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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9

在小院里闷头练了二十来天的晨功,沈长安悲催地发现——自己成了陆府的"公敌"。

不是那种招人恨的公敌,是那种"每天早上被吵醒但不好意思说"的公敌。丫鬟们私下管他叫"打雷公子",据说他练拳动静太大,震得后院花瓶嗡嗡响,厨房老妈子还咬定灶台上的灵米罐子都被震得挪了位。沈长安听了之后愣了半晌——灵米罐子那么沉,他拳风再猛也不可能隔着一进院子把它震挪位吧?但下人们异口同声,搞得他自己都有点怀疑:难道炼气一重之后拳风自带地震波?

周管事终于委婉地提了一次:"沈公子,您看能不能……稍微……动静小一点点?"

沈长安想了想,确实也是。住在人家家里,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开始"咚咚咚""呼呼呼""唰唰唰",换谁谁受得了。这就好比前世合租房里,你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跳减肥,室友不拿刀砍你已经是涵养好了。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沈长安改变策略——天不亮就爬起来,换上武士服,背上铁胎弓,挎上追云剑,骑上墨云,溜了。

目的地是城东三十里外的碧波湖。

湖不大,但水质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四周全是灵木林子,人迹罕至。最妙的是这里灵气比城里浓郁不少——碧波湖底下据说有一条小型灵脉,虽然品阶不高,但对他这种炼气一重的小菜鸟来说已经是洞天福地了。第一次到湖边,他只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像从闷罐子里钻了出来,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灵气。

早晨的湖边雾气还没散,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远处山影若隐若现,偶尔有几只灵羽鹤从芦苇丛中扑棱棱飞起来,翅膀上沾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沈长安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地方比前世那些网红打卡的什么"人间仙境"强了八百倍,关键还没人跟你抢机位——整个湖都是他的。

拳照打,刀照练,剑照舞。方圆一里地连个鬼影都没有,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拳风掀起的落叶飘进湖里惊起一片水鸟,刀光映着晨光在湖面上拉出一道道银色弧线,剑风扫过芦苇丛芦花满天飞像下了一场雪。追云剑上那两颗一阶木系妖丹在灵气激荡下微微发光,剑身上的青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远远看去像有人在湖边舞着一把光剑——这要是搁前世拍个短视频发抖音,标题他都想好了:"穿越第一天,我在修真世界当剑客",点赞起码十万起步。

练完武就在湖边的树荫下铺一块灵蚕丝布,把带来的书本摊开温习功课。鸟鸣声声,微风习习,偶尔有几只不怕人的灵松鼠从树上跳下来瞪着圆溜溜的泛灵光的眼睛看他——那眼神跟前世工地上巡场子的监理一模一样:盯你呢,你的活别偷懒。

比在陆府小院里闷着舒服多了,而且这湖边的野味着实不少。碧波湖灵气充沛,附近的野鸡野兔常年吸灵气,肉质比普通野味鲜美十倍还带着淡淡的灵气,吃了对修炼有好处。第一天收功的时候看见两只灵雉鸡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羽毛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沈长安顺手一箭;又惊起旁边一只灵兔,再一箭。两只灵雉鸡一只灵兔挂在墨云鞍子上晃晃悠悠回了城。厨房老妈子眼睛都亮了:"沈公子,这是灵雉鸡!市面上二两银子一只都买不到!"沈长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算了笔账——二两银子一只,那他这一早上打了六两银子回来,搁刚穿越那会儿够吃三个月,现在虽然只是一顿饭钱,但能省则省嘛,自己打的不用花钱买还能做人情。

第二天他又带回来三只灵雉鸡两只灵兔。第三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周管事主动凑过来笑眯眯地说:"沈公子,今天要是再打着野味,厨房说想试试做风灵雉鸡肉脯,能放很久当零嘴吃。"沈长安翻身上马心想这主意不错,前世出差就喜欢带牛肉,管饱又轻便,这灵雉鸡肉脯灵气足吃了还能修炼,比前世那些加了防腐剂的肉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这天晨练跟往常一样,拳刀剑弓轮着来,练完浑身舒坦,然后找了一棵大榕树在树荫下铺了布拿出《孟子》温习。阳光透过灵木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山色青翠欲滴。沈长安靠在大榕树树上一手捧着书一手拿着水囊时不时喝一口水,惬意得像在度假——上辈子要是有这种子过,他至于五十多岁就心梗吗?

