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微亮。
沈长安是被生物钟叫醒的。不是客栈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种醒,而是睡足了之后自然而然的清醒——像是身体里上了一个精密的发条,到了点就"咔嗒"一声弹起来。不得不说,锻体第八层的身体真是省心,连觉都睡得比别人利索。
睁开眼,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气,混着桂花甜丝丝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
锻体第八层的肺活量不是盖的——这一口气吸下去,感觉整个人都膨胀了一圈。灵气顺着鼻腔涌入,在肺叶里转了一圈,被五脏六腑贪婪地吸收。突破锻内脏之后,他的身体对灵气的亲和力明显提升了,虽然还没到炼气期凝聚灵气的程度,但每一次呼吸都比以前多吸收了三成的灵气。
昨晚那颗锻体丹的药力已经彻底融进了气血里,他现在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海绵,饱满、充盈、蓄势待发。
起床,叠被,洗漱。水是昨晚剩下的,冰得扎手,但锻体之后对寒冷的耐受度提升了不少,冰水泼在脸上反而觉得精神一振。用新买的骨柄牙刷蘸着青盐刷了牙,又用皂角洗了把脸,整个人从头到脚清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换上一身深蓝色武士服,厚实耐磨,关键部位夹了薄皮,活动起来既灵活又有防护。头发束起来用银冠固定,利利索索。腰间挂上追云剑——下品法器,剑鞘黑木朴素低调,剑身却掺了玄铁锋利无比。短刀在腰后,父亲留下的遗物,贴身携带从不离身。
出了院子,沈长安在陆府前院找了一块空地。
前院东侧有个小花园,花园旁边是一片不大的空地,铺着青砖,四周种了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平里大概是给客人散步用的,但对他而言,这就是一个天然的练武场。
天还没大亮,陆府上下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
"正好,没人打扰。"
沈长安在空地中央站定,闭上眼睛,先调息了一会儿。
锻体第八层的身体就像一台刚刚完成大修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磨合到了最佳状态。气血在体内奔涌,心跳沉稳有力,肌肉像蓄势待发的弹簧,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每收缩一次,就有大量新鲜血液被泵向全身;肺叶每扩张一次,就有浓郁的灵气融入血脉。五脏六腑在锻体丹药力的淬炼下,比之前强韧了不止一个档次。
先从拳术开始。
沈家家传的"定军拳",父亲沈崇远从军中带回来的,招式朴实无华,没有花架子,每一招都直奔要害。这套拳法的精髓就是一个字——狠。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脚下微微分开,双拳收于腰间。
"喝——"
第一拳打出,拳风呼啸,像是撕裂了空气。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一招连着一招,一拳快过一拳。他练了两遍之后,就彻底找到了感觉——每一拳打出都能听见空气被撕裂的"呜"声,拳风所及,三尺外的落叶都被吹飞。青砖地面上脚步移动得越来越快,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嚓嚓"的声音,拳风扫过之处,老槐树的枝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一套拳打完,收势站定,气息绵长,面不改色。额头上只出了一层薄汗,心跳沉稳有力,丝毫没有气喘的迹象。锻内脏之后心肺功能大幅提升,这种强度的运动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上剧烈了。
拳术之后是刀术。
沈长安拔出腰间的长刀——父亲的遗物,军中的制式长刀,刀身三尺有余,分量不轻不重,单手可劈可刺。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透着一股伐之气。这把刀跟了父亲十五年,刀身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段故事。
"破军刀"三十六式,刚猛霸道。
第一式"劈山",长刀高举过顶猛地劈下,刀刃撕裂空气发出"呜"的一声闷响,划过的轨迹在晨光中留下一道银白色残影,像是把空气劈成了两半。第二式"断流",长刀横斩如匹练,刀锋过处连风都被切断了。第三式"摧城",长刀斜刺,刀尖直指前方的假山石,隔着三尺远刀风已经吹得假山上的青苔微微颤动。
沈长安越打越快,刀光越来越密。三十六式在他手中施展开来如同行云流水,一招一式之间衔接得天衣无缝——不仅是原主的肌肉记忆在起作用,更是锻体第八层的身体控制力在加持。每一刀的力量、速度、角度都被精确控制在最佳状态。
刀光在晨光中闪烁,像一条银色蛟龙在翻腾。他的身影在刀光中若隐若现,脚步移动快得像是踩在风上。最后收刀一式"归鞘",长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锵"的一声回腰间刀鞘。
这一声脆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刀术之后是箭术。
沈长安从石桌上拿起铁胎弓和箭壶。一石二的拉力,一百五十步的有效射程,弓臂是铁木复合的,弓弦是牛筋绞的,拉满时需要一百四五十斤的力量。对普通人来说能拉开就算大力士了,对他而言不过是热身运动的级别。
在空地尽头一棵老槐树的树上用布条绑了简易靶子,然后在五十步外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侧对目标,左手推弓右手拉弦。
"崩——"
弓弦拉满,箭矢离弦而出,"咚"的一声正中树,箭尾还在嗡嗡地颤。箭头没入树寸许,周围的树皮炸开了一圈裂纹。
不错。
沈长安加快速度,一支接一支地射。第一支箭刚钉上树,第二支箭就已经离弦,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咚!""咚!""咚!""咚!""咚!"
