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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9

诗会之后,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清晨出城练武,湖边读书,打猎卖肉,下午温习功课,晚上泡药浴修炼。沈婉把那首“散作人间万点金”抄下来贴在书房墙上,说是“公子名作,值得纪念”。沈长安看了两眼,没说什么,心里倒是美滋滋的——上辈子被人叫了一辈子“搞工程的”,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当回诗人。

但读书人做得再像样,骨子里他还是那个喜欢动手多过动嘴的土木工程师。书本上的东西学得差不多了,身体却总觉得还有使不完的劲儿需要发泄。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沈长安和沈婉照例骑着墨云出了城。

十一月的湖州,清晨已经有了寒意。湖面上飘着一层白茫茫的灵气雾,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像是被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芦苇荡里偶尔传来几声灵羽鹤的鸣叫,细而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婉穿着沈长安给她做的狍子皮袄,皮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两只大眼睛。她坐在后鞍上,双手扶着把手,身体随着墨云的步伐轻轻晃动,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得像林间跳跃的灵雀。

“公子,今天是不是要下雪?”她抬头看了看天,鼻尖冻得微微泛红。

“还早。”沈长安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真理,“湖州的雪要腊月才下。”

其实他不知道湖州的雪什么时候下。但这个时候,作为一个“本地人”,他必须表现出对本地气候的熟悉。嘴硬,是他上辈子养成的职业病——在工地上,甲方向你的时候你不能说“我不知道”,你得说“我确认一下”,然后现查。

沈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偷偷笑了一下,那笑容藏在皮帽的阴影里,沈长安没看见。

到了碧波湖,沈长安把墨云拴在老地方——那棵大榕树的树上,系了个他前世就会的“称人结”,结实又容易解开。从背包里拿出铁胎弓和箭壶,挂在树上。沈婉从马背上解下她的铜锏,两三十斤的铁家伙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像两筷子。

自从有了铜锏,这姑娘练武的积极性比沈长安还高。每天不用叫,自己就爬起来穿戴整齐,比沈长安先到院子里等着。沈长安问她为什么这么积极,她理直气壮地说:“练好了能帮公子打猎。”

沈长安看了看她那两铜锏,又想了想打猎的场景——用铜锏砸兔子?砸完了还能吃吗?那不成肉饼了?

但他没说。她高兴就好。

先练了一套拳,又练了一套刀法,最后练了青萍剑诀。炼气一重的灵力在体内运转得越来越顺畅,每一剑挥出去,剑风都能扫到三丈开外。追云剑剑鞘上那两颗一阶木系妖丹在灵力激荡下微微发光,青色的光晕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有两条青色的小蛇在剑鞘上游动。湖边那几棵老槐树的树冠已经被他削得不像样子了,原本圆润的树形现在坑坑洼洼的,像被人啃过的苹果——还是被一个牙口不好的老头啃过的。

沈婉在旁边练她的铜锏。

这姑娘的进步速度,沈长安每次看到都要愣一下。

第一天练的时候,她只是凭着蛮力乱挥,动作生涩得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铜锏好几次差点脱手飞出去,吓得林子里的小动物四散奔逃。第三天,她已经能把三十六路基础锏法完整地打下来了,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够流畅,但招与招之间的衔接已经有了章法,铜锏破空的声音从“呼——呼——呼”变成了“呼!呼!呼!”,净利落。第七天,她居然开始琢磨变招了——同一招“力劈华山”,她能打出三种不同的角度和力道,据对手的位置灵活调整。沈长安亲眼看见她用第一招劈断了一碗口粗的枯树枝,用第二招把另一树枝从中间劈开但没劈断,用第三招把第三树枝的树皮削下来一层——力道控制精准到了这种程度。

七天。只用了七天。

沈长安练了二十天的刀法,到现在还在老老实实地按照套路来。她已经跳出了套路,开始有自己的东西了。

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公子,你看我这招对不对?”沈婉举起铜锏,摆了一个“举火燎天”的姿势。她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铜锏斜指天空,小脸绷得紧紧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武林大会。

