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把两份合同又翻了一遍，爷爷那份的条款我逐条看了，越看越心凉。规矩多是一方面，关键是有些条款的措辞，跟阳间的劳动合同一样鸡贼。
比如这条："乙方在合同期内，甲方有权据实际需要调整任务单价及扣费标准，无需另行通知。"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想怎么扣就怎么扣，不跟你商量。
我当房产中介的时候见过不少霸王条款，但那些好歹还有个工商局管着。阴间的霸王条款谁管？阎王管？阎王就是甲方。
七点钟，手机响了。
不是合同，是手机。来电显示：刘芳。
前妻。
我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接了。
"方远，抚养费这个月又拖了。"
"我知道，月底之前凑。"
"你上个月也说的月底。"
"我最近在找工作，"
"你找没找到工作关我什么事？抚养费是你答应的，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说得对，抚养费是我答应的，一个月两千三，写在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
"下个礼拜之前打过来。"她顿了一下，"妞妞的校服钱也要交了。"
"好。"
挂了电话。
存款三十八块七。
两千三百块抚养费，校服另算。
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通话时长47秒。47秒就把一个月的焦虑全部浓缩进来了。
这种感觉我太熟了。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银行催房贷，前妻催抚养费，物业催物业费，三个方向同时来，跟你打配合似的。你以为活不下去了？不，你还得活着，因为死了还得还阴间的债。
正想着，口袋里的合同发了一下热。
我掏出来。
合同上多了一页。
不是任务页，是一份账单。
格式工整，红头黑字，右上角盖着"第七殿外包管理司·财务科"的章。
账单内容如下——
乙方方远，11月功德账单：
本月任务收入：+280
阴间社保：-42
利息：-56
管理费：-28
本月净收入：+154
累计欠款：-11846
乙方当前功德余额：154
我盯着"阴间社保"四个字看了很久。
社保。
阴间也有社保。
我把账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阴间社保扣了42功德，利息扣了56，管理费扣了28。三项加起来126，占了收入将近一半。
在阳间交社保的时候也看过工资条，五险一金扣完到手缩一大截，但好歹知道扣去哪了。没想到阴间的扣法更狠，而且连个明细都没有。42功德是怎么算的？基数多少？比例多少？有没有公积金？
合同上什么都不写，就一个数字：-42。
我火气上来了，对着合同骂了一句："龟儿子的，阴间也扣社保？你们给谁交？给阎王交养老保险？"
妈的，老子活着交社保，死了还得交，这阴间的社保比阳间还黑。
合同没反应。它又不是客服，不会回你话。你要是真想问清楚，怕是得去阴间跑一趟，排队拿号填表，等个180天审批，批下来告诉你"扣费标准符合规定"。
但我的火气上来了。在阳间被扣社保好歹还有个社保卡，看病能报销，退休能领钱。阴间的社保扣了，我得到什么？我连阴间的医保卡都没见过。
又看了一眼利息。-56。
利息比社保还多。而且我算了一下，56除以11846，大概是千分之四点七。听着不多？月息千分之四点七，年化百分之五点六四，跟我那套房贷利率差不多。
阴间的利息跟阳间的房贷一个水平。
我在阳间还房贷，在阴间还命贷。两边利率差不多，区别是一个催你打电话，一个直接扣你阳寿。
管理费-28。这个更离谱了。什么管理费？谁在管理我？我接单、跑腿、交差，全是我自己的，哪来的管理？
合着老子在阳间当外包，在阴间也当外包，还得自己管自己？瓜娃子才信这套。
这账单比我前公司的工资条还黑。至少前公司扣钱还列个明细，阴间直接一个数字扔过来，爱看不看。
我把账单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乙方如有异议，需向甲方提交书面申诉。申诉审批周期：180天。申诉期间，扣费照常执行。"
180天。半年。半年审批，扣费不停。这跟阳间的投诉流程一个德行，你投诉你的，我扣我的，等审批下来你早被扣秃了。
我把合同塞回口袋，出门找吃的。肚子从昨晚就没填过，阴间的活不包饭，阳间的饭还得自己掏钱。
楼下早餐店，一碗粉六块钱。我翻了翻口袋，身上就剩四十来块现金，加上微信里的零钱，勉强够吃三天的。
六块钱的粉端上来，我吃了两口，合同又发热了。
掏出来一看，不是任务，是补充账单。
补充扣费：乙方方远
阴间医保：-18
意外险：-12
合计扣费：-30
扣费原因：乙方已执行3单任务，按合同第十七条，自动纳入阴间保障体系。
我差点把粉喷出来。
医保？意外险？阴间保障体系？
我签合同的时候可没看到这条。合同第十七条写的是"乙方在执行任务期间，甲方不承担任何人身安全责任"，不承担责任，但扣我的医保和意外险？
妈哟，不承担责任还要老子交保险，这甲方比卖保健品的还能忽悠。
这是光收钱不活。
我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把扣费算了一遍。原来那个账单上的"阴间社保42"只是基础社保，现在又加了医保18和意外险12，总共30。
社保42+医保18+意外险12，加起来72功德。
72除以280，扣了四分之一还多。加上利息56和管理费28，总共扣了156。
净收入154。
等等。
我重新算了一遍。收入280，利息56，管理费28，社保42，医保18，意外险12。加起来扣了156。
280减156等于124。但账单上写的是154。
差了30。
这账不对。
我又算了一遍，还是差30。账单上的净收入比实际应该到手的多30。不是少，是多。
阴间的账多给我算了30功德？
龟儿，连算账都算不过阴间。我卖房那会儿算佣金都没出过错，现在倒好，被一份阴间账单绕进去了。
还是那笔补充扣费是后来加的，原来的账单没算进去？
我看了一眼补充扣费的时间戳，11月4凌晨三点，我接第三单那天晚上。也就是说，社保扣费在我接单之前就算好了，但医保和意外险是接完三单之后才加的。
原来的账单余额154，加上后来扣的30，实际到手124。
124功德。
三单活下来，到手124。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粉，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老子在阳间被扣完五险一金还剩点生活费，在阴间被扣完连渣都不剩。这阴间的工资条比阳间的还见不得人。