连续五箭,五箭连珠,箭箭命中靶心,间距不过寸许。五支箭在树上排成一条笔直的竖线,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每一箭的落点误差不超过半寸。这种精准度,即使放在军中也是一流水准。
原主十多年苦练出来的手艺,今天在沈长安手里重现了出来。
他放下弓,看着那五支箭,忍不住咧嘴笑了。原主这个天赋是真的变态——十四岁,锻体后期,文能中秀才,武能开一石二的重弓,骑射功夫军中一流。这种文武全才放在任何一个世家大族都是当宝贝供着的主儿。可惜沈家垮了,不然这小子将来至少也是个将军的料。不过现在这具身体是他的了,这个天赋也是他的了。
箭术练完,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从东边的屋脊上漫过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的雾气散了大半,远处传来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丫鬟们说笑的声音。陆府开始热闹起来了。
沈长安正准备收起弓箭,余光瞥见花园的月亮门后面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还在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他装作没看见,继续该什么什么。毕竟最后一项还没练呢。
从腰间拔出追云剑。下品法器,百炼钢掺玄铁打造,锋利程度比普通刀剑高出一大截,剑鞘上镶着两颗一阶木系妖丹。拔剑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剑身上隐隐有灵力流转,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那光晕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长安能感觉到——剑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条活的蛇,微微颤动,似乎随时都要脱手而出。
法器。普通的凡铁只是死物,法器内部刻着符文阵法,能与使用者的气血甚至灵力产生共鸣,威力倍增。
《青萍剑诀》。
这是沈长安第一次正式练习这套修真剑术。之前在河阳府只粗略翻了翻,记住了前面几招的要领,但从来没有真正施展过。现在在陆府前院,虽然也有人看,但总比在客栈里强。
第一招"青萍初起",追云剑缓缓抬起,剑尖朝上贴着左臂,然后猛然向前刺出,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弧,发出"嗡"的一声轻响。这一剑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有点没反应过来。那道圆弧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半秒,但剑尖划过的地方分明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痕,像是空气被切开了。
追云剑不愧是法器,剑身上的符文在刺出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灵力流转,剑速凭空快了三成。这就是修真剑术?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练。
第二招"风起青萍",追云剑在身前画圆,一圈两圈三圈,剑光如同涟漪般层层扩散。院子里原本静止的空气被搅动了,地上的落叶被剑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木系妖丹的光晕在剑鞘上微微闪烁,与剑身的寒光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第三招"萍踪侠影",身形暴起,追云剑化作一道银光在空中连刺七剑。七道剑光几乎同时出现在不同的位置,像是七把剑同时在攻击。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嗤嗤"的破空声,剑尖上的灵力吞吐不定,在空气中留下一串淡青色的残影。
这一招练完之后,沈长安听见花园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哎哟——"
有人捂住了嘴,但声音还是漏了出来。
收剑站定,转头看向花园的月亮门。门后探出几个脑袋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齐刷刷地朝这边张望,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一个小丫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手里的扫把都忘了放下;一个年轻家丁脖子伸得老长,下巴快掉到地上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扶着门框,满脸褶子里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一个十来岁的小厮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的手指头半天没。最夸张的是个穿绿衣裳的丫鬟,手里的托盘都歪了,茶壶摇摇欲坠,旁边的人赶紧伸手去扶,两个人手忙脚乱抢茶壶,茶壶盖差点掉地上。
沈长安收了剑,朝他们笑了笑:"早啊。"
几个仆从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唰"地一下把头缩了回去。月亮门后面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天哪这也太厉害了……那剑花是怎么甩出来的?我都没看清!"
"那剑光唰唰唰的跟变戏法似的!沈公子是不是会法术啊?"
"你们看见那五支箭没有?排成一条线!我数了,五支一支不多一支不少,全是红心!"
"沈公子是什么来头?不是说是个穷秀才吗?穷秀才怎么可能有这功夫?"
