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级后的第三天晚上,合同在凌晨一点震了。
我翻出来看,不是任务通知。合同中间那页浮出了一行灰字:
合同工权限激活:阴司浅层入口已开放。入口位置:城北老澡堂东侧巷道尽头。进入条件:持合同,闭眼,默念"报到"三遍。
城北老澡堂。第十单引导张守义的地方,才去过两天,熟门熟路。合同把入口放在那,要么巧合,要么甲方故意选个我踩过点的位置,降低迷路概率。甲方虽然坑,但不希望乙方在门口就丢了,丢一个等于少一台还款机器。老子算什么?一台移动还款终端。
我穿衣服出门。凌晨一点的街道空得只剩路灯,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下水道的味道。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末班车早没了,打车又舍不得。阳间余额一百出头,打车去城北来回三十多块,龟儿,够老子吃三天泡面。
走了四十分钟到老澡堂。门口那三只猫还在,其中一只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猫比我活得明白,有窝就睡,不接单不还债,子比我强。
绕到澡堂东侧,巷道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墙长满青苔,手一碰就往下掉水珠。巷道尽头是一面砖墙,死胡同。
合同说闭眼,默念"报到"三遍。
我闭眼。站了大概十秒钟,空气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密度变了。周围的东西变稠了,耳朵嗡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安静了。
我睁眼。
面前还是一条巷子,但不是刚才那条。砖墙没了,巷子往前延伸,两边不是青苔墙,是铺面。一家挨一家,门脸不大,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有的写着"代书",有的写着"问路",有的只挂了一盏纸灯笼,灯笼上没字,只有一团墨渍。
街上有"人"。
灰白色的轮廓在铺面之间走来走去。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低头赶路,有的站在门口看幌子。跟我引导过的亡魂一样,灰白色,没有五官,但比亡魂清晰。亡魂半透明,这些轮廓几乎不透光,颜色更实,浓了三倍的影子。
阴间街市。
我以为阴间是阴森恐怖的,黑风黄纸白骨幡。搞了半天跟阳间老街差不多。铺面挨着铺面,幌子飘着,路上有人走,唯一不同的是这些人没脸。怪,真怪。天气阴沉沉的不分昼夜,空气里飘着檀香混纸灰的味道,不好闻但也不难闻,比殡仪馆强。
"阴间也有商铺?"我嘟囔了一句,"有没有卖五险一金的?"
没人理我。街上的灰白轮廓各走各的,没人朝我看。合同工在阴间不算稀罕事,一个活人进来,跟阳间老街上多了个外地人差不多,没人多看你一眼。
我往街市深处走。铺面越来越密,幌子也越来越多。有的门口排着队,灰白轮廓一个接一个往里走,跟阳间银行办事大厅似的。有的铺面冷清,门口连灯都没挂,黑洞洞的门脸敞着,不知道卖什么。
我路过一家写着"问路"的铺子,门口站着一个灰白轮廓,正跟铺子里的人说话。铺子里坐着的不是灰白轮廓,是一个颜色更深的人形,深灰色,浸了墨汁的布似的。他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册子和一盏油灯。
"往西三里有个岔口,走左边的。"深灰色的人说。声音不像从嘴里出来的,更像是直接灌进我耳朵里。
"多少钱?"灰白轮廓问。
"三功德。"
灰白轮廓犹豫了一下,从身上掏出一团光,光团不大,拳头大小,递过去。深灰色的人接了,往册子上记了一笔。
功德。在阴间也能花。三功德问个路,阳间问路不要钱,阴间比阳间黑。但仔细想想也不算离谱,阳间导航软件不要钱但卖你广告,阴间问路收功德但不给你推弹窗,各有各的坑。
我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觉得不对。
街市太像阳间了。铺面排列的方式、人走路的节奏、门口挂幌子的习惯,就是一个老集市的格局。阳间的集市是活人自己凑出来的,阴间的街市谁凑的?甲方?甲方有闲心搞商业街?
