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官道往前走,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天黑前找到个客栈。结果走了半个时辰——别说客栈了,连个亮灯的窗户都没见着。官道两旁的树越走越密,天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走着走着就钻进了一片黑黢黢的老林子。
没客栈,没钱,没得选。
"那就睡树上吧。"
我仰头扫了一圈,挑了一棵最粗的老樟树,树一人合抱,离地一丈多高的地方分了三个大杈子,天生一个"丫"字形。卸了箱笼,抽出长刀,砍了三手臂粗的树枝,削掉枝叶搭了个简易架子,薄毯子往上一铺——勉强算个窝。
爬上去试了试。一躺下去,树枝嘎吱嘎吱响了几声,我的心也跟着嘎吱了。
这高度摔下去,不用锻内脏,直接摔成肉泥。
翻出捆箱笼的麻绳,一头拴在自己腰上,一头缠在树上,绕两圈打了个死结。觉得不保险,又补了一个。
"两条命的人,不能摔死在树上。"拍拍绳子自我安慰,"传出去让人笑话。"
靠在树上,后背硌得生疼。箱笼塞在脚底下当枕头。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从树冠顶上灌下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头顶上哭。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累狠了。
但睡得极不安稳。
迷迷糊糊间,远处有狼嚎,近处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老鼠或者蛇。我攥紧了手边的长刀,心里把穿越这件事重新评估了一遍:别人穿越都是王爷世子、宗门天骄,怎么到我这儿就成了在树上挂着睡觉的猴子?
夜行动物在林子底下开起了狂欢派对。猫头鹰在头顶"咕咕咕"地叫,像催命符。林子深处传来什么东西啃骨头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听得我牙发酸。还有一次,我分明听见树下有沉重的脚步声经过——节奏缓慢而有规律,不像是人,倒像是什么大家伙。
我屏住呼吸,握刀的手全是汗。
好在那个声音渐渐远去了。
就这样在树上挂了一整夜,醒醒睡睡、睡睡醒醒,活像一只被绑在树上的惊弓之鸟。腰间的麻绳勒得肋骨生疼,但愣是不敢解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正处在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
然后被一阵急促的马车声惊醒了。
不是正常赶路的声音。马蹄声又急又乱,车轮碾过路面带着明显的颠簸,中间夹杂着金属碰撞和人的喊叫。
有人劫道。
我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缩成一团,从树叶缝隙里往下看。
官道上,两辆马车被截住了。
说"截住"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一个已经合拢的包围圈。六名黑衣人骑在马上,手持兵刃,把两辆马车堵在路中间。第一辆马车华丽些,车檐挂铜铃,车帘绣云纹,一看就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座驾。第二辆稍朴素些,但木料也用的上等货色,不是寻常百姓置办得起的。
护卫已经倒下好几个了。
我数了数,地上躺着四个人——两个黑衣人,一个车夫,还有一个穿护卫服色的壮汉。第二辆马车的车辕上还趴着一个,后背着两支箭,一动不动。
马车旁边,四名护卫还在拼死抵抗,但明显寡不敌众。八名黑衣人围着他们砍,刀光在晨雾里闪得刺眼。
打斗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第二辆马车里传来一声惨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从车帘里伸出来,僵了一瞬,便不再动弹。
第一辆马车趁乱冲出了包围圈,两骑护卫护在两侧,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剩下的四名黑衣人翻身上马紧追不舍,马蹄声一路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子里安静下来。
彻骨的安静。
我趴在树上,一动不敢动。
心跳声大得像敲鼓,我生怕这动静能把什么人引回来。指甲嵌进树皮里,掌心全是汗。
底下的场景像是有人拍了一部低成本古装恐怖片,拍到一半突然撂挑子走人了——一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路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尸体。两个黑衣人,一个车夫,一个护卫,还有一个从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来的倒霉蛋。
晨雾很重,能见度不高。
我竖着耳朵听了很久,确认那四个黑衣人是真的走了,没有再折返的意思。
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腰间的绳子。
不是胆子大。是因为上辈子有个老前辈教过我一句话:出事的现场,要么是最危险的地方,要么是最发财的地方。关键看你能不能找准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解开绳子,把长刀别在腰间,弓箭背上,轻手轻脚爬下树。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心跳反而稳了——很奇怪,真正要做决定的时候,恐惧会退到第二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趁没人,拿了就走。
先走到那辆华贵马车旁边,掀起车帘。
