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沈长安带着沈婉去茶楼坐了坐。
不是陆府附近的茶楼,是城西一家老茶馆,叫"听雨轩"。地方不大但茶水好——碧波湖边的灵泉水配武夷山的灵岩茶,茶香清冽入口回甘。茶博士的评弹也好,湖州府城数一数二的名家,一开口就能让人静下心来。灵纹灯在梁上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木桌木椅上,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沈长安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灵岩茶、一盘灵瓜子、一盘灵桂花糕。瓜子用灵蜜炒的甜而不腻,桂花糕用新鲜桂花和灵米粉做的松软香甜。
沈婉坐在对面双手捧着灵陶茶盏小口小口地喝。她的吃相一直很好,不管酒楼大餐还是茶馆粗茶都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喝茶没声音,吃东西不吧唧嘴,规矩刻在骨子里,像是参加商务宴请时那种被老板特意安排坐在重要客户旁边的得力下属,一举一动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茶博士正在说书,讲的是前朝某位才子的风流韵事,茶客们一边喝一边听时不时爆出一阵笑声。沈长安原本只是来放松一下,没想到隔壁桌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聊天内容让他瞬间没了喝茶的心情。
那几个书生穿着灵绸衫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家境不错的读书人。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但茶馆就这么大,沈长安炼气一重的听力想不听见都难。
"你们听说了吗?陆家那位大小姐最近又有人上门提亲了。"
"陆清嘉?湖州四美之一的那位?"
"可不就是她。赵家公子周家少爷都托了媒人去说,全被挡了回来。听说陆大小姐说了,非才学配得上她的不嫁。赵公子可是去年的乡试亚元,才学够好了吧?人家照样看不上。"
"她那才学整个湖州府有几个配得上的?六岁能诗八岁能文,十二岁写的赋连知府大人都夸。听说今年还要去考女才人,朝廷钦赐功名整个江南道一年才取三个。"
"最绝的还是那张脸。湖州四美其他三位我都见过,美则美矣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唯独这位陆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可越是见不着外头传得越玄乎,有人说她生得跟画上仙女似的,看一眼前世修来的福分。"
"你就吹吧你。"
"不是我吹,是城里那些见过她的人说的。去年上元节陆府马车在街上被人堵了,车帘掀开了一角就那一角整条街的人都看傻了。从那以后'湖州四美'的名号就传开了。有个画师凭那惊鸿一瞥画了幅像挂在翠玉阁里,开价五百两三天就被人买走了。"
沈长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陆清嘉,湖州四美,第一才女,他的未婚妻。这就好比入职第一天HR告诉你那个全公司都认识的、年年拿优秀员工奖的女神是你带教导师——惊喜和压力同时拉满。
旁边那桌还在继续。
"听说陆家早就给她定了亲事,是安吉县一个姓沈的。"
"安吉县姓沈的?什么来头?"
"以前是个将军的儿子,后来将军死了家道中落。现在就是个穷秀才靠着几亩薄田过子。我有个同窗是安吉县人,说沈家在安吉县早就败了,家里就剩几十亩地,一家老小八口人挤在一个小庄子里。"
"那这不是门不当户不对吗?陆家怎么会把女儿许给这样的人?"