沈长安看了她一眼,差点笑出来——这姑娘摆姿势的时候,皮帽歪了,露出几缕碎发,翘在脑袋上,像一只炸毛的小鸡。

但他忍住了。不能笑,笑了会打击她的积极性。

“不错,但腰要再沉一点。”沈长安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她的腰,“铜锏靠的是腰力,不是臂力。你的力气是大,但如果腰不沉下去,重心不稳,遇到高手一推你就倒。就像盖房子,地基不牢,墙砌得再高也没用。”

沈婉“哦”了一声,把腰往下沉了沉,又练了一遍。这一次,铜锏挥出去的风声更沉了,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她脚下的青砖地面被震出了一条细小的裂纹,从她左脚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三寸外。

“对了。”沈长安点点头。

沈婉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她收起铜锏,蹦蹦跳跳地跑到沈长安面前,仰着头说:“公子,我刚才那一招是不是已经有你三成功力了?”

沈长安嘴角抽了抽:“谁告诉你三成这个数字的?”

“我自己估的。”沈婉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公子比我厉害多了,我才练了七天,能有公子三成就很不错了。”

这话说得,既拍了他马屁,又夸了自己——才七天就有三成,那再练十四天不就六成了?再练二十一天不就九成了?这姑娘,算账算得比谁都精。

沈长安哭笑不得,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练你的去,少耍贫嘴。”

沈婉捂着脑门,“哎呦”了一声,笑嘻嘻地跑回去继续练了。

练到上三竿,沈长安收了功,擦了擦汗,正准备到树荫下读书,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动物踩断树枝的声音。那是一种高频率的、尖锐的鸣叫,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金属上刮——不对,比那更刺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声音告诉你:这里是我的地盘,滚出去。

沈婉也听到了,她放下铜锏,转头看向林子深处。她的铜锏被她随手搁在石头上,三十斤的铁家伙搁上去的时候,石头都跟着颤了一下。

“公子,那是什么?”

“不知道。”沈长安伸手拿起铁胎弓,搭了一支箭在弦上,慢慢朝林子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轻,锻体九层的身体控制力让他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但他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林子边缘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碧波湖这边的林子他太熟悉了,打了快一个月的猎,什么地方有兔子,什么地方有野鸡,什么地方有狍子,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但今天,这片林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树叶都不怎么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且是字面意义上的“妖”。

沈长安刚想到这里,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扑腾声。树枝断裂、树叶纷飞,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树冠中冲天而起,带起的气流把周围的落叶卷成了一个漩涡,几被折断的树枝在空中打着旋儿飞出来,其中一擦着沈长安的耳边飞过,扎在了身后的泥地里。

沈长安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一只大鸟。

不,不是普通的鸟。

它的体型比他在湖边见过的任何水鸟都大,双翼展开足有一丈有余,通体覆盖着紫金色的羽毛,在晨光的照耀下像一团流动的紫金色火焰。那些羽毛的颜色不是单一的,从部到尖端,由深紫渐变到亮金,再过渡到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每一羽毛都像是一件精心打造的艺术品。阳光打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头顶有一簇金色的冠羽,高高翘起,随着它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戴着一顶王冠。尾羽长而飘逸,末端带着暗紫色的光泽,像是一条流动的紫金色瀑布。最神奇的是,它扇动翅膀的时候,羽毛之间的缝隙里会飘落细小的火星,像是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金粉。

一阶妖兽。火羽紫禽。

沈长安脑子里闪过《丹道初窥》那本书里的一段记载:火羽紫禽,一阶火系飞禽,性暴烈,善喷火,羽毛紫金,价值连城。妖丹赤红,可入药可炼器。羽毛不惧水火,制成的衣物冬暖夏凉,是修真世家千金小姐最爱的料子。

好漂亮。同时也好危险。

因为它正朝他们俯冲下来。

“沈婉,躲到树后面去!躲远点!”沈长安喊了一声,同时拉开弓弦,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注到箭矢上。箭矢的表面微微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在晨光中不太明显,但那股威势已经不一样了。