看看头快到正午了,合上书收拾好东西翻身上马准备回城。

从碧波湖回湖州府城要穿过一条灵木林子的小路,路不宽但还算平整,两边是高大的灵松和灵栎树,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金色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松脂清香和泥土气息,偶尔有灵蝉在树上鸣叫声音清脆悦耳。墨云走得不快沈长安也没催,反正午饭时间还早慢慢走看看风景也好——这二十来天他算是想明白了,上辈子活得那么累是因为总在赶路,赶工期赶进度赶着去死,这辈子不赶了,该慢的时候就要慢。

快到官道的时候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沈长安勒住马侧耳听了听——锻体九层加炼气一重的听力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蚂蚁搬家,何况是人的声音。有人在吵架,确切地说是很多人在起哄,中间夹杂着一个女孩细细的声音,但被那些粗嗓门盖住了。那些粗嗓门里脏话荤话哄笑声乱糟糟的像菜市场。

沈长安催马往前走了几步转过一个弯看清了前面情况。

官道旁边一块空地上围了十几个人,大多数是男人——有穿灵绸衫的商人,有穿短褐的闲汉,还有几个看着像路过的行商。他们围成一个圈,圈子中间有什么东西被挡住了看不清。沈长安注意到人群中有两个人袖口上绣着简单的灵纹阵,那是低阶修士的标志——炼气二三层的水平。他的右手不动声色摸了一下腰后的短刀。

下了马牵着墨云走过去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女孩跪在地上。她大概十岁出头的样子,身量不高目测也就四尺出头——换算成前世的单位大概一米四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上面有好几个补丁,但补丁打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缝的。女孩很瘦,瘦得手腕上青筋都看得见,脸上的颧骨微微凸出。但即便瘦成这样也能看出来底子极好——瓜子脸眉眼如画睫毛又长又翘,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净净的没被这个浊世污染过。

她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面色蜡黄一动不动,身上盖着一张破席子只露出头和脚。沈长安的目光扫过那人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面色蜡黄但眉目端正,衣服虽然旧了但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这是个体面人,即便死了也是个体面地死去的体面人。

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卖身葬父,三十两。"

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都有章法一看就是练过字的。沈长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卖身葬父"四个字,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前世在新闻里看到过这种事,那时候觉得离自己很远。现在这种事就发生在他面前——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跪在地上把自己当货物卖。女孩低着头不说话,周围的男人七嘴八舌嚷嚷着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十五两,跟我走!"

"十二两!我出十二两!"

"八两!八两就不少了!你爹都死了留着也是臭了!"

"小姑娘,跟了爷爷管你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这儿跪着强!爷家里灵米管够灵果随便吃!"

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挤到最前面蹲下来伸手要去摸女孩的脸。那商人穿着一件酱色灵绸袍子,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聚灵阵——对修炼没什么大用但能让人看起来"有灵气",是暴发户最喜欢的装饰。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油光满面的脸在阳光下泛着腻光。

"十两银子你现在就跟爷走。你这小脸蛋养两年就是个大美人,爷不亏待你……"

女孩猛地往后一缩躲开了那只手。她的眼睛红了但咬着嘴唇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后挪了挪离那个商人远了一些。嘴唇咬得发白,就是不肯哭出来——这小丫头,倔得很。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哈哈哈,人家不领情啊孙老板!"

"孙老板,你这十两银子怕是不够,人家要三十两呢!"

孙老板站起身来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三十两?一个黄毛丫头也值三十两?我出十两已经是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了,你别不识抬举!"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嘴:"就是就是,卖身葬父那是给钱的。我们给钱你就得跟人走。十五两跟我走,我给你爹买口薄皮棺材。"

女孩的声音终于出来了,细得像蚊子叫但吐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三十两……我爹说过的……三十两……"

"三十两?你爹做梦呢吧?"孙老板哈哈笑了两声,"一个破秀才,死了就死了还值三十两?你以为你是谁家的大小姐?"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还是跪着一动不动,死死咬着嘴唇。眼泪从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滴在粗布衣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沈长安看着这场面,口又酸又涨。

上辈子在工地上他见过太多这种仗势欺人的事——甲方欺负乙方,乙方欺负分包,分包欺负农民工。强者欺负弱者,有钱的欺负没钱的,有权的欺负没权的。那时候他管不了,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被欺负的。他学会了闭嘴低头夹着尾巴做人。但每次看到这种事,心里那把火就从没灭过。

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女孩不过是想让父亲体面地下葬,却要被人这样侮辱。三十两银子对孙老板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但对她来说是父亲的体面,是做人的尊严。

沈长安把墨云的缰绳扔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闲汉。闲汉一愣:"哎你嘛?"

