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合同上那个数字,12000,在脑子里转了一夜。五十功德一单,二百四十单,按一天一单算,得大半年。前提是每天都能接到单,前提是每单都不违规。
这前提比我的存款还薄弱。
天刚亮的时候我试了一下,合同上的字在白天确实会变淡,但不会消失。那种热敏纸打印的收据,时间长了字迹模糊,凑近了还能辨认。
我摸了摸左手小指上的灰色纹路。白天不烫了,但那圈线还在,绕着指节,擦不掉洗不掉,长在皮肤里。
"行吧,"我对着镜子里的黑眼圈说,"就当多了个纹身,免费的。"
上午十点,我出门找工作。
投了三份简历,两个销售岗一个仓管,都没回音。这年头三十六岁的简历扔出去,跟扔水里差不多,连响都听不见。我坐在便利店门口喝矿泉水,看对面那家房产中介的招牌,那是我上个月还在上班的地方,现在换了新人,门口贴着"急招销售",月薪两千八。
两千八。
我房贷四千三。
坐在便利店门口算了半天账,越算越丧。正要走的时候,合同在我兜里发了一下热。
掏出来一看:
【第二单:前往永安殡仪馆3号厅,向死者家属传达遗言一句。
规矩一:只说原话,不加字不减字。
规矩二:传达完毕前不能离开殡仪馆。
规矩三: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在替死人传话。
违反任何一条,扣阳寿九十天。】
遗言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殡仪馆,死者家属,传话,这三样凑在一起,怎么想都不踏实。
但规矩说得明白,不做扣命。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四十。永安殡仪馆在城北,坐公交四十分钟。
"出发,"我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给死人当传话筒,这活儿比催收还抽象。"
永安殡仪馆比我预想的大。
三栋灰白色建筑围成一个凹字形,中间是停车场,停了七八辆车。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这排场比我们公司年会场地还气派。花圈靠着墙码了一排,挽联被风吹得哗哗响,纸钱烧过的灰落在地上,被风卷着转圈。空气里有股烧纸的味道,混着菊花的涩,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凉,不是天气的凉,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那种。
3 号厅在二楼。
我顺着指示牌走上去,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闷闷的。墙上贴着"庄严肃穆"的标语,旁边是价目表,告别厅租赁费、花圈费、骨灰盒费,最后一行写着"家属休息室:50元/小时"。
死了都不让人省心,连哭都要收场地费。比我前公司收工位费还黑。
4 号厅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低低的哭声。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灵堂不大,二十来平方,正中摆着遗像,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笑着的,看着不到三十岁。遗像下面是花圈和供品,供品旁边站着五六个人,年纪最大的是个穿黑棉袄的老太太,应该就是死者的母亲。
哭声就是从她那儿来的。
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规矩说不能让人知道我在替死人传话,那我得找个自然的理由接近家属,把那句话带出去。
遗言是什么?合同上没写。只说到了就知道。这规矩跟第一单一样,到了就懂。阴间的活儿不提前剧透,主打一个赶鸭子上架。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灵堂里的几个人看向我,目光带着警惕和悲伤混合的那种味道。穿黑棉袄的老太太抹着眼睛,没看我。
龟儿子的,这家人的眼神比我还债的时候还警惕。
"请问,"我对着一个中年男人开口,"是张小薇的家属吗?"
中年男人皱眉:"你是?"
"我……是物业的,"我随口编了个理由,"之前她租的那个车库,钥匙一直没交,我们来问问。"
中年男人摆手:"现在没空,回头再说。"
我正要退出去,合同在我兜里发了一下热。
遗言来了。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不是我想的,是被塞进来的,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遍。声音是个女人的,很轻,很急——
"妈,钱在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压在红布下面的,你别告诉哥。"
我愣在原地。
这就是遗言。
一个快死的人,最后想跟妈说的话。不是人生感悟,不是未了心愿,就是告诉老妈钱藏在哪,还特地嘱咐别告诉哥。
这是活人的话。带着烟火气,带着防备,带着对妈的信任和对哥的提防。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规矩说不能加字不能减字,我得原样传出去。
问题是怎么传。我总不能走到老太太面前说"你死去的女儿让我告诉你钱在哪"。
规矩三: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替死人传话。
我在灵堂角落站了十分钟。想了七八种方案,比如假装是护工、假装是她同事、假装送快递的。最后选了个最笨的,假装物业登记,在一张纸条上写那句话,趁没人注意塞进老太太的外套口袋里。
老子活了三十六年,头一回给死人当信使,还得装作房产中介。阴间的活路比阳间的还离谱。
纸条是找殡仪馆前台要的,我说要留个联系方式。前台小姑娘眼圈红红的,估计见过太多这种场面,头都没抬就递了一沓便签纸。
我在走廊尽头写好了那句话。一字不改,原样抄上去。写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多一个字少一个字。违反规矩的后果我承受不起,九十天阳寿,够我少看女儿好几个月了。
回到3号厅门口,里面的哭声变小了。我探头看,老太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旁边的人在外面打电话。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走进去,假装看遗像,路过椅子的时候把纸条塞进外套口袋。
手刚抽出来,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什么?"