"谁知道呢,可能是早年定下的娃娃亲吧。不过这桩婚事我看悬,陆家现在是什么门第?四品同知。那姓沈的穷秀才拿什么配?拿那几亩地吗?还是拿他那秀才功名?湖州府最不缺的就是秀才。"
几个人哄笑起来,笑声不大但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沈长安耳朵里。沈长安慢慢喝了一口灵岩茶脸上没什么表情。沈婉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虽然年纪小但察言观色的本事比同龄人强得多,她看得出来公子虽然脸上没表情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了,像极了领导在会上被乙方当面质疑时那种"我记住你了"的平静。
"不过话说回来,"其中一个书生压低了声音,"陆大小姐自己好像也不太乐意这门亲事。我听我表姐说的,她表姐在陆府当差是内院的丫鬟。说大小姐从来没有提过这个未婚夫,好像本不认识这个人似的。别人问她婚期定了没有她就笑笑不答话。"
"那也正常,谁愿意嫁给一个穷光蛋?陆大小姐可是湖州四美,追她的人能从朱雀大街排到城外。她要是嫁了个穷秀才那才是笑话。"
"也不能说穷光蛋,人家好歹是个秀才将来要是中了举——"
"中举?湖州府多少秀才一年才出几个举人?你以为那么容易?而且听说那沈家穷得叮当响,连赶考的路费都是借的。这种人能中举?做梦吧。"
沈长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沈婉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桌上:"茶钱付了。走了。"
出了茶馆天色已经暗了,朱雀大街上的灵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灵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沈长安牵着马走在前面,沈婉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
湖州四美。第一才女。众多追求者。门不当户不对。不太乐意这门亲事。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只苍蝇嗡嗡嗡地响。说实话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从陆清源把他安排在前院客房那天起就知道自己在陆家人心里的分量:世交之子不是准女婿。后来伙食升级态度变好是因为展露了文武双全的实力,不是因为婚书突然值钱了。陆家人看重的是潜力不是现在。
但现在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有点堵。不是因为面子挂不住——上辈子面子丢得够多了不在乎这一回,而是因为这件事的难度比想象的要大得多。陆清嘉不是一件商品不是他喜欢就能得到的。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标准有自己要不要这门亲事的决定权。她是湖州四美是第一才女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明珠。她凭什么要嫁给一个从安吉县来的家道中落的穷秀才?就凭一纸十几年前定下的婚书?
如果她真的不愿意,陆清源再看好沈长安也没用。陆清源虽然是陆家家主但他女儿的性格他应该比谁都清楚——能顶着那么多追求者放出"非才学配得上我的不嫁"这种话的姑娘,岂是能被父母之命轻易左右的?这就像公司里那个年年绩效S级的员工,你觉得你能用一纸合同留住她?人家手里offer一大堆,随时可以拍桌子走人。
"公子。"沈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是因为那个陆大小姐的事吗?"
沈长安没回答。沈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我爹以前说过,一个人值多少钱不是看他的口袋是看他的本事。公子的本事我虽然不懂但我觉得很大很大。"沈长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一盏灵纹灯下面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大眼睛里满是认真,灵光在她身边流转把她瘦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你还小不懂。"
"我懂。"沈婉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村里人都不把我们当回事。他死了那些人就更不把我们当回事了。但我不怕因为我有力气我能活我能活下去。公子也一样你有本事你也能活下去。别人看不看得起你不重要。"
沈长安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的不是话的内容,是说话的口气。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说话的语气跟前世那个在茶水间安慰他的HR总监一模一样。那个总监也是说"沈工你别在意那些闲话,你值多少钱市场说了算",然后给他推荐了个猎头。
"你一个小丫头,怎么说话跟我妈似的?"
沈婉抿了抿嘴没接话。
沈长安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上来,回家。"
沈婉抓住他的手翻身上马坐到了他身后。这一次他没有揽她的腰,她自己抓住了新配的后鞍扶手稳稳当当的。墨云迈开步子朝陆府方向走去,街上的灵纹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灵木梆子敲出来的声音带着奇特韵律能在夜里传得很远,比前世写字楼里那种"滴滴滴"的打卡机声顺耳多了。
回到陆府小院,沈婉去耳房收拾东西了。沈长安坐在书桌前点了一盏灵纹灯,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翻开,提笔写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划掉了,换了一行字:"先把自己变强。别的都是废话。"
第二天一早沈长安去了趟鞍辔铺,花三两银子给墨云配了一副灵木双鞍。不是两副鞍子摞在一起,是专门设计的一马双鞍——前鞍大一些后鞍小一些中间留出一段距离,后鞍还配了可收放的小马镫,两个人坐着都不挤。铺子老伙计说他了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人给马配双鞍,不住夸沈长安想得周到。沈长安心说这不跟公司给员工配双人工位一个道理吗——两个人坐一起效率更高,还省空间。
"公子这是要带人出行?"