"帮我牵一下马,回头赏你银子。"语气不容置疑,那是几十年职场生涯练出来的"领导腔"——不凶,但让你不敢说不。

拨开人群走进圈子,锻体九层的体魄自带一股压迫感,被他拨开的人都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孙老板正要伸手去拽女孩胳膊,被沈长安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什么?"孙老板瞪着眼睛看他,想把手抽回来,但那只手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纹丝不动。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色。

沈长安没理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抬起头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打量了他一眼——青色文士服,腰间追云剑,银冠束发面如冠玉——然后微微愣了一下。沈长安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腰间的追云剑上停了一下,剑鞘上那两颗一阶木系妖丹的幽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睛里,像两颗绿色的星星。

"你叫什么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沈……沈婉。"女孩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吐字很清楚。

姓沈?巧了,我也姓沈。沈长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算不算五百年前是一家?

"你爹是秀才?"

沈婉点点头:"家父是安吉县的秀才,去年中了风寒一直没好……前……前去了。"

安吉县。跟他同县。沈长安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中年男人心里叹了口气——安吉县的穷秀才,跟他原主是同乡同科。这世界真小。

"三十两?"

"三十两。"沈婉点点头,"爹爹看病借了十五两,棺材和丧事要十五两……"

孙老板在旁边不耐烦了,揉着被捏红的手腕声音里带着火气:"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先来的!我出十两她是我的!"

沈长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孙老板。孙老板比他矮半个头,肥硕的身体套在酱色灵绸袍里像一只穿衣服的猪。眼睛很小但很亮,带着一种"我在这一片说了算"的蛮横——那是暴发户特有的眼神,有钱但没教养,觉得钱能买到一切。沈长安见过这种人,前世工地上多得是。包工头小老板甲方代表,一个个都是这副嘴脸。对付这种人他有一套成熟方案——用钱砸。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这种人只认钱。

"三十两。"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出三十两。"

孙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三十两?你小子有钱烧的吧?一个黄毛丫头值三十两?你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值不值,我说了算。"沈长安笑眯眯的,但眼睛没笑——前世练出来的绝活,脸上笑嘻嘻心里MMP。

"行,你出三十两是吧?"孙老板从腰包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沈长安面前晃了晃,成色不错足有二十两。"这是二十两,我出二十两。你跟不跟?"

他现在不是买了,是在抬杠。旁边几个闲汉开始起哄:"二十两了二十两了!""小伙子你还跟不跟?"沈长安看着孙老板嘴角慢慢翘起来。前世在工地上跟分包商谈价格的时候那些老油条最喜欢用这招——故意抬价你加码,然后在你加码之后突然收手让你当冤大头。

但对他沈长安这招没用,因为他比他们还黑。

"四十两。"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围瞬间安静了。

四十两。这已经不是买丫鬟的价格了,是买良家女子的价格。在湖州府四十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两年的,灵米一斤才二十文,四十两能买两千斤灵米堆起来像座小山。孙老板的脸僵住了,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是在做生意的人,四十两买个侍女,怎么算都是亏的。

"你小子疯了?"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都暴了出来。

"我跟别人不一样。"沈长安看着他笑眯眯的,语气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口上,"我这人最看不惯的就是仗着有几个臭钱欺负小姑娘的狗东西。您还加吗?不加的话人我带走了。"

孙老板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狠狠瞪了沈长安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沈长安生吞活剥了。但当他看到沈长安腰间那把追云剑上镶着的两颗木系妖丹时,脸上的凶狠慢慢变成了忌惮——能戴得起妖丹的人不是他能惹的。他把银子塞回腰包骂骂咧咧地走了。

"什么东西。"看着孙老板肥硕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转头过来。

周围的人群见没热闹看了渐渐散去。那个帮他牵马的闲汉还站在那里等着赏钱,沈长安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扔给他。闲汉接过银子笑嘻嘻道了谢,牵着墨云走过来递给他。

沈婉还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沈长安,眼泪不流了但眼睛还是红的。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感激有不安,还有一丝好奇。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真的要买我?"