我回头。是个年轻女人,三十来岁,戴着白花,目光很尖。
"看遗像,"我说,"走错厅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这眼神比老子看炒房客户的时候还警惕,老子有那么像坏人吗?
我出了灵堂,长出一口气。
合同浮出一行字:
【第二单完成。获得功德80。】
八十。比上一单多了三十。
我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3号厅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几个人影。老太太还没发现口袋里的纸条。等她发现了,大概会以为是谁写错了地方,或者是女儿生前留下的便签。
不会有人想到是一个陌生男人替死人传的话。传话这种事,在阳间叫八卦,在阴间叫规矩。反正都是传别人不想让人知道的话,区别是一个挨骂,一个扣命。
走在路上,我忽然想,那个死去的女人,张小薇,她把钱藏起来不让哥知道。这家人的关系,大概比我想的复杂。
但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传话的。传完就走,不问缘由,不问因果。
这规矩也好也不好。好的是不用心别人的家事,不好的是,你替一个死人把话带到了,但那些话里藏着的东西,你装不了看不见。
女人藏钱,防的是哥。死了还要防。这家人什么情况,我不想知道。
我走在路上,把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甩掉。
我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八块钱。吃完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功德余额:130。
还差11870。
"照这速度,"我吸溜着面汤,"大概需要一百五十单。比昨天算的好一点。"
合同没搭理我。
但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我发现多了一行字——
【注意:乙方已触犯附录预备条款第一条。】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预备条款?
什么预备条款?我连正文都没看完,怎么就触犯了预备条款?
而且,什么叫"注意"?不是警告,不是惩罚,是"注意"?
像班主任说的"注意一下",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
我翻到最后一页,订书钉还钉着,边角翘着。没敢碰。
上次的烫伤还在,指尖那个水泡虽然破了,但还有个红印子。这印子比工资条上的数字还持久。
我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头一次转过一个念头:
这合同没看上去那么简单。老子活了三十六,被坑的次数比踩过的狗屎还多,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五十功德一单,八十功德一单,万一有单子值一千呢?五千呢?
要想快,就得接大单。
要接大单,就得升级。
要升级,就得了解规矩。
要了解规矩,就得在阴间待得更久。
这是个套,一圈套一圈,跟房贷一个道理——以为是你在还钱,其实是钱在遛你。
"龟儿子,"我骂了一声,把合同塞回兜里,"阴间的套路都是阳间那一套。"
下午三点,我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阴司第七殿"。
搜出来的全是小说和百科词条,没有什么"外包管理司"。倒是搜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收到过阴间的快递",底下回复全是"编的吧""写小说呢",典型网民嘴脸。
往下翻了几页,有一条不起眼的回复,楼中楼,回复时间是三年前——
"我爷爷说过,阴间也有外包。活人有时候会收到合同,签了就得活,还完才能脱身。但他说千万别翻最后一页,翻了的都回不来了。"
千万别翻最后一页。
跟茶缸里那行字一模一样。
我截图保存了这条回复,然后翻看这个用户的发帖记录。就这一条,注册时间是三年前,之后再没发过任何东西。头像灰色默认图,昵称一串数字,临时注册的那种。
专门注册来留这一句话的。说完就走了。这作比甲方还谜。
后背有点凉。我关了网页,把截图传到手机上备份了一份。
我把电脑合上,看着窗台上那只搪瓷茶缸。阳光照在上面,"优秀工作者"的红字还是亮着,但茶缸内壁的水渍已经完全了,"别翻最后一页"那几个字再也看不到了。
完成了使命就消失了。
手机响了。不是前妻,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方远先生?"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嚼,"我是永安殡仪馆的,今天上午您来过3号厅。"
我心里咯噔一下。被查到了?
"怎么?"
"没什么大事,"对方说,"就是想问一下,您是不是在张小薇女士家属的外套里留了张纸条?"
我沉默了两秒。脑子飞速转。
"什么纸条?"
"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他停顿了一下,"写着钱放在哪里。家属看了以后闹起来了,说有人翻遗物。我们查了监控,您进去过。"
"我说了,走错了。"
"嗯,监控看您确实没翻遗物,"对方说,"但纸条是您留的吧?那个老太太现在情绪很激动,说那是她女儿托人传的话,非要查是谁写的。"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她女儿之前写的吧。"
"那行,打扰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规矩三说不能让人知道我在替死人传话。监控证明我没翻遗物,对方也没证据证明纸条是我写的。规矩没破。
但老太太认定那是女儿传的话。
她说对了。
但我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违反规矩三,扣九十天阳寿。我一天都不想少活。
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合同上,纸面上的字迹又变深了。
白天变淡,晚上变深。阴间的东西果然是夜间活跃。
我等了一会儿,合同上没有新的单子。大概不是每天都有活。
也好。我今天够累了。
给死人跑腿,给活人圆谎,还得提防着别犯规。这一天过的,比上班还累。
关键是上班好歹有钱拿,这活儿给的是功德。功德是什么,能花吗?能吃吗?能还房贷吗?
都不能。
它只能还我欠阴间的债。
我把合同塞进抽屉里,关灯,躺下。
黑暗里,左手小指上的灰色纹路发出极淡的光。几乎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你。
我闭上眼。
明天还得找工作。
阳间的活儿也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