花销的零头。
买完了东西,他直接去了鸿运来客栈。
小二远远就招呼:"沈公子回来了!您的马喂得可好了,草料加黄豆,一天两顿,比我自己吃得都精细。"
沈长安笑了笑,给了二钱银子当房钱和赏钱,然后把墨云牵了出来。墨云见了他,打了个响鼻,脑袋在他肩膀上拱了拱。这畜生倒有良心,马厩里住了几天,皮毛油亮、四腿结实,精神头比刚买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行李早就收在妖兽皮背包里了,客栈这边没什么好收拾的。沈长安翻身上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提着买来的用品,悠悠然回了陆府。
周管事在后门接的他,见他骑着墨云回来,连忙让人开了侧门把马牵到马厩安顿好。打量着这匹河套马,周管事啧啧称奇:"沈公子,这马可真不错。看这骨架,少说要二百两银子。"
"好眼力。"沈长安笑着点头,"周管事懂马?"
"在府上当了十几年差,多少见过些。"周管事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
沈长安把马交给了陆府的马夫照看——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刘,又塞了一钱银子过去。刘伯接过银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拍着脯保证把墨云伺候舒坦了。沈长安又叮嘱了几句吃食讲究,刘伯一一应下,笑呵呵地说错不了。
东西搬进前院小院,沈长安一一归置好:毛巾搭上面盆架,茶盏摆上桌面,烛台搁在床头。被面换了新的铺得整整齐齐。妖兽皮背包挂床头,追云剑靠桌边,短刀照例压在枕头底下。
忙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满院桂花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院子不大,但净净,该有的都有。虽然不是内院西厢房,但跟前世那些五星级酒店比起来,这已经是总统套房的待遇了。
隔壁院子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正房那边隐隐约约有人说话。陆府占地极广,前院后院几十间屋子,丫鬟仆从少说三四十号人。沈长安住进来这两天,除了周管事和送饭的小丫鬟,几乎没见过陆家的人。这倒也好,清净。
他正陶醉着,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看了看天色,太阳西斜,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不多时,小丫鬟春兰端着食盒走了进来——十二三岁模样,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沈公子,您的晚饭。"春兰打开食盒,端出三菜一饭摆在小厅桌上。一碟青菜炒香菇,一碟红烧豆腐,一碗萝卜炖肉——肉不多但闻着挺香。米饭白花花热气腾腾。
三菜一饭,普普通通。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差。沈长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待遇,就是陆府对"普通客人"的标准。换成了内院的亲戚,少说得四菜一汤起步,还得有丫鬟在旁边伺候着。不过他不挑。上辈子在工地上吃过多少盒饭,什么样的苦没受过?这热菜热饭的,已经是享福了。
"替我谢谢厨房的师傅。"沈长安对春兰笑了笑,从手边摸出十个铜板递过去,"给你买糖吃。"
春兰脸颊微微泛红,接过铜板福了一福,声音小小的:"谢谢沈公子。"然后转身跑了,跑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沈长安摇了摇头,坐下来吃饭。萝卜炖得软烂,肉也入味。豆腐外焦里嫩,香菇青菜火候刚好。他一口气把饭菜吃得净净,连汤汁都用米饭蘸着吃了。吃完把碗碟收回食盒里,搁在院门口,自然有人来收。
吃完饭,沈长安让春兰传话给厨房烧了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热水泡着,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连赶路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散去了。靠在浴桶边缘闭着眼睛,他把这几天的经历过了一遍。从安吉县出发,老马摔死,河滩里苏醒,二两银子起家。树上捡了个王公子,储物戒里掏出了四本功法和三十六颗丹药。河阳府销赃换钱,买马置装,一路跑了四千里到湖州。登门陆府,送礼留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每一步都踩稳了。
洗完了换上一身净的里衣,把头发擦散在肩上晾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清冷如水。院子里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夜风,让人心旷神怡。
夜幕降临,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沈长安关好房门,把窗户留了一条缝透气,然后在床上盘腿坐了下来。
是时候整理一下自己的家底了。
武学方面,原主从小跟着父亲练的是沈家家传的"破军刀",一共三十六式,刚猛霸道,适合战场厮。骑射是武将子弟的必修课,原主能在奔驰的马背上连发三箭命中靶心,这个水平放到军中也是一流水准。沈长安继承了原主的肌肉记忆,拿起刀来手不抖,拉开弓来眼不花,这些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锻体境界,锻体后期,锻内脏。
据原主的记忆和那本《锻体九重天》的记载,锻体境分九层:练皮、练肉、练筋、练骨、练膜、练血、练气、练内脏、练骨髓。前六层是打基础,把身体的皮肉筋骨膜血锤炼一遍。到了第七层"练气"就开始摸到内力的门槛了,体内能凝聚出第一缕"气"。第八层"锻内脏"是强化五脏六腑,让心脏更有力、肺活量更大、肝脏解毒能力更强。到了第九层"练骨髓"大圆满,气血自生,生生不息,就可以尝试冲击炼气期,正式踏入修真门槛。