沈长安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不是居高临下地看,是平视。上辈子学过一点心理学,跟小孩说话的时候蹲下来让他们不用仰着头,他们会觉得被尊重。

"不是买你。"沈长安说,"是帮你。"

"我……"沈婉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楚,"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打扫缝补,读书写字也认得一些,我爹教过我。你买了我不亏的。"

她说"买了我不亏"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一点自怜自艾的意思。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说出这种话来让人心里发酸——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不假。

从怀里掏出四十两银子递给她。沈婉接过去认认真真数了一遍,然后从里面分出三十两,剩下的十两又递还给他。

"三十两就够了。"她说,"多的我不要。"

沈长安看着她递回来的十两银子愣了一瞬。三十两就够了,多的不要。周围那些男人恨不得把价格压到八两十两多一文都不肯出,这个小姑娘他给了四十两她主动退回来十两。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死去的秀才——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女儿果然不一样。上辈子见过太多贪得无厌的人,拿着合同上的漏洞往死里抠钱能多要一分绝不少要一分。这个小姑娘明明可以收下四十两但她没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爹教过她做人要本分,不是自己的一分都不要。

"行,就三十两。"把十两银子收回来,"你先去葬你爹,我在旁边等你。"

沈婉拿着银子先是去附近买了口薄皮棺材——不是最差的那种但也谈不上多好,木板厚实油漆刷得均匀花了八两银子。她选棺材的时候很仔细,一块木板一块木板敲听声音判断厚薄像是个行家。然后请了仵作来收敛遗体,棺材铺伙计帮忙抬棺入殓封棺一通忙活又花了五两。剩下的十七两她去了当铺隔壁的孙郎中家把父亲生前看病借的十五两还了。孙郎中见她一个小姑娘来还钱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没收那十五两只收了十两。

"你爹是个好人。"孙郎中说声音有些哑,"拿五两回去给自己买件衣裳。"

沈婉摇了摇头,把十五两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对着孙郎中磕了个头。

"我爹欠您的,一文不能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沈长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前世借给徒弟钱的时候,徒弟说"师父你放心我一定还",后来那笔钱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稻草。这小姑娘比她爹还倔——从孙郎中家出来沈婉手里还剩二两银子。沈长安全程跟在后面没说话没手,看着她跟棺材铺伙计讨价还价,看着她请仵作,看着她还钱,看着她对着孙郎中磕头。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不慌不忙,不像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倒像个当家多年的主妇——要是放在前世绝对是个经理的料,条理清晰执行力强还不要不该要的钱。

父亲的遗体入殓之后棺材暂时寄放在城外的义庄,沈婉说等她安顿下来再找地方把父亲正式下葬。一切都处理完了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太阳西斜把整个湖州府城染成了橘红色。朱雀大街上的灵纹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灵光在暮色中闪烁像天上的星星掉到了地上。街上的行人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炊烟从各家各户屋顶升起来混着灵米粥的香气飘散在晚风中。

沈婉站在沈长安面前,粗布衣裙沾了不少灰尘脸上也有泥土,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公子。"她叫沈长安,"从今以后,沈婉就是公子的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大大方方,没有扭捏没有羞涩,像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沈长安注意到她的膝盖跪得通红但站得笔直,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在告诉他——我不是废物,我站得起来。

"走吧。"沈长安翻身上马朝沈婉伸出手,"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沈婉抬头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没有接。她走到墨云旁边把脚蹬踩稳了自己翻身上了马稳稳坐在了沈长安身后——动作利落得像练过。

"你骑过马?"沈长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家父从前有个学生送过一匹老马,我骑过几次。"声音从身后传来被晚风吹散了一些。

沈长安笑了笑一提缰绳墨云迈开步子往城里走去。今天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好像知道背上多了一个人要让她坐稳当。

找了朱雀大街上的一家酒楼要了个二楼靠窗雅间。这家"仙客来"是湖州府城数一数二的大馆子,雅间墙上挂着灵韵画——画里的山水会缓缓流动,是低阶法器级别的装饰品一幅就要上百两银子。桌上摆着灵陶茶具,茶壶里灵茶免费但香气已经溢满了整个房间。沈婉坐在沈长安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坐姿很标准——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标准,是从小练出来的刻在骨头里的教养。