沈婉二话不说,抱着铜锏跑到了二十步外的一棵大松树后面,蹲下来,只露出半个脑袋。这姑娘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不该犹豫的时候从来不犹豫。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大鸟,手里的铜锏握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冲出来帮忙。

火羽紫禽的速度快得惊人。从沈长安看见它到它冲到五十步之内,也就两个呼吸的功夫。

沈长安松开了弓弦。

“嗖——”

箭矢带着破空声射向火羽紫禽的口。箭矢射中了——然后弹开了。不是射穿了,是弹开了,像射在了铁板上一样,只在羽毛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那些紫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了闪,连都没断。

这防御力。

沈长安骂了一声,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三箭连珠,是他的拿手好戏,但这还是第一次对着会飞的靶子射。

“崩——崩——崩——”

三箭几乎同时离弦,呈品字形射向火羽紫禽的头、、腹。第一箭被它偏头躲过,箭矢擦着冠羽飞过,削下来一小撮金色的绒毛;第二箭射中了口,再次弹开,但这次弹开的幅度比上次大了些,大鸟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第三箭正中左翼部,箭头没入了半寸,紫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渗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金属光泽。

火羽紫禽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震得沈长安的耳膜嗡嗡作响。它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歪,撞断了两树枝,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但没死。一阶妖兽的生命力远超普通野兽。

它在地上扑腾了两下,挣扎着站起来,双翼张开,嘴喙大张,发出愤怒的嘶鸣声。沈长安这才看清楚它的全貌——除了那一身华丽的紫金色羽毛,它的嘴喙是黑色的,锋利如钩,爪子的尖端闪着寒光,一看就是能撕裂猎物的利器。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盯着沈长安的时候,里面满是凶光。

然后它张开嘴,喷出了一团紫金色的火焰。

沈长安整个人愣了一瞬。喷火。这只鸟会喷火。而且火是紫金色的,比普通的红色火焰温度更高,颜色更深。

他猛地向旁边一滚,火球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热浪烤得他左臂的袖子都卷了边。火球撞在他身后的一棵大树上,树上立刻被烧出一个焦黑的坑,树皮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

“公子小心!”沈婉在树后面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沈长安没空回答。他从地上爬起来,抽出背后的长刀,灵力灌注刀身。刀锋上隐隐泛起一层青光,和追云剑上的灵力光泽如出一辙。

火羽紫禽再次张开嘴,又一团火焰喷过来。这一次沈长安没有躲,他双手握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破!”

刀锋劈开火球,紫金色的火焰在刀锋两侧分开,从沈长安身体两边掠过。热浪烤得他脸颊发烫,头发传来焦糊的气味,但他一步都没有退。

然后他欺身而上。

锻体九层的肉身加上炼气一重的灵力,速度和力量已经到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三步并作两步,瞬间冲到火羽紫禽面前,长刀自下而上撩起,正中它的腹部。

这一刀沈长安用了全力。刀锋切开羽毛,切开皮肉,紫金色的血液从刀口处喷涌而出,溅了他一手。那些血液落在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火羽紫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后仰,双翼疯狂扑打,带起的气流几乎要把沈长安掀翻。它的爪子胡乱地抓着,有一爪擦着沈长安的小腿划过,把裤腿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

沈长安死死抓住刀柄,借着它的力量翻身跃到它背上,左手扣住它头顶的金色冠羽,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扎进了它的后颈。

火羽紫禽剧烈地挣扎了几下,金色的眼睛里凶光渐渐消散,身体一阵抽搐,然后轰然倒地。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不远处的树上,火烧树枝的“噼啪”声还在响着。

沈长安骑在大鸟的尸体上,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锻体九层的体魄打一只一阶妖兽都这么费劲,要是遇到二阶三阶的,怕是要被按在地上摩擦。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沈婉从松树后面跑出来,小脸煞白。她跑到沈长安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目光在他小腿的伤口上停了停,又在他被烤焦的头发上停了停,眼眶一下子红了。

