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五号，合同自己弹账单。
不用我翻，不用我查，到了子口袋一烫，合同翻到空白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往上浮。跟阳间的工资条一个德行，不一样的是工资条看一眼心凉，这账单看两眼得心梗。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合同摊开，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乙方方远·月度功德账单
结算周期：上月6至本月5
期初余额：-20
本期收入：+80（第五单）+120（第六单）+150（第七单）+130（第八单净）+96（第九单到手）
合计收入：576
本期扣款：
利息：-115
社保：-57
管理费：-57
违规罚没：-50（第八单规矩二）
竞标手续费：-8
合计扣款：-287
期末余额：289
下月利息预估：-72】
我把数字看了三遍。
收入576，扣款287，到手289。
一半多被扣走了。
利息115，社保57，管理费57，违规罚没50，竞标手续费8。五项扣款，每项都有说法，每项都让人想掀桌。
先说利息。大头，115。合同上写着"月利息=未偿还债务总额×0.8%"，我倒推了一下，未偿还债务总额大概是14375。一万四千多功德。
我在阳间还房贷的时候，每月月供三千八，利息占两千一，本金才一千七。当时坐在中介店后面的隔间里算，算完想骂人。现在换了阴间的账单，一模一样的配方，利息吃本金，本金磨不动。
房贷好歹三十年能还完。这玩意按我的速度得十六年。
十六年。我三十六了，加上十六年五十二，合同上写的阳寿还有二十九年，还完债剩十三年可活。十三年还得是不犯错不扣罚的理想情况。
理想情况。我在阳间活了三十六年就没碰上过理想情况。
再说社保。57功德，占到手收入的10%左右。阳间社保好歹能看病能退休，阴间社保保什么？保我死了以后还有活？这跟阳间那些收了钱不办事的中介一个路数，区别是阳间中介你能投诉，阴间社保你连问都不让问。
管理费57。这个最离谱。
甲方收的"合同管理成本"，翻译成人话就是"因为管着你所以你要交钱"。阳间打工，公司没说过每个月收管理费吧？哪怕最黑的中介，也只收一次介绍费。
阴间外包员连工位都没有，管理我什么？管理我别跑路？
我替甲方活，甲方扣我钱，扣完还收我管理费，说我被管理了得交费。这个逻辑比我前丈母娘的菜盘子还小。
老子在阳间给老板打工，在阴间给阎王打工，两边都要收老子"管理费"，合着老子生来就是交钱的主儿？怪了。前丈母娘请客吃饭，八个人六个菜，有一个还是花生米。但她至少没让我交管理费。
龟儿，这叫什么？这叫双向收费。阳间移动收月租，阴间甲方收管理费。老子还没活呢，先欠一屁股债，完活还倒贴，这买卖做得比缅北诈骗还专业。
竞标手续费8。竞标一次收8功德，不管中不中标。这倒不多，但甲方连这都要收费的格局，跟景区厕所收一块钱纸巾费一个档次。
违规罚没50。这个我认，第八单确实犯规矩了，不该揣着红包走出视线。但"认"和"服"是两回事，规矩写"不可收活人钱物"，收的定义我签合同的时候可没看见。
我重新算了一遍。576收入，287扣款，289到手。
下个月5号还要扣72利息，289-72=217。加上新单子的收入，可能撑到三百多。
三百多离合同工的2000还差六七倍，跟阳间月薪三千想买北京四合院差不多远。
老子算来算去都是亏，阴间的账比阳间的房价还难看。这利息涨得比房价还疯，锤子才还得起。
我想起在中介上班那会儿，每天盯着链家APP看房价，越看越绝望，越绝望越看，跟自虐似的。现在换成盯着合同上的数字，配方换了，绝望的味道一模一样。
账单最后一行写着：
乙方不可拒收月度账单。不可对账单内容提出异议。
不可拒收。不可异议。
阳间的工资条你好歹能找HR核实，社保公积金有明细，个税能查。阴间倒好，给多少扣多少，问都不让问。连"已读"都是合同自动确认的，我连点"已读"的权利都没有。
"这账单比我前妻的律师函还狠。"我把合同拍在床上，"前妻的律师函好歹让我签字确认，阴间连签收都省了。"