"穷秀才?你见过哪个穷秀才能拉开一石二的弓?射箭跟下雨似的?你看那弓,铁胎的!我爹以前在军中当过斥候,用的就是一石二的弓,他说全营能拉开的不到两成人!"
"小声点小声点,别让公子听见了……"
沈长安耳朵现在是锻体第八层的耳朵,隔着一道墙,这些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忍住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把铁胎弓收好,追云剑回腰间,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晨练结束。
这时候周管事从游廊那边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早膳——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一个煮鸡蛋。
周管事看到沈长安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也是"躲在月亮门后面围观"的人之一。但他是管事,不能像小丫鬟小厮那样缩头就跑,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
"沈公子,早膳给您送来了。"
"有劳周管事了。"沈长安接过托盘放在石桌上。
周管事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树上那五支箭——还钉在那里,排成一条笔直的竖线——又看了一眼沈长安腰间的追云剑,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沈公子……"斟酌着措辞,"您这一大早的,动静可不小啊。"
"打扰到府上了?"
"不不不,那倒没有。"周管事连忙摆手,"就是……那什么……府上的下人们没见过这等场面,有点……"
"大惊小怪?"沈长安替他说了。
周管事尴尬地笑了笑,嘴角抽了抽。
沈长安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让他们习惯习惯就好,我这人每天都要练的。"
周管事嘴角又抽了抽,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出去七八步远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钉着五支箭的老槐树,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哪是秀才啊,这分明是个小将军……"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了游廊拐角处。
沈长安在桂花树下吃着早膳。白粥熬得浓稠,酱菜咸鲜脆嫩,馒头松软香甜,煮鸡蛋剥开之后蛋黄是金黄色的,咬一口满嘴香。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肩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游廊上飘来的窃窃私语:
"……打拳的时候那个拳风,隔着老远都吹到脸上了,呼呼的,我脸上跟被扇了耳光似的……"
"……射箭那个才吓人,五箭连着出去跟打雷似的,我心脏都跟着跳……"
"……你们没看见他练剑,那剑光唰唰唰的,我眼睛都没跟上,就看见一道白光在院子里飞……"
"……那把剑也不简单,你们注意到没有,剑鞘上镶着两颗绿珠子一闪一闪的,那可不是普通珠子,那是妖丹!"
"妖丹?真的假的?那不是修仙者才用的东西吗?"
"我表哥在珠宝行做学徒,他说那种绿珠子叫妖丹,一颗就要上百两银子!沈公子剑鞘上镶了两颗!"
"上百两?!那岂不是比老爷那匹汗血马还贵?"
"所以说嘛,沈公子哪是什么穷秀才,我看就是故意装穷来试探咱们小姐的……"
"嘘——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沈长安嚼着馒头,嘴角微微翘起。他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认出了妖丹——看来陆府的下人也不都是没见识的。摸了摸腰间的追云剑,剑鞘上两颗一阶木系妖丹在阳光下泛着翠绿色的光泽,煞是好看。这把剑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在当时是巨款,现在想想花得值。不仅仅是因为它是一把好剑,更因为它是身份的象征。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的穿着打扮、配剑马匹,就是他递给别人的第一张名片。你穿得寒酸人家就觉得你落魄,你配一把好剑人家就觉得你有来头。这种刻板印象古今中外都一样。上辈子在工地上他穿着工装去甲方办公室,前台连杯水都不倒;后来穿西装打领带去,态度立马不一样了。这个世界虽然没有西装领带,但有文士服武士服玉冠银冠法器剑千里马——这些东西的本质都一样,都是社交货币。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婚书看了一眼,又叠好塞回去。
陆清嘉,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那个"穷酸秀才"的未婚夫,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读书人。不过这个秘密,他不急着告诉任何人。慢慢来,子还长着呢。
吃完早膳,沈长安把碗碟收拾好放回托盘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锻体第八层的身体晨练了一个时辰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舒坦,像是刚做完一次全身按摩。五脏六腑温温热热的,气血运转畅通无阻,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活力。
"明天继续。"他对自己说。
远处,月亮门后面又冒出了几个脑袋,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沈长安转头看过去,那几个脑袋又是"唰"地一下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像弹弓打出去的石子。有个小丫鬟缩得太急脑袋撞在门框上,"哎呦"一声叫了出来,捂着脑袋跑了。
沈长安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的一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带落了几片黄叶。黄叶在晨光中缓缓飘落,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石桌上,落在沈长安的肩头。
他轻轻拂去肩上的落叶,拿起桌上的铁胎弓和箭壶,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身后,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那五支箭还钉在老槐树的树上,排成一条笔直的竖线,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向每一个经过的人宣告——
这个住在陆府前院客房里的少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