"带个小厮。每天出城不方便,两个半大孩子骑一匹马这点重量对马来说不算什么。"
老伙计看了看墨云那副结实骨架点了点头:"这马好驮两个人跟玩儿似的。灵木鞍子轻不压马,用个十年八年不会坏。"双鞍配好试着骑了一圈果然舒服多了——前鞍宽敞后鞍稳当,沈婉的小脚踩在后马镫上不用再悬空了。墨云也没觉得吃力,跑起来照样轻快四蹄生风,跟背着个双肩包似的毫无压力。
回到陆府沈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今天换上了那套淡蓝色灵棉布衣,头发用素银簪子挽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站在桂花树下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要是搁前世发朋友圈配文"今份元气满满",点赞起码破百。
"公子这是灵木双鞍?"她看着马背上的新装备眨了眨眼睛一眼就认出了材质。
"识货。"沈长安笑了,"以后你坐后鞍踩着这个小马镫扶着这个扶手。这样你就不用抓马鞍后面的皮带了,省力脚也不麻。"
沈婉爬上去试了试,后马镫高度刚好到她小腿踩着很稳当,扶手高度刚好到她腰间两只手扶着很舒服。"舒服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比昨天舒服多了。"
"走,出城。"
墨云驮着两个半大孩子跑在清晨的官道上,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官道染成了金色,路边的灵草在晨风中摇曳露珠在叶尖上闪闪发光。晨风迎面吹来沈婉的头发又飘了起来拂在沈长安后脖子上痒痒的。
"公子。"沈婉在后面说,"灵狍子皮再过两天就能用了。靴子我先做您的,做完了再做我自己的。背包和斜挎包要等靴子做完才行,您看行吗?"
"行,你安排就行。按你的计划执行,不用事事请示。"
"公子的靴子要高帮的还是低帮的?高帮费料但保暖冬天不冻脚踝,低帮省料但不如高帮好看。"
"高帮,保暖要紧。马上入冬了湖州的冬天湿冷,冻脚踝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跟冬天开会空调不够暖一个道理——冻腿了脑子转不动。"
"那鞋底要加厚吗?公子的靴子我看底子已经磨了一层了,加厚走得稳当但会重一些。"
"加厚。我走路不怕重。再说了灵狍子皮轻,加厚也重不到哪去。"
"那鞋面要绣纹吗?"
"不用。我又不是姑娘家绣什么纹,素面的就行耐看。商务款懂吧,低调简约不过时。"
沈婉在后面"嗯"了一声然后开始掰手指头算:"高帮加厚一双大概要三天,两双就是六天。剩下的小料子够做一个小背包和斜挎包,背包给公子斜挎包我自己留着。边角料还能做两副护膝,公子练武的时候可以戴冬天膝盖不冷。"
"你给自己做个小包就行,我的背包还能用。灵犀皮那个再用两年没问题。"
"公子的背包是大但平时出门带小东西不方便。我做个小一点的,公子出门喝茶看书的时候用,放本书放个水囊放点碎银子刚好。商务通勤款明白吧?"
"你安排就行。"
"那灵狍子皮还剩下一些边角料够做两副护腕。公子练剑的时候可以戴,保护手腕。"
"行。"
墨云跑着跑着忽然加快了速度,大概是听他们俩在后面唠家常觉得无聊了。沈长了拉缰绳让它慢下来。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官道染成了金色,路边的灵木林子里灵鸟开始鸣叫声音清脆悦耳,远处的碧波湖面上灵气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像是一片仙境。沈长安深吸一口气把昨天茶馆那些不愉快暂时抛到脑后。
湖州四美。第一才女。众多追求者。不太乐意这门亲事。
爱乐意不乐意。她乐意这婚他结。她不乐意他沈长安也不缺这一张婚书——前世被甲方毙掉的方案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有这工夫心婚事还不如想想明天早上打两只灵狍子还是打一只灵鹿。再说了,还没验收呢就担心客户不满意,这不跟天天琢磨甲方会不会改需求一样内耗吗?
"驾——"
轻轻一夹马腹,墨云四蹄生风朝着碧波湖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沈婉的头发在晨风中飘扬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比前世工位上那面"团队精神"的小旗子生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