我又想了一下这个对比。前妻的律师函列了抚养费条款，迟交一天加五十违约金。
狠，但狠在明处，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阴间这账单，利息怎么算的？管理费凭什么收？竞标手续费什么时候加的？你不知道，不让问，问就是违规。
阳间离婚，好歹有个法院调解。阴间签合同，甲方又当原告又当法官。
我翻回债务那页，盯着"当前债务：14375"这行字。
初始债务是12000。14375和12000差了2375。
2375是怎么来的？
我签合同到现在，每一单都有正收入，没做过倒贴的任务。唯一的扣罚是50功德违规，但那从当期收入里扣了。2375不可能是我的费用滚出来的，太大了。
那只有一种可能：利息滚入本金。
每月利息115，如果当月收入不够覆盖固定支出，差额就加到本金里。本金涨了，下月利息更多。利滚利，驴打滚。
但问题来了。我做了九单，不是每个月都亏。
有些月份到手够扣，差额不会每个月都滚入。2375太整齐了，不是自然滚出来的。
自然滚的利息会有零头，199、213、87，不会是2375这个整法。
2375。我算了一下。如果是利息的一次性转入，那它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转过来的。
什么地方？
我翻到合同首页，找到债务编号：
【债务编号：FY-2024-0012】
FY。方远的拼音首字母。2024，年份。0012，序号。
0012。
我是第十二号。前面十一份合同，都是FY开头，同姓。不对，不一定同姓，FY也可能代表别的什么。但传承合同的编号是连续的，这一点我能确认。
0011是谁？
我爷爷。
方德厚。FY。如果传承合同的编号连续，那0011就是爷爷的合同。他没还完的债转到了我的合同上，变成了我初始债务的一部分。
2375不是我的利息滚出来的，是爷爷的利息一次性转过来的。
父债子偿我认了，爷债孙偿这是几代收割？龟儿，阴间的产品比阳间的还坑，阳间P2P最多收割一代，这玩意儿能收割到孙子辈。爷爷欠的债，利息算到我头上，本金还在那儿不动，跟阳间那个家族信托似的，肥了机构，苦了后人。
"龟儿子的。"我低声骂了一句，"房贷传三代，人走债还在。阴间的银行比阳间狠多了，阳间至少人死了贷款清零，阴间人死了利息还在滚。"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房间小，从床到门三步，从门到窗两步，跟坐牢放风似的。走了一圈又绕回来，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关键数字敲了进去：
"债务编号FY-2024-0012。初始12000。当前14375。差额2375。月息115。固定支出229/月。"
备忘录是阳间的工具，合同管不着。阴间的账单不让保留历史记录，阳间的手机你管不到吧？我这是阴阳双轨记账法，阳间留底，阴间扣钱，谁也别想糊涂我。
又加了一行："查爷爷合同编号。查利息差额来源。"
手机揣回口袋，合同又烫了一下。账单最后冒出一行：
本期账单已确认。乙方余额：289功德。
我确认都没确认，它自己确认了。不可拒收，不可异议，连"已读"都替你点了。服务意识比三大运营商还强，强在它连装都不装。
"我还没点确认呢。"我对着合同说。
合同没理我。
我又盯着289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289功德。
按阳间的物价算，大概值……算了，功德不能换钱。但289功德对应的是我九单任务的总收入扣完之后剩的。
九单。五次传话，一次夜行，一次过桥，一次危房清场。
九次出入阴阳之间，到手289。
我在阳间卖房子最惨的一个月，开了两单，到手四千二。四千二够交一个月房贷加半个月生活费。那是我最惨的月份，当时觉得天要塌了。
现在289功德，连下个月的利息都覆盖不了。
天确实塌了，但不是我一个人在扛。
口袋里的搭档通讯亮了。老周。
"账单看了？"
"看了。"
"脸黑了？"
"你隔着合同都能看见我脸？"
"猜的。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每月五号看账单，越看脸越黑，跟看似的。"