在阳间，我卖一套房子提成八千，扣完税到手六千多。在阴间，我了三单活，扣完各种费用到手124。这到手比例，比我当中介的时候还惨。中介好歹还有底薪，阴间连个底薪都不给你，上来就扣。
我硬把粉吃完，出了早餐店。
街对面有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几把遮阳伞和塑料凳子。我过去坐下，掏出合同看了一阵子。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我对着一张红头文件发呆。
手机又响了。短信。
前妻发来的：校服钱328，一起转过来。
328加2300，2628。存款38.7。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38.7看了半天，想起上个月也是这个数字，只不过那时候还有二百多。钱这东西跟阳寿一样，你不去想它的时候觉得还够用，一算账才发现全在缩水。
站起身，往回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我停了一下。
马路对面，人行道上，有个人站在那里。
灰色衣服，瘦，脸长，颧骨很高。
灰衣老头。
他站在一棵行道树下面，手在袖子里，看着我。不对，不是看着我，是看着我这边的方向，像是碰巧站在这儿。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上次见到他是签合同那天晚上，之后就没出现过。现在他又出现了，大白天，站在对面人行道上。
我迈步往马路对面走。
他动了。
不是跑，是很自然地转身，往巷子里走。速度不快，但等我过完马路，巷子口已经空了。
我走进巷子，左右看，没有人。
巷子不长，两头通，另一头连着一条更宽的街。我跑过去看了看，人倒是有几个，但没有穿灰衣服的。
消失的跟上次一样净，连个影子都没留。
我站在街边发了一会儿呆，来往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我。这座城市六百多万人，谁会在意一个站在巷子口发愣的中年男人？送合同的是他，远远看着我的也是他。他不跟我说话，不解释，就是出现一下然后消失。
是监视？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爷爷合同上那行字，"别信甲方。"
灰衣老头是甲方的人吗？
还是……不是？
我想不明白。现在能确定的事只有一件：他在关注我。
我回到出租屋，把门关上，又把合同翻出来。
实际到手124功德，还欠11846。
按这个速度，每三单赚124，要接多少单？11846除以124，大概95组三单，也就是285单。
285单。
每均耗时一个晚上，加上白天要找工作，一天只能接一单。285天，差不多九个半月。
九个半月，一天不休。
这是我暂时不考虑利息增长和管理费调整的理想算法。实际上阴间的扣费标准跟阳间的物价一样，只涨不降。等我还到一半的时候，大概率利息又涨了。
这跟房贷一个道理，你以为还了十年快见底了，一看账单，还的全是利息，本金纹丝不动。
我把合同拍在桌上。
"这合同的霸王条款程度，连我前丈母娘都写不出来。"
没人回应我。出租屋就我一个人。
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左手小指上的灰色纹路暗了下去，白天它不亮。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收旧家电！收旧家具！"
跟我昨晚去的地方一个性质。阳间收旧货，阴间收旧人。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信息过了一遍。
三单任务，赚了280功德，到手124。欠11846。利息比房贷高。社保医保意外险一样不少，连鬼都要交损耗费。爷爷也签过同款合同，被涂黑了所有秘密。灰衣老头两次出现，不明身份。
还有那个被钉死的附录。
甲方不想让我看附录，爷爷不想让我只信甲方。两个人，两种态度，夹在中间的是我。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
我今天还得出去投简历。阳间的子也得过，阴间的债要还，阳间的房租也得交。两边的账同时算，哪边都不能断。
我站起来，拿上简历出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合同又热了一下。
我掏出来。
新的账单。
催缴通知：
乙方方远，功德账户余额不足。
本月社保+医保+意外险合计：-72
当前余额：124-72=52
请乙方尽快接单补充功德余额。
若连续3个月余额为负，将触发附录预备条款第三条。
我看了一眼期。
今天是11月5号。下个月的5号，又要扣一次72功德。
52减72，负20。
下个月我的功德余额就是负数了。
负数意味着什么？合同没写。但"附录预备条款第三条"这几个字让我后脊发凉。上次在殡仪馆传话我就触犯过附录预备条款，合同弹过一次警告。现在又来一条，而且这次跟"连续3个月余额为负"挂钩。
甲方设了一个扣费陷阱。你活赚功德，它扣费吃功德，扣到你入不敷出，然后触发惩罚条款。
这不是打工，这是。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合同，冷风吹上来，从裤腿往上钻。
楼上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下来。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什么调解节目，一个女的在哭。
阳间的子在头顶吵闹，阴间的账单在口袋里发烫。
我把合同塞回口袋，下楼。
出去之前，我在一楼拐角的垃圾箱旁边停了一下。一个搪瓷茶缸坐在垃圾箱上面，缺了口，搪瓷掉了大半，露出铁皮底色。缸壁上隐约能看到几个红字，掉漆了，只能认出"工作"两个字。
跟我在302取回来的那只不一样。那只缸底写着"优秀工作者"，红字清晰。这只只剩"工作"。
我没拿它。垃圾箱上面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来历。
出了门，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去找工作。
阳间的。
先活着，再还债。两边都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