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过了之后,我以为能消停两天。
没消停。
合同在凌晨三点发热,烫得我从梦里弹起来。我以为又是催缴通知,上次那催缴通知把我功德扣成负数之后,我对合同发热这件事有心理阴影。
龟儿,这大半夜的甲方都不休息?
但这次不是催缴。
合同上浮出一行新字,格式跟派单不一样,用的是黑体加粗,像是甲方专门用来通知重要事项的格式。
【通知:乙方方远,考核已通过。甲方要求面见。时间:今夜丑时三刻。地点:城西殡仪馆后院。规矩一:面见甲方代表时,不可直视对方面部。规矩二:不可先于甲方开口说话。规矩三:甲方问话必须如实回答,违者扣阳寿六十天。】
面见甲方。
我盯着"甲方"两个字看了很久。从签合同到现在,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合同下发的,没有跟甲方任何一个人说过话。甲方是第七殿外包管理司,一个红头文件上的名字,跟我打交道的方式就是扣钱、扣阳寿、派单子。
现在甲方要见我。
这感觉怎么讲呢,就像你在公司了好几个月,天天被系统消息催KPI,哪天收到一条:老板要见你。
你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心虚。
我看看规矩:不能直视,不能先说话,必须如实回答。
这三条规矩摆在一起,信息量很大。不能直视说明甲方代表不是普通人,至少不是活人。不能先说话说明面见是甲方审你,不是你审甲方。必须如实回答说明甲方要问的事情很关键,不让你撒谎。
三个规矩全在限制我。你不能看、不能说、不能撒谎,甲方把你的眼睛、嘴巴和脑子全管上了。
甲方永远是甲方,不管阴间阳间。
我把合同合上,穿衣服出门。凌晨三点,街上空得只剩路灯。十一月的风从城西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纸的焦味。快到冬至了,有人提前烧纸。
殡仪馆我去过,第二单就在那儿传的话。但那次是前院,这次是后院。
后院平时不开放。白天绕过去看过一次,铁门锁着,里面是荒地,杂草长到腰。据说以前是停尸房旧址,后来拆了,地空着没盖新的。
我到的时候,铁门开着。
没锁,门扇往里半掩,像等了有一阵了。我推门走进去,脚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嘎吱嘎吱响。
后院比白天看到的大。白天从外面看觉得就一个场大小,走进来发现往深处延伸了很远,尽头有棵老槐树,树冠黑黢黢的,枝条张牙舞爪,树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有个石台,石台上搁着一张矮桌,两把矮凳。桌上什么都没有,净净。
矮桌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制服,像是某些单位发的那种工作服,但布料上有暗纹,光线暗看不清。牌是铜的,跟我考核那天考官的牌一个材质,上面刻着两个字:鬼差。
他站在矮桌旁边,手背在身后,脸朝着我的方向。脚底下的影子不太对,只有一团模糊的暗色,不像活人的影子有轮廓。
我没敢看脸。规矩说了不能直视。
"乙方方远。"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的,没有方向感。
"到。"我说。
这不是部队,但我条件反射就应了。三十六岁的人了,被甲方叫名字还是紧张,这是打工人的本能。
"坐。"
我走过去,坐了矮凳。凳面冰凉,隔着裤子都感觉得到。他站在对面没坐,石台上光线太暗,我只能看到他的轮廓。个子不高,肩膀略窄,像坐办公室坐出来的体型。
"你考核过了。"他说。
"过了。"
"成绩单有红字。"
"我知道。"
"※存疑,甲方保留复核权。"他念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念菜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你被盯上了。"
被盯上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我自己猜的要重得多。我之前觉得成绩单上红字就是扣分项,现在听他这意思,红字是标记。甲方在标记我。
龟儿,这么倒霉?传承合同就该被特殊对待?
我忍住没追问。规矩说了不能先说话,甲方问什么我答什么。他把话题引到这儿,就是在告诉我这个信息,我不需要再问。
"方远,你的合同是传承合同。"他说。
"是。"
"传承合同在当前外包体系中的占比不足千分之三。千分之三里面,大部分是从上辈继承的普通合同,像你这种——从爷爷传到孙子的,近十年只有你一个。"
近十年只有我一个。
我本来就知道自己的合同不普通,但"近十年只有我一个"这数字还是让我心里一紧。千分之三的传承合同,加上我一个独苗,甲方不盯我盯谁?
"你爷爷方德厚,当年也是外包员。"他说。
"我听说了。"
"他考核满分。第一题三十秒。你用了多久?"
"三分钟。"
"三分钟。"他重复了一遍,没有评价。
我心里有一堆话想往外蹦。想问他爷爷当年考核的细节,想问他知不知道爷爷的附录为什么被涂黑,想问他是哪个殿的鬼差。但规矩压着,我不能先开口。
这规矩太磨人了。明明有一肚子问题,只能等他一个一个往外挤。
"你的功德余额目前是负数。"他换了个话题。
"负二十。上个月扣了社保之后负的。"
"你知道余额为负连续三个月会触发附录预备条款第三条。"
"知道。催缴通知上写了。"
妈,阴间的社保比阳间的还坑爹,扣了还倒贴利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前面的都具体。甲方在问我打算怎么办,不是通知,是问。甲方什么时候关心过乙方打算怎么办?从来都是通知你、扣你、罚你,不会问你。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接单。"
"接单够吗?"