还是说,阴间的街市跟阳间的集市一样,不是谁规划的,是自己长出来的。有人需要问路,就有人摆摊问路。有人需要代书,就有人写。有人需要找东西,就有人帮你找。供需关系,阴阳通用,死活都跑不掉。
这比恐怖片让我更不舒服。恐怖可以怕,但正常才让人毛骨悚然。一个不该像人间的地方像了人间,底层逻辑跟你活着时候一模一样。死了不是解脱,换个地方继续过子,该花钱花钱,该排队排队,该被坑被坑。
合同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上面浮出新字:
阴间街市规矩一:不可使用阳间货币。
阴间街市规矩二:不可直呼活人姓名。
两条规矩。不用阳间的钱,不叫活人的名字。第一条好理解,阴间不认人民币,阳间钱在这跟废纸一样。第二条蹊跷,不能直呼活人姓名?在阴间说活人的名字会怎样?合同没写后果,甲方的老规矩,只告诉你不能做,不告诉你为什么。
我扫了一眼街市,灰白轮廓们谁也不说话,走路不说话,交易不说话,连刚才问路的那个也是低声说了两句就走了。整条街安安静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纸灯笼晃动声。
不说话。或者说话但不说名字。阴间忌讳活人名字被说出来,跟阳间不能随便提鬼名一个道理,阴阳忌讳是互映的。你在阳间提鬼名可能招东西,在阴间提活人名字也一样。
我记住了,把合同揣回口袋。
街市走到中段,铺面的种类变了。前半段是服务类,问路、代书、打听消息。后半段是买卖类,有卖东西的铺子,门口摆着货架,货架上放的不是实物,是一团团大小不一的光。大的光团拳头大小,小的萤火虫似的,密密麻麻排在架子上。
我走近看了一家,货架上的光团颜色不同,有白有黄有青。白的多,黄的少,青的只有两三个。
"看什么?"铺子里走出来一个深灰人形,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站在门口挡了半个门脸。
"随便看看。"我说,"这些是什么?"
"功德、阴德、福报。"他指了指货架,"白色功德,黄色阴德,青色福报。功德论个卖,阴德论份卖,福报论天卖。"
龟儿,阴间还有功德贩子?这跟阳间的黄牛一个德行,倒买倒卖赚差价。人家卖的是功德,比黄牛卖演唱会票还黑,票卖不出去还是票,功德卖不出去可就成了压箱底的纸钱。
功德能买。阴间有功德交易所。我活了三十六年见过股市楼市,头一回见功德也商品化了。功德是乙方活赚的,有人赚得多花不完就拿来卖,有人赚得少不够花就来买。阴阳两间一个套路,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交易,有交易就有人赚差价。
"功德什么价?"我问。
"收一块功德换三份,卖一块功德换两份。"
一换三收,一换二卖。中间吃一份差价。龟儿,这汇率比美元换人民币还坑爹,老子卖一千功德就亏三百,这买卖做得比缅北诈骗还专业。
"阴德呢?"
"不卖给你。"深灰人形看了我一眼,"你是活人。活人只能交易功德。阴德和福报是给亡魂用的,你没资格。"
他看出来了。活人和亡魂在阴间的区别跟游客和本地人一样。游客只能去指定商店买纪念品,本地人才能进批发市场。
我没再多问,转身继续走。功德交易所给我的冲击比鬼差还大。鬼差是甲方的人,明面上吓你你也知道他在吓你。功德交易是民间的,没人你买,但你功德不够的时候,这条路就摆在那里。跟阳间网贷一样,你可以不借,但你知道它在。
街市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面高墙,墙下有一扇门。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钉着铜钉,铜钉排成一个图案,看不太清,像是一只手掌。门两边各站着一个深灰人形,比街上的其他深灰更深,接近黑色,像两铁柱钉在地上。
门关着。
我走过去,两个黑色人形同时转头看我。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看"。那种感觉不是视觉,是压力,有人用指头抵着你后脑勺。
"合同工,不可入内。"左边的黑影说。
"正式编才能进?"我问。
"正式编及以上。"
街市尽头的门,只有正式编能进。我是合同工,不够格。门后面是什么?合同工权限里没这条,甲方给了一堆权限,最核心的区域还是锁着的。合同工能进浅层,能逛街市,能查非保密档案,但进不了这扇门。
这扇门后面的东西,才是阴间的核心。街市是浅层的外壳,门后面才是里子。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转身往回走。