原主卡在第八层"锻内脏"已经大半年了,一直没能突破。
原因很简单——缺钱。
锻体境的修炼,尤其是到了后期,需要大量的气血补充。泡药浴、吃补药、服丹药,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原主家道中落之后,连肉都吃不上几顿,更别说买药了。所以这大半年来,他的修为几乎停滞不前,一直在第八层原地踏步。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长安有丹药。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那个贴着"锻体丹"标签的小瓷瓶,倒出一颗在掌心。丹药只有黄豆大小,黑乎乎的,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那种浓烈的草药味,而是一种清冽的、沁人心脾的香气,闻一下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丹药表面隐隐有光泽流转,像是有一层极薄的灵力包裹着。按照说明书上的说法,一颗锻体丹蕴含的气血精华,相当于三个月的药浴加药膳的总和。
三个月。原主大半年没进步,一颗丹药就能顶三个月的苦修。
这就是有资源和没资源的区别。
"不管了,吃就完了。"
沈长安把丹药往嘴里一扔,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热流从小腹处升起,像是有团火在肚子里烧。紧接着,那股热流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沿着经脉一路奔涌,所过之处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样,酥酥麻麻的,又痒又舒服。这种感觉沈长安前世从未体验过。不是吃药,不是,更像是有一股活的东西钻进了身体里,在经脉中游走、探索、改造。
他按照《锻体九重天》里的行气法门,闭上双眼,用意识引导那股热流在体内运转。原主虽然没练过这本功法,但锻体境的修炼法门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引导气血冲刷肉身。沈长安照着书上的口诀,意念集中在丹田,想象自己是一个水泵,把那股热流抽上来,顺着经脉往全身输送。
热流先走到双手,十指发胀,像是在往里面充气。手阳明经、手少阳经、手太阳经——三条阳经同时被激活,指尖传来般的微痛,随即转为温热。沈长安能感觉到指甲下面的毛细血管在扩张,气血在充盈。
然后热流走到双腿,两条大腿的肌肉突突地跳。足阳明经、足少阳经、足太阳经,三条阴经三条阳经,像六条河道同时被洪水灌满。膝盖、脚踝、脚趾,每一个关节都被冲刷了一遍。
再走到腔,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又快又有力,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沈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衣服被心跳震得微微颤动。这心跳的速度,搁在前世早就送急诊了,但此刻他只感觉到舒畅——心脏像是一台被清洗过的发动机,每一个缸都在高效运转。
最后,所有的热流汇聚到了五脏六腑的位置。
锻内脏。这是原主卡了大半年的瓶颈。
热流在五脏六腑的位置盘旋着,像一条小蛇在钻洞。沈长安能清晰地感觉到肝脏的位置发痒——肝主疏泄,痒说明肝气在疏通。心脏的位置发热——心主血脉,热说明心血在充盈。肺部的位置像有东西在轻轻地敲——肺主气,敲说明肺活量在扩张。脾和肾也在反应,只不过感觉没那么明显。脾主运化,肾主纳气,这两者的强化需要更长时间的积累。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疼,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重新排列组合。沈长安上辈子是土木工程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比喻是——像是在做结构加固,把原本就结实的框架结构,再用高标号水泥灌一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热流渐渐平息下来,像是烧开了的水慢慢冷却,最后安安稳稳地沉淀在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沈长安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是那个房间,窗外的虫鸣还是那个虫鸣。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呼吸更深了。以前吸气只能到口,现在一口气能吸到小腹,呼出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他试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气流从鼻腔呼出时带着一股温热,像是把体内的浊气都带走了。
心跳更强了,耳朵贴过去能听见"咚、咚、咚"的声响,像有人在敲鼓。他伸手搭上自己的脉搏,脉象有力而和缓,不徐不疾,是标准的"平脉"。
手指更有力了,他试着握了一下拳,骨节咔咔作响。松开手,掌心出现了四个深深的指甲印——不是指甲掐的,是握拳时气血充盈把指甲顶出来的。
更明显的是,他能听见更远的声音了。隔壁院子里的虫鸣,本就很清晰。现在连虫子的种类都能分辨——左边那个吱吱叫的是蟋蟀,右边那个低沉一些的是蝼蛄。远处马厩里墨云打响鼻的声音,甚至隐隐约约能听见前院门房说话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锻体第八层,锻内脏,突破。
不是快要突破,是已经突破了。原主卡了大半年的瓶颈,一颗丹药,一炷香的工夫,搞定。
"我。"沈长安忍不住骂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这也太特么简单了吧?"