“没事。”沈长安从大鸟身上翻下来,腿有点软,但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小场面”的样子。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其实拍不拍都一样,浑身都是血和灰——用尽可能淡定的语气说:“一只一阶妖兽而已,不算什么。”

沈婉看着他被烤得卷了边的袖子、被撕破的裤腿、还在渗血的小腿、以及头顶那几缕冒着焦糊味的头发,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说破。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帮沈长安包扎小腿上的伤口。手帕是她自己缝的,白色的棉布,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她包扎的手法很熟练,不松不紧,刚好能止血又不会勒得太难受。

“你随身带手帕?”沈长安问。

“我随身带很多东西。”沈婉头也不抬地说,“公子出门带刀带弓带箭,我出门带手帕带针线带伤药。这叫分工明确。”

沈长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朵小兰花上,针脚细密整齐,比绣坊里卖的成品都不差。

包扎完了,沈婉站起来,看了看那只比她还高的大鸟,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沈长安,终于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公子,你的头发……”

“怎么了?”

“焦了。”

沈长安伸手摸了摸头顶,摸到了一撮脆得像方便面一样的碎发,手指一碰就断了。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风太大了,吹的。”

沈婉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笑出声,但她笑没笑沈长安用后脑勺都能感觉到。

“笑什么笑。”沈长安弹了她脑门一下,“去把火灭了,别把林子烧了。”

沈婉捂着脑门,笑嘻嘻地跑去找水灭火了。

沈长安蹲下来,开始处理这具妖兽尸体。

首先,挖妖丹。火羽紫禽的妖丹一般藏在头部或者心脏附近。沈长安剖开大鸟的头颅,在脑部的位置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一颗黄豆大小的紫金色珠子,通体晶莹剔透,握在掌心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在流动,像握着一颗小小的太阳。

一阶火系妖丹。

虽然是最低级别的妖丹,但对目前的沈长安来说,这是无价之宝。有了它,炼气期的修炼速度至少能提升三成。如果配合锻体丹使用,效果可能会更好。他把妖丹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戒里,和那些丹药、银票放在一起。

接下来是羽毛。

这一身紫金色的羽毛,是沈长安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每一羽毛都像是用最好的丝绸和金属丝编织而成的,从部到尖端,颜色由深紫渐变到亮金,再过渡到琥珀色。在阳光下,它们会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华丽得不像凡间之物。尤其是那几长长的尾羽,末端带着暗紫色的光泽,像是凝固了的紫金色火焰。

沈长安花了一个时辰,把大鸟身上最漂亮的羽毛一一地拔下来,用带来的软布包好。他拔得很仔细,一都不浪费,连那些细小的绒毛都收集起来,装在另一个布袋里。冠羽保留了完整的一簇,尾羽挑了六最长的,其余的按照颜色和大小分类整理。

沈婉灭了火回来,蹲在旁边看他拔毛,眼睛亮晶晶的。

“公子,这些羽毛真好看。比我在当铺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

“识货。”沈长安头也不抬,“这是火羽紫禽的羽毛,一阶妖兽。它的羽毛水火不侵,冬暖夏凉,是千金小姐们最想要的料子。市面上用这种羽毛做的披风,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

沈婉“哇”了一声,然后歪着头想了想,问了一句让沈长安意外的话:“公子,你要用这些羽毛做什么?”

“先收着。”沈长安说,语气淡淡的。

“那……那你能不能给我几?”沈婉试探着问,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我想做一个小荷包,用这种羽毛绣在荷包上,一定很好看。”

沈长安看了她一眼,从整理好的羽毛里挑了一颜色最亮的、大约三寸长的紫金色羽毛,递给她。

“够不够?”