菜让掌柜随便配的,沈长安说的是"按一两银子的标准上",掌柜眼睛一亮亲自去后厨盯着。四菜一汤:灵菇炖锦鸡、灵泉蒸鲈鱼、灵蜜炙排骨、清炒灵蒿,汤是灵参老鸭汤。米饭是灵米粒粒晶莹散发着淡淡灵气。菜上来之后沈婉没有马上动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沈长安。

"公子先请。"

这是规矩,下人不能比主人先动筷。她爹教过她。

"我让你吃你就吃。"沈长安夹了一块灵菇炖锦鸡放进她碗里用公筷——前世养成的习惯,虽然这世界的人不在乎但他觉得卫生,"先吃饱再说别的。"

沈婉低下头端起碗开始吃饭。她吃得很快但一点都不难看——筷子用得极其标准,夹菜的时候不会滴汤漏水,嚼东西的时候嘴巴闭着没有声音,偶尔停下来喝口汤也是小口小口抿不急不躁。这哪是穷人家的孩子?这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做派。也难怪,秀才之家虽然穷了但规矩教养是在骨子里的,就像原主兜里只有二两银子吃饭的时候照样慢条斯理绝不吧唧嘴。

一碗灵米饭很快吃完了。

"再来一碗?"沈长安问。

沈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犹豫不是因为不想吃,是怕吃太多被人嫌弃。沈长安看出来了。

第二碗。

吃完第二碗又犹豫了一下:"公子,我想再吃半碗。"

"吃。"把饭盆推到她面前,"能吃多少吃多少不用省。我这人最烦的就是劝人吃饭,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

沈婉又吃了第三碗。

三碗半灵米饭,加大半盘灵菇炖锦鸡、一整条灵泉蒸鲈鱼、三灵蜜炙排骨、半盘清炒灵蒿,外加两碗灵参老鸭汤。沈长安看着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扫净,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怕是很久没吃过饱饭了。灵米一碗顶普通米饭三碗的饱腹感,她吃了三碗半,这胃怕是被饿小了撑开的。三碗半啊,他一个锻体九层的壮汉也就吃这么多。

"吃饱了?"沈长安问。

沈婉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灵米的灵气在她体内流转,虽然她不会修炼但灵气的滋养效果立竿见影——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红润,连嘴唇都有了颜色。

出了酒楼又带她去买了衣服。布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妇人姓吴,是吴三娘的表妹眼光一样毒辣。看见沈婉叹了口气拉着她去里间量了尺寸,量完出来吴老板娘眼睛亮了亮把沈长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姑娘骨架好养开了是个美人胚子,公子好眼光。"沈长安心说我不是买来当童养媳的但懒得解释。挑了两套成衣——青色和淡蓝色各一套,都是灵棉布的结实耐穿不贵也不寒酸。又买了里衣袜子鞋子零零碎碎一大堆花了二两银子。灵棉布比普通棉布贵一倍但透气性好穿着舒服,沈长安觉得自己现在有这个消费能力了。

沈婉换上那套青色衣服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沈长安愣了一下。人靠衣装这句话真不是骗人的——之前穿着破旧粗布衣裙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雨摧残过的小苗,换上净灵棉布衣服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还是瘦,但五官的精致完全显现出来了——眉眼间的秀气,皮肤的白皙,还有那股子书卷气,在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身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不是那种俗气的漂亮,是让人看了就觉得"这姑娘不简单"的漂亮,像一块被泥土包裹的璞玉洗净之后你才发现它值钱。

吴老板娘看着沈婉啧啧称赞:"好俊的姑娘,养上两年比那画上的仙女还好看。"沈婉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典型的"面上不显心里已经炸了"类型。

从布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朱雀大街上的灵纹灯全亮了整条街被照得如同白昼。灵光映在沈婉的新衣服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光晕里。

沈长安带着沈婉回了陆府。周管事正在侧门等着,见他带了个小姑娘回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眼睛在沈婉身上扫了一圈又在沈长安身上扫了一圈,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沈公子,这是……"

"我买了个侍女。"沈长安说,"沈婉,以后跟着我。"

周管事看了看沈婉又看了看沈长安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点了点头:"老奴去安排一下,在前院给姑娘腾个房间出来。"