骂完了又觉得不对——不是简单,是丹药太强了。锻体丹这种好东西,在修真世家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凡人武将家里,那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原主的父亲沈崇远当年要是能弄到一颗锻体丹,说不定早就突破到炼气期了。就不会在剿匪时被埋伏,不会挨那八十军棍,不会重伤不治而亡。
想到这里,沈长安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攥了攥拳头,能感觉到指尖的力量——锻内脏突破之后,全身的气血上了一个台阶,连带着力量、速度、反应都有提升。他现在的实力,如果放在军中,已经是精锐斥候的水平了。如果再进一步到锻体九层练骨髓,那就是军中武徒的级别。
从床上跳下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脚步更轻了,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什么声音。锻体八层的强者,身体控制力远超常人,迈步落地时能精确控制脚掌的每一块肌肉,做到落地无声。
又打了一拳,拳风呼啸,桌上的烛火被拳风带得摇摇欲坠。这一拳的力量,沈长安估计至少有两百斤。一拳打死一头牛可能夸张了,但一拳打断一碗口粗的木桩,绝对没问题。
"厉害。"他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一颗丹药就把原主大半年没突破的瓶颈给破了。那剩下的十一颗吃完,岂不是能直接冲到锻体大圆满?"
不过他没急着吃第二颗。丹药这东西,吃多了未必是好事。说明书上虽然没说每天能吃几颗,但沈长安上辈子吃药片的经验告诉他——是药三分毒,得让身体有个吸收消化的过程。今天刚突破,先让身体适应新的境界,过几天再吃第二颗。
他把锻体丹的瓷瓶收回储物戒里,又在戒里翻了翻,取出那本《青萍剑诀》。
沈长安盘腿坐在床上,翻开第一页。
"青萍者,风起于青萍之末。剑道亦然,起于微末,成于积累,终于无痕。"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沈长安眼睛一亮。这境界,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他继续往下翻。这是一套完整的修真剑术,共分九式,从第一式"青萍出水"到第九式"万剑归宗",每一式都配有详细的行气图谱。和凡间的武技不同,修真剑术的核心不在于招式本身,而在于灵气的运转。同样的一个刺击动作,有灵气加持和没有灵气加持,威力天差地别。
《青萍剑诀》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灵气的运转法门。第一式"青萍出水",要求修炼者在出剑的同时,将灵力从丹田引出,沿手三阴经灌注剑身,在剑尖形成一寸左右的剑气。剑气虽短,但切割力远超普通刀刃。
"剑气。"沈长安喃喃自语,眼睛发亮,"这不是小说里的概念,是真的有。"
他反复看了几遍第一式的行气图谱,在心里默默推演了几遍。但现在还不能练——这剑诀需要灵气驱动,而他才锻体八层,体内连第一缕灵气都没有凝聚出来,强行修炼只会伤及经脉。
得等到突破炼气期,体内有了灵力,才能正式修炼这套剑诀。
沈长安合上书,放回戒指里。不急,一步一步来。先锻体圆满,再冲击炼气期。
戒指里还有洗髓丹和培元丹各十一颗。洗髓丹能改变体质,提升天赋,把凡胎肉体往灵的方向改造。培元丹能直接提升修为,是炼气期修士使用的丹药。他现在一颗都不敢动。洗髓丹药力太猛,锻体境的肉身承受不住。培元丹更是针对灵气的丹药,他体内连灵气都没有,吃了就是浪费。
得等。等锻体圆满,突破炼气期,体内凝聚出第一缕灵气,那时候才是服用洗髓丹和培元丹的最佳时机。
夜已经深了。
窗外的月亮爬上树梢,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湖州府的月亮比安吉县的要大一些、亮一些,大概是城里灵气浓郁的缘故。
沈长安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被子是新买的棉被,松松软软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锻体第八层的身体比之前舒服多了,躺在床上不动的时候,能感觉到气血在体内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温暖的小河,从头流到脚,再从脚流到头。这种感觉很舒服,就像泡在温泉里一样,全身的肌肉都在放松,但内里却充满了力量。
舒服。
沈长安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想起了前世。上辈子临死前的那一晚,他一个人喝了半斤白酒,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口疼得像被人踩了一脚。那时候他才五十二岁,按理说还不到该死的时候。但工地上的事把他掏空了,甲方的刁难、领导的白眼、徒弟的背叛,一桩桩一件件,像沙子一样往他身上堆,堆到最后,他就垮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躺在一张净净的床上,窗外桂花飘香,丹田处暖洋洋的,肌肉结实有力,呼吸深沉绵长。兜里揣着两千多两银子,储物戒里躺着四本修真功法和三十五颗丹药,手上攥着一纸婚书,住在未来岳父家的前院里。
两辈子的差距,大概就是从到天堂的距离。
"这子,越来越有意思了。"沈长安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远处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天物燥,小心火烛——咚!"
三更天了。沈长安在桂花香和虫鸣声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突破锻体第八层之后,身体需要的睡眠时间似乎也减少了。以前他至少得睡四个时辰才能恢复精力,现在感觉睡两个时辰就够了。但他不打算省这个觉——睡觉本身就是最好的恢复方式,锻体境的肉身就是在睡眠中完成修复和强化的。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沈长安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气血在体内缓缓流转,每循环一周,身体就强壮一分。这是锻体境修炼者的本能反应——肉身会自行运转气血,不需要刻意引导。
窗外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像是在给他唱摇篮曲。
这一夜,沈长安睡得比前几晚都踏实。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被老鼠叫吵醒。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自己骑着墨云在官道上飞奔,两边是大片的稻田和青山,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舒服极了。
梦里的官道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天边。而天边,太阳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