“够了够了!”沈婉接过羽毛,捧在手心里,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她把羽毛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和她的钱袋放在一起。

沈长安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然后他飞快地把嘴角压下去,继续低头拔毛。

拔完了羽毛,接下来是肉。一阶妖兽的肉中蕴含着微弱的灵气,对普通人来说是大补之物,对武者来说更是难得的好东西。沈长安把大鸟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用带来的油纸包好,装进背包。光肉就装了整整三大包,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最后是骨头和爪子。妖兽的骨骼坚硬如铁,是制作武器的好材料。沈长安把主要的骨骼拆下来,和爪子一起打包,准备带回城里找工匠处理。

全部收拾完,已经过了正午了。

墨云远远地站在大树旁边,用警惕的眼神看着那一堆紫金色的尸体,鼻子里发出不安的喷气声。它虽然是混了妖兽的河套马,但面对一阶妖兽的尸体,本能还是害怕。

“没事了,已经死了。”沈长安拍了拍它的脖子,“今天辛苦你,回去给你加三斤灵豆。”

墨云这才放松下来,用脑袋拱了拱沈长安的肩膀,然后警惕地看了看那一堆紫金色的东西,又看了看沈长安,好像在确认这个浑身是血、头发焦了一半的人还是不是它的主人。

回城的路上,沈婉坐在后鞍上,怀里抱着那一大包紫金色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掉了一。她把这包东西当成宝贝一样搂着,比搂自己的钱袋还紧。

“公子,这些羽毛你真的全给我了吗?”沈婉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敢相信的兴奋。

“给你用。”沈长安纠正道,“但不是全给你。是让你用这些羽毛做东西。做好了,要送人的。”

“送谁?”

沈长安没有回答。

沈婉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

“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沈长安的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婉飞快地说,但嘴角翘得老高。

到了城里,沈长安先去了一趟肉铺。

妖兽肉一拿出来,肉铺老板的眼睛就直了。老板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在湖州府做了二十年肉铺生意,什么样的肉没见过?但妖兽肉,他是真没见过几次。

“这……这不是普通的禽肉!”赵老板拿起一块肉翻来覆去地看,凑上去闻了闻,又用手指捏了捏,“这肉里有灵气!颜色也不对,你看这肉质,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泽!沈公子,这是妖兽肉?”

“一阶火羽紫禽。”沈长安说,“今天早上在林子里打的。”

赵老板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敬畏:“沈公子,您能猎一阶妖兽?那您岂不是……”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修仙者。

沈长安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赵老板,这肉你收不收?”

“收!当然收!”赵老板连忙点头,把肉一块一块地称了重量,记在本子上,“沈公子,妖兽肉在这城里是稀缺货,卖给那些有钱的商人和官员,能卖出大价钱。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帮您代卖,卖了多少给您多少,我抽一成。”

一成。沈长安想了想,点头:“行。”

赵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先递过来:“沈公子,这是定金。等肉卖完了,咱们再结剩下的。”

沈长安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收进怀里。

三天后,赵老板派人送了银子来。

六十八两。

沈长安捧着那包银子,在书房里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一只妖兽的肉,卖了六十八两。这还只是肉。妖丹他没卖,羽毛没卖,骨头爪子没卖。一只一阶妖兽的价值,远超他的想象。

怪不得那些修真者天天往深山老林里钻。这哪是打猎,这是捡钱。

沈婉看到那包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数了三遍,六十八两,没错。

“公子,这……这比我们一个月的猎物加起来还多……”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嗯。”沈长安把银子交给她,“收好。皮匠铺那边还欠着工钱,先把那个结了。剩下的存着,你管账。”

沈婉把钱袋打开,把银子倒出来,一块一块地数。数了三遍,确认是六十八两,然后重新装好,在她那个小钱袋上打了个结,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和那紫金色的羽毛并排放着。

这姑娘对钱的执着,大概比沈长安上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财务经理都强。

羽毛的处理比沈长安想的要复杂得多。

火羽紫禽的羽毛自带火属性,清洗的时候不能用热水——热水会让羽毛里的火灵气暴走,轻则变色,重则自燃。沈婉是用凉水加灵泉,一一地洗,洗完了摊在竹筛上,放在阴凉通风处自然晾。晾之后的羽毛摸上去还是温热的,即使在深秋的寒夜里也不会变凉,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团温暖的紫金色火焰。