"不用另外腾。"沈长安说,"我院子里不是有间耳房吗?收拾出来给她住就行。我在的时候她伺候,我不在的时候让她帮我看着东西。"

耳房是正房旁边的小屋子以前堆杂物用的,收拾一下住人没问题。让沈婉住耳房比让她住后院下人群里强——一来近方便使唤,二来安全,他沈长安的地盘没人敢欺负她。周管事应了一声带着沈婉去安顿了。沈婉从沈长安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公子。"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说完就跟着周管事走了。沈长安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腰背挺直步伐均匀不急不慢。这不是丫鬟的走法,是大家闺秀的走法。她爹把她教得太好了。

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长长呼出一口气。

三十两银子买回来一个侍女——会读书写字会做饭女红懂规矩守本分长得俊俏,而且是个天生的神力胚子。怎么看都是赚了。

但更让沈长安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周管事带沈婉去看房间的时候,沈婉从沈长安屋里搬了一个铜盆——洗脸用的那种铜盆,装得满满的少说有二十来斤,里面还泡着沈长安昨晚换下来的袜子加上水的重量起码二十五斤。沈长安想着去接一把,结果她自己一只手就端走了,稳稳当当面不改色连呼吸都没乱。

沈长安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三秒钟。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只手端二十来斤铜盆跟端一杯水似的。最恐怖的是她端起来的时候用的是单手,还是不太顺手的那只手。普通十岁小女孩能端十斤就不错了,她这少说两倍力气,搁前世妥妥举重冠军种子选手。

等沈婉从耳房出来沈长着她去了后院。

"来,你搬一下这个。"指着墙角一块压酸菜缸用的石头,大概四五十斤。

沈婉看了一眼弯腰双手一抱轻轻松松搬了起来,还掂了掂像是在试重量,一脸轻松地问:"公子,放哪儿?"

"放……放下就行。"

放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茫然地看着沈长安,表情分明在说——这有什么难的?四五十斤搬起来跟搬枕头似的。沈长安深吸一口气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更大的——花园里装饰用的假山石,少说七八十斤。

沈婉又搬了起来,这回用了一只手像拎菜篮子一样还换了个姿势拎得更顺手了。

"这个放哪儿?"

"……放下。"

放下假山石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块石头落地时砸出一个浅浅的坑,而她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沈长安沉默了好一会儿。锻体九层的他搬七八十斤当然没问题,但他十四岁练了十几年武。这姑娘十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没练过一天武,天生就能搬七八十斤。

确定了——这姑娘不是普通人。天生神力。武者体系里这就是天生的练武胚子,锻体境练的就是力量和体魄,别人需要苦练几年泡多少药浴才能达到的力量她天生就有。一个十岁的瘦瘦小小的差点被孙老板十两银子买走的女孩,天生神力。

沈长安靠在院墙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前世在工地上的一幕:带着二十几个工人在偏远工地活,甲方跑路了工人拿不到工资,他把自己攒的钱垫出来发工资,结果被领导说是"私自挪用公司资金"。那时候觉得好人没好报,但现在看着沈婉又觉得——好人也许会有好报,只是来得晚一些。

"公子?"沈婉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安,"我是不是……做得不对?"

"没有。"沈长安笑了,"你做得很对。以后你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有人教。"

沈婉听了这话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沈长安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就是咬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姑娘,跟他一样倔。

"行了今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沈长安说,"明天早上跟我出城。"

"出城做什么?"

"晨练。"沈长安说,"你搬石头那股力气不用来练武可惜了。"

沈婉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耳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长安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公子晚安"就推门进去了。

沈长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十两银子,买了个大力士。买了个会读书写字的大力士。买了个会做饭女红懂规矩守本分长得俊俏无比的大力士。买了个跟自己是同乡同姓可能还有同一种倔脾气的大力士。这买卖,血赚。

摸了摸手指上那枚储物戒,感受到里面三十多颗丹药和两千多两银票的分量。又摸了摸怀里那张婚书。又看了一眼耳房里透出的微光——沈婉大概在收拾房间,那点光在黑暗中格外温暖。

想起前世一个老前辈说的话:人这辈子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有人在就什么都有,没人了钱就是一堆废纸。

转身走回房间推门进去关好房门。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耳房那边的微光还在亮着。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嘴角翘着,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子,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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