"不够也得接。"我心里暗骂,老子还能咋的,总不能等着被附录吞了吧。
他没说话。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我低着头看矮桌的桌面。桌面上有划痕,很旧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刮过。
"方远,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在甲方授权范围内。"
我抬起头,差点看到他脸上去了,赶紧把视线移到他的制服领口。他制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铜扣,铜扣上有个图案,暗的,看不清。
"不在授权范围内"——鬼差在说甲方没让他说的话。
"你说。"
"小心你的附录。"
五个字。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继续说。
"就这些?"
"就这些。"他的语气没变,还是那个公事公办的调子,"我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你以后见甲方,规矩不要忘。不能直视,不能先说话,必须如实回答。这三条不是摆设,下次犯规矩不是扣阳寿六十天的事。"
"我还想问——"
"你可以走了。"
他转身要走。我站起来,脱口而出:"你们KPI按吓人次数算?绩效不太行啊。"
他停住了。
背影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我没看他的脸,盯着他的肩膀。肩膀塌了一点,像是在叹气。
"你小子胆子不小。"他说,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笑意。
跟我爷爷一个德行——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我咬住了。考核的时候考官说过一样的话,"你比我预期的快"。两个人,两种身份,同一类评价。
"胆子大不大不好说,穷是真的穷。"我说,"甲方派我来面见,也不能先给我发个路费?打车钱都没有。"
锤子,连阴间的差旅补贴都没有,这子过得比阳间还憋屈。
"乙方交通费自理。"他公事公办地说,然后加了一句,"我也没报销。"
鬼差也没报销。
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阴间阳间一个样,底层打工人的待遇哪边都惨。甲方扣我的社保,不给我报销交通费。鬼差也没有差旅补贴,说不定还得自己垫钱来审我。
三十六了还跟鬼差比惨,这出息也没谁了。
"行了,走吧。"他说,"下次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先把功德补上去,余额别再负了。"
"补不上去呢?"
"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他往老槐树的方向走了两步,身形忽然变得模糊。不是走远了那种模糊,是像信号不好一样,轮廓开始晃,边缘发虚。
鬼差消失的方式跟灰衣老头不一样。灰衣老头是转身就走,净利落,像故意不让你追。鬼差是像关机,一截一截地虚下去,先虚了腿,再虚了身子,最后是头。
我站在后院里,看着他消失的位置,琢磨他最后那句话。
"小心你的附录。"
附录。被订书钉钉死的附录。爷爷合同的附录被涂黑了。我的附录还钉着,边角翘了一点,我到现在没敢拆。
鬼差让我小心附录,是什么意思?别拆?还是拆了之后要小心?还是附录里有什么东西对我有危险?
我想不明白。
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甲方不是铁板一块。考官说我"比我预期的快",鬼差私下告诉我"小心你的附录"。两个甲方体系内的人,都给了我超出授权范围的信息。
他们为什么帮我?
或者说,他们帮的不是我,是在帮某种他们自己不方便做的事。
我走出殡仪馆后院,铁门在身后自己关上了,咔嗒一声,锁了。手摸了一下铁门,冰凉的,锁芯上没有锈,像有人经常开合。街上的路灯还在亮,凌晨四点多,天还是黑的。我摸出合同看了一眼,没有新的通知,也没有新的扣费。
功德余额:-20。
下个月5号又要扣72。
-20减72,负92。如果下个月接不够单子,余额继续负。连续三个月,附录预备条款第三条。
我站在路灯下面,冷风吹得脖子缩进领口里。兜里一毛钱没有,凌晨四点的街上连个24小时便利店都关着门。这个城市六百多万人,没人知道有个中年男人刚从殡仪馆后院见完阴间的甲方出来,揣着负二十的功德余额和三条让人睡不着的消息。
老子混到这份上,连个倾诉对象都没有,阳间的朋友没有,阴间的同事就一个老周。
面见甲方,得到了三条信息:一,传承合同近十年只有我一个,被盯上了;二,鬼差也在打工,没报销没补贴;三,小心附录。
三条信息,一条比一条让人不安。
但最让我不安的不是这些。是鬼差最后那个背影,他转身之前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像公事公办的动作,像是有话没说完。
他到底还想说什么?
我揣着合同往回走。出租屋不远,二十分钟的路。凌晨的街道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眼睛在手电光里闪一下,嗖地又没了。
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面见的时候,鬼差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铜扣,铜扣上有个图案。当时光线太暗,没看清。但我现在回忆那个轮廓,圆的,中间有一条横线。
圈中一横。
考核桌上那枚铜钱,开元通宝,背面也是圈中一横。
考官的铜质牌,鬼差的铜扣,考核桌上的铜钱。三个东西,同一个符号。
这个符号不是第七殿的。考官和鬼差是第七殿的人,但铜钱上刻的符号不是第七殿铸币。
那这个符号到底代表什么?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风更大了,灌进衣领里冰得打哆嗦。
回到出租屋,我锁了门,把合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从枕头底下翻出爷爷的合同,两份并排。
红色红头,黑字条款,第七殿印。
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这两份合同里都藏着甲方没让我看到的东西。我的附录被钉死,爷爷的附录被涂黑。两个不同的处理方式,同一个目的:不让我知道里面的内容。
鬼差说小心附录。
爷爷说别信甲方。
两个人,一句话。
我关灯躺下,盯着天花板。左手小指上的灰色纹路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光,像一条细细的锁链拴在指头上。
窗外天快亮了。
我把爷爷的合同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找工作。阳间的子得过,阴间的债得还。两边都不能断。
附录的事,先记着。
小心。但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