沈婉花了整整五天时间,把那包紫金色的羽毛一一地清洗、梳理、分类。大的做披风主料,中的做领饰和边缘,小的做绣花用的材料,绒毛收集起来做里衬填充。她甚至在纸上画了设计图——一张披风,紫金色的羽毛从肩部向下铺陈,颜色由深到浅,由浓到淡,像是一条流动的紫金色瀑布。领口用那簇完整的金色冠羽做围领,六长尾羽从肩膀斜披到腰际,末端暗紫色的光泽在灯光下闪烁如星。

整件披风华丽而不张扬,热烈而不俗气。

沈长安看了设计图,沉默了很久。

这姑娘不仅手巧,还有审美。而且她画的图,比他在河阳府找的那个皮匠老陈画的还专业——比例、层次、色彩搭配,样样都考虑到了。

沈婉白天做活儿,晚上也做活儿。沈长安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耳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正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披风的里衬,眼睛都快熬红了。

“不早了,睡觉。”沈长安说。

“马上就好。”沈婉头也不抬,“公子,你先睡,我再缝几针。”

沈长安靠在门框上,看她那副专注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世他加班赶图纸的时候,也是这副“马上就好”的死样子。

“明天再弄。”

“不行,这几针要是今晚不缝,明天边缘会翘起来。”沈婉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手术,“火羽紫禽的羽毛硬,不服帖,必须一鼓作气缝完。”

沈长安站了一会儿,见劝不动她,转身走了。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厨房灶台上一直温着的那种,是周管事让人准备的,说是“沈公子夜里读书辛苦,喝碗汤暖暖”。

沈长安把汤放在沈婉的桌上。

“喝了再弄。”

沈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公子。”她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沈长安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喝完就睡,不准再弄了。”

“知道了——”沈婉的声音从耳房里飘出来,带着一丝声气的撒娇。

沈长安嘴角翘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压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路过耳房门口的时候,看见桌上那碗红枣汤喝得净净,碗底还粘着一颗没吃的红枣。旁边的针线筐里,披风的里衬已经缝完了,整整齐齐地叠在桌上。

这姑娘,嘴上说“知道了”,身体倒是很诚实地把活儿完了才睡。

又过了两天,披风的主体完工了。

沈婉把披风挂在沈长安书房的门后面,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羽毛的排列,再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子,你看看。”她喊沈长安。

沈长安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了那件披风。

黑色素缎的底料,光滑如镜。紫金色的羽毛从肩部向下铺陈,颜色由深紫渐变到亮金,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七彩光晕。领口那簇金色的冠羽,每一都微微翘起,像是一片金色的火焰在燃烧。六长尾羽从肩膀斜披到腰际,末端的暗紫色光泽像是凝固了的紫金色瀑布。

整件披风挂在门后,像是一团被定格的紫金色火焰,又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只不过这幅画用的不是墨,是真正的、曾经在碧波湖上空翱翔过的妖兽羽毛。

沈婉站在披风旁边,身高还不到披风的中段。她仰头看着它,眼睛里满是骄傲。

“公子,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一件东西。”她说,“也是最好的一件。”

沈长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婉差点跳起来的话。

“这件披风不是给我做的吧?”沈婉眨了眨眼睛。

“不是。”

“那是给谁做的?”沈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调皮。

沈长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沈婉“哦”了一声,捂着嘴笑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皮帽下面露出的几缕碎发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抖动。

“那……那个。”沈婉指着披风,“人家会不会觉得太华丽了?”

“不会。”沈长安说,“她配得上。”

说完这四个字,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翻开,面无表情地看了起来。

沈婉站在门口,看着他翻书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书页好一会儿都没翻动过。

她捂着嘴,蹑手蹑脚地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桂花树下回荡。

“公子真有意思。”她自言自语,从怀里掏出那紫金色的羽毛,放在阳光下看了看,“明明心里想的要命,嘴上就是不说。”

羽毛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映在她笑盈盈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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