现在不是时候。等级不够,硬闯没用,阴间规矩比阳间安保还严。没权限就是没权限,跟银行金库一样,龟儿你不是VIP连门都摸不到。嘿,我还连门槛都踩不上呢,之过急只会把自己作死。
往回走的路上,我注意到街市侧边有一条窄巷,巷口没有幌子,也没有灯笼。黑黢黢的,跟街上亮堂的铺面形成反差。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巷子里有几扇小门,门上没挂牌子,木门斑驳,看着像是后门。
其中一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暗黄色的光。
我没有进去。阴间不认识的地方不乱进,规矩师教的第一课。浅层能逛,偏巷不能乱钻,谁知道里面是档案室还是禁闭室。先搞清楚地形再说。
我原路返回。巷道入口还是那道空气墙,闭眼默念三遍"报到"就能回去。回去之前,多看了一眼街市。
灰白轮廓依旧安静地走着,铺面依旧开着,幌子依旧飘着。阴间的街市没有夜,没有喧嚣,被按了静音键的阳间老街。活人在外面拼命赚功德还债,亡魂在里面花钱问路代书,深灰人形坐在铺子里赚差价,黑色人形守在门口不让进。
各各的,各赚各的,各扣各的。阴间的秩序比阳间还稳,稳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闭眼,默念三遍"报到",空气又变稠了,嗡了一声,再睁眼,回到了城北老澡堂东侧的死胡同。砖墙还在,青苔还在,巷子里黑漆漆的。
凌晨三点十五分。
我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见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阴间街市,功德交易所,规矩两条,门一扇。信息量不算大,但每一条都有用。
规矩一,不用阳间货币。阴间有自己的经济系统,功德是硬通货,阳间钱不认。以后要在街市交易,必须用功德。但我功德本来就不够花,利息社保管理费抽成一轮下来剩不了多少,还要在街市消费?甲方把乙方到功德不够用,街市的功德交易所等着你,低价卖高价买,吃差价。整个体系是个闭环:甲方扣你的钱,民间交易所赚你的差价,两头吃。
规矩二,不可直呼活人姓名。目的可能是保护活人,也可能是限制信息流通。我琢磨着,这规矩八成是防着有人拿活人名字做文章,跟阳间保护个人隐私一个路数。龟儿,阴间也有隐私法?活人名字不能在阴间被提到,那活人外包员在阴间的身份就天然隐蔽。名字不被说出来,就不会被关联到阳间的身份。这是保护,也是隔离。
街市尽头的门。正式编才能进。那扇门后面到底是啥?不为权限,为知道门后面到底有啥。咋说呢,好奇心害死猫,但这只猫不想被蒙在鼓里。
还有那条侧巷。暗黄色的光。没挂幌子的小门。那些门后面是什么?档案室?禁闭室?规矩师的据点?我不知道,但我会再来的。
我走出巷子,路过老澡堂门口。三只猫还在,蹲在那里看我,三双绿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我看了它们一眼,它们看了我一眼,谁都没出声。
回到出租屋已经凌晨四点半。我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写在备忘录里。
"阴司浅层。街市。规矩两条:不用阳间钱,不叫活人名。功德交易所,一换二卖,吃差价。尽头一扇门,正式编才能进。侧巷有几扇小门,未探。"
写完,合同又震了一下。我翻出来看,不是任务通知,是权限说明页多了一行字:
合同工在阴司浅层停留时限:每更两小时。超时扣功德。
每更两小时。一更两个小时,一晚上五更,合同工每天最多在阴间待十个小时。但实际上不可能待那么久,身体扛不住。我在浅层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觉得脑子发木,跟熬了一个通宵似的,阴阳切换的消耗比想象中大。
我又加了一行备忘录:"浅层停留限时,每更两小时,超时扣功德。切换消耗大,一次别待太久。"
合上手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阴间街市跟阳间老街没什么两样,铺面、幌子、交易、排队。死了不是终点,换了个地方继续过子。该花的花,该省的省,该被坑的被坑。甭管阴阳两间,穷人的子都一个味儿——咸的。唯一的区别是活着的人还有明天,死了的不知道还有没有。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条侧巷里透出来的暗黄色光。门缝里漏出来的,不大,但在我脑子里特别亮。
下次去浅层,先搞清楚侧巷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