一个年轻人歪倒在车厢里。头上戴着白玉冠,成色极好。一身湖蓝色锦袍,料子的光泽我在前世只在奢侈品定制店里见过一次。腰间束着墨绿色革带,带钩是银的,镶着一块碧玉。
口和腹部各中一箭,血已经把衣服染透了大半。脸色青白,瞳孔散着,早就断了气。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钟,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长得倒是挺俊,可惜了。
然后就活了。
手伸进他怀里,最先摸到的是一个钱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五张银票,每张一百两,一共五百两。底下压着十片金叶子,薄如蝉翼,叠得整整齐齐。
五百两。我一辈子的盘缠才五两,这一把翻了百倍。
心跳又飙上去了。我手都在抖,赶紧把银票和金叶子塞进自己怀里。
继续摸。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银丝缠云纹,剑首镶猫儿眼。一看——寒光四射,刃口亮如明镜,比我那把长刀强了不知多少倍。好东西,带走。
脖子上挂着一块玉锁,羊脂白的,温润细腻。手指上一枚碧玉戒指,绿得像能滴出水来。头顶的玉冠是用簪子固定的,一抽就下来了,连带着那玉簪一并归了我。
一股脑儿塞进箱笼,转身去搜那几具尸体。
两个黑衣人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但其中一个腰间别着一把品相不错的长刀。另一个兜里有个小钱袋,打开一数,三十两碎银子。
三十两也行,不挑。
护卫身上搜出一把长刀,一个钱袋,里面五十两银子。车夫身上搜出一把短刀,一个钱袋,里面十两银子。
搜完了值钱的东西,我又蹲下来打量他们身上的穿戴。
黑衣人的夜行衣沾了血,料子倒是好细麻,透气吸汗。但血太多,没兴趣。
贵公子那身锦袍值钱,正口两个血窟窿,穿不了。
但鞋是新的。
黑色缎面,白底,千层底布鞋,鞋底针脚密密麻麻,比前世所谓的手工定制皮鞋工整不知道多少倍。净净,一滴血没沾。
我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快磨穿底的旧布鞋,二话不说就把贵公子的鞋扒了下来,穿在自己脚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又扒了他的裤子——没沾血的部位,小腿以下、腰腹以下的衬裤都爽着。叠好塞进箱笼。
两个黑衣人的护腕是牛皮鞣制的,内侧缝了软衬,正经防具。扒了。腰带是铁头的,虽然不值钱但能用。两把长刀、两把短刀全收了。
护卫身上也搜刮净:一把长刀带鞘,一个玉佩,一个银头冠。裤子和靴子都是好料,扒了。
能用的东西全部打包,堆在马车车厢里。
然后开始清理现场。
我不是专业这个的,但上辈子在工地上处理过不少"麻烦事"——不是同一种麻烦,但逻辑是通的:痕迹要抹净,线索要掐断,让人没法顺着找。
五具尸体拖进林子深处,在一条涸的沟壑里找了个天然土坑,一人多深,全扔进去,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不是掩埋,是藏匿。用不了一天,野兽就能把里面啃得净净,渣都不剩。
没人会专门下到这条沟壑里来查看。
清理路面血迹的时候,从马车上翻出半桶水——车厢角落里摆着个铜壶,里面还有大半壶。泼在路上把血迹冲淡,又扯了贵公子一件净外袍当抹布,把明显的血泊擦掉。
最后是那两匹马。拉车的牲口虽然受了惊,但被我慢慢靠近、轻声安抚了一会儿,居然安静下来了。原主的记忆里有骑马的本事,也会驾车。
回到树上取了箱笼,放进马车里。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沾了血,袖子被树枝刮破了。翻出一套随从的备用衣服,净倒净,就是有点大。套在身上,把腰带收紧。
车帘上有血迹,翻过来挂,净面朝外。
从车里翻出一顶斗笠扣在头上,压得低低的。又找了一块半透明的纱巾围在脸上——这玩意儿原是车里挡蚊虫用的,现在正好挡脸。
全部准备妥当,我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林子。
晨雾正在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官道上的血迹被冲得七七八八,不仔细看本瞧不出来。林子深处的土坑被石头压着,那五具尸体十天半月都不会被人发现。
我深吸一口气。
"驾。"
两匹马拉着车,沿着官道朝湖州府方向疾驰而去。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怀里的银票贴着口,金叶子硬邦邦地硌着肋骨。箱笼里堆着玉冠、玉佩、玉锁、宝剑、金叶子、银票,外加好几把百锻钢刀。
一个赶考的穷秀才,一夜之间,家当翻了上百倍。
但这种横财拿在手里烫不烫手,我心里清楚得很。车里那个死去的贵公子——能被八名黑衣人追,身上带着五百两银票和十片金叶子,随行有护卫有车夫——绝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他的失踪一定会有人查,一旦查到这片林子,一旦找到那个土坑里的尸体……
所以我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不能让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个睡在树上的赶考书生。
马车跑出去三四里地,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已经被甩在身后,官道弯弯曲曲地消失在雾气里。
转回头,紧了紧头上的斗笠,面纱在风中猎猎作响。
湖州府还有一千二百里。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赶考,不是写文章——而是怎么把这辆马车、这两匹马、这一车来路不明的东西,变成一个净净的赶考秀才名正言顺的盘缠。
上辈子当经理的时候,我最擅长的是把烂尾楼包装成精品工程。
这辈子,不过是换个行当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