"好歹有涨有跌，我这账单只跌不涨。"
"那不叫，叫基金。"
我差点笑出来。一个死了三十二年的鬼跟我聊基金。
"利息差额2375，太整齐了。"我把正事拉回来。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算过你的初始债务里有多少是转过来的？"
"12000里面有一部分，具体多少不知道。差额2375我怀疑不是自然滚的，是一次性转入的。"
"你债务编号多少？"
"FY-2024-0012。"
"你爷爷是FY-1982-0011。编号连续。传承合同的未结清债务加上累计利息，合并到继承者的初始债务里。你那12000里包含你爷爷转来的部分。"
果然。
"转了多少？"
"不能说。保密条款。"
"你刚才说的不也是保密内容？"
"我说的都是公开格式，编号是登记在册的。具体金额是合同内部数据，搭档通讯有规矩限制，我不能越线。"
死了三十二年的鬼跟我讲规矩限制。讽刺的是他可能比阳间大多数打工人都守规矩，因为阴间的规矩违规真扣钱。
"那我怎么查？"
"你算啊。你不是搞工程预算的吗？"老周的话带着一股欠揍的笑意，"利息比例，本金构成，算一算就知道了。
还有，规矩师那里可能有旧账记录。他存了几十年的数据。"
规矩师。又是一个要找的NPC。
"规矩师在哪？"
"等你到了合同工再说。临时工找不到他。"
合同工。2000功德。我现在289。按每月到手两三百的速度，还要半年。
"那我这半年就白算？"
"不是白算，是攒问题。"老周发完这条就不回了。
攒问题。这话说得倒是轻巧。我现在攒的问题比功德多：附录里有什么？爷爷的利息滚了多少？竞标是安排的吗？2375的差额到底是什么？
全是问题，没一个有答案。
我忽然觉得这账单的设计特别精妙，精妙到让我怀疑甲方是不是专门学过怎么让人崩溃。你想啊，不可拒收，所以你躲不掉；不可异议，所以你没法问；不可保留历史记录，所以你没法对比。三件套一上，乙方就是个瞎子，每个月被人从口袋里掏钱，掏了多少、为什么掏、掏得对不对，你一概不知。
比阳间的运营商还黑。运营商至少还给你发条短信说"您本月已消费XX元"，阴间连短信都省了，直接扣，扣完贴个"已确认"。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手，五手指往外伸，跟我每个月往外掏钱的样子一模一样。
手机备忘录上又加了一行：
"找规矩师。查旧账。半年后。"
半年。289功德，每月攒两三百，半年后大概能到2000。到那时升级合同工，找规矩师，查爷爷的旧账，搞清楚利息的来路。
在此之前，继续接单。继续活。继续被扣钱。
我把合同翻到背面，用手机拍了一张账单的照片。合同说不让保留历史账单，但没说不能用阳间的工具记录。规矩的缝隙，老周教的，接过来花出去不算收，拍下来也不算留。
阴阳双轨。阳间的手机记阴间的账，甲方管得了合同，管不了我的手机。
这是我这九单以来学会的最有用的一招：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用规矩没管到的方式保护自己。
我关了手机屏幕，躺着不动。窗外有狗叫，有车响，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阳间的子还在过，阴间的债还在滚。
289功德。月底扣72。还剩217。
明天继续接单。继续攒问题。继续在规矩的缝隙里找活路。
像一头驴，拉磨，转圈，眼前挂着胡萝卜，身后有人抽鞭子。不同的是这头驴的胡萝卜是数字，鞭子是利息，磨盘是十六年的还债路。
但驴好歹不用还房贷。
我还两份。
阳间一份，阴间一份，双份房贷，双份利息，双份还不完。三十六岁的人生像一本双面账簿，正面写着"入不敷出"，背面写着"利息滚存"，中间夹着一行小字："甲方保留解释权。"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合同在口袋里安静了，像吃饱的蚂蟥，吸够了就歇着，等下个月五号再来一口。
行吧。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