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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9

合同在凌晨一点震了一下。

不是任务通知,是合同最后一页浮出一行字:"规矩师在东街老祠堂。限一更至三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合同从来不主动给人指路,它只发任务、扣功德、收利息,从不做赔本买卖。锤子,今天它主动告诉我一个地点,这本身就邪门。

但规矩师三个字我确实需要,咋说呢,两眼一抹黑比穷还难受。

上周周婆婆来了之后,我脑子里装的东西越来越多,两条殿的合同、两个体系的印章、茶缸留言板、传承编号。信息量翻了几倍,可我对外包规矩的了解还停留在老周零星教的那些。就像一个实习生拿到了公司核心数据,但连Excel都不会用。

我换了件深色外套,揣上合同,出了门。

东街老祠堂在城南,我之前找工作去过那一片。祠堂隔壁有家房产中介,我投过简历,没下文。龟儿,找工作跟找规矩师一个下场——都没人理你。清朝留下来的老祠堂,门口两棵歪脖子槐树,白天是景点,晚上锁门。我到的时候,铁门半开着,里面没有灯。

推门进去,院子里的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白。正堂门开着一条缝,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瘦的胳膊。头发花白,扎了个松松垮垮的髻,用一竹签别着。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没东西,他端着碗的姿势像在喝茶,但碗是空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回碗。

"坐。"

我在门槛另一头坐下。正堂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门缝照进来,落在老头半边脸上。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不像一个死人。

没错,他是死人。活人不会有那种气色,灰扑扑的,像蒙了层旧报纸。

"你就是方远?"他问。

"合同告诉你的?"

"合同不跟我说话。"老头把空碗放下,"有人跟我说的。"

"谁?"

"你不认识。认识的人介绍的,说你刚入行,规矩一塌糊涂,让我看看你。"

这话说得我脸上发烫。入行快两个月,规矩确实一塌糊涂,被扣过功德、被罚过阳寿,合同上的红字比我的银行流水还长。

"您是规矩师?"

"规矩师不是名号,是活计。"老头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甲方不发这个工种的钱,规矩师是乙方自己凑出来的行当。老鬼教新鬼,收点辛苦费,就这么简单。"

"教规矩还收费?"我脱口而出,"你们这是培训班还是阴间驾校?"

老头没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

"驾校还有教练车,我这连个教材都没有。"他把铜钱竖着立在膝盖上,铜钱居然没倒,"规矩师不白教,每问一个问题,付功德。浅规矩十功德,深规矩五十,要命的规矩一百起。"

功德。我上个月账单结余才289,问三个要命的规矩就得破产。

"不问白不问?"我试探。

"不问你迟早白死。"老头语气平淡,"上周你拿到了刘老头的残片,FY-1988-0013,方章,圈中一横。你知道那章是谁的吗?"

我心里一紧。周婆婆来找我这件事,合同上没有任何记录,这老头怎么知道?

"你不用想我怎么知道的。"老头说,"规矩师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走,不收你出门费。"

我坐在门槛上没动。

屋里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响,细碎的,像老鼠啃木头,又像指甲刮石板。我没回头,盯着老头手里的铜钱。

"我问第一个问题。"我说,"圈中一横,是什么?"

"深规矩,五十功德。"

我从口袋里掏出合同,合同自动扣了五十。余额239。

老头把铜钱收起来,声音放低了半度。

"圈中一横,是规矩会的记号。"

规矩会。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是从合同上,不是从茶缸上,是从一个收费教规矩的老鬼嘴里。

"规矩会是什么?"

"又一个问题。"老头伸出一手指,"浅规矩还是深规矩,看你问多深。规矩会是什么,深规矩,五十。"

我犹豫了两秒。239减50,剩189。下个月利息72扣完还剩117,够活,但紧巴巴的。

"问。"

合同又扣了五十。余额189。

"规矩会,"老头的声音更低了,"是乙方自己组织的。不是甲方设的,是乙方自己凑的。专门研究规矩的缝隙,教后来人怎么在规矩里活着。你爷爷,方德厚,是规矩会的发起人之一。"

爷爷。方德厚。规矩会的发起人之一。

我脑子里轰了一声。

爷爷不只是"最守规矩的人"。他不只是守规矩,他还研究规矩,拆解规矩,教别人怎么利用规矩。他是规矩会的发起人,是最早一批把守规矩和找缝隙做成方法论的人。

"我爷爷的事……"

"第三个问题。"老头打断我,"这次你问的是你爷爷的事,我算你深规矩,五十。"

这老头收费收得怪,跟医院挂号似的,张嘴就是钱。但我确实想知道。

"付。"

余额139。

"方德厚,1982年签合同,FY-1982-0011,第七殿。签完头三年他跟你一样,摸着石头过河,被扣得头破血流。第四年他开始记笔记,把每一条规矩的边界都标出来。第五年他找到第一个缝隙,发现规矩没覆盖的地方比覆盖的地方还多。"

老头的眼睛在月光里发亮。

"他开始教别的乙方,教他们怎么守规矩的同时找缝隙。后来乙方们凑在一起,互相教,规矩会就这么起来的。你爷爷是最早的那几个,也是最认真的那个。"

最守规矩的人,也是最会找缝隙的人。这两件事不矛盾,老周早就说过。守规矩是保命,找缝隙是活路。爷爷两样都做了,还拉着别人一起做。

"规矩会现在还在吗?"

"第四个问题。浅规矩,十。"我点头,合同扣了十,余额129。

"还在。但不像你爷爷那会儿了。你爷爷那个年代,规矩会人少,互相都认识,知知底。后来人多了,出了叛徒。有人把规矩会的消息卖给甲方,甲方查了一次,规矩会散了大半。现在还有人在,但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敢信谁。"

叛徒。甲方查了一次。

我忽然理解了茶缸留言为什么是"只读不回"。不是留言规矩本身要求不能回复,是规矩会被渗透过,乙方之间不能确认彼此身份,不能直接联系。茶缸是死物,不留痕迹,不会被追踪,是最安全的通讯方式。前人吃了叛徒的亏,把教训写进了茶缸的规矩里。

"规矩师算规矩会的人吗?"

"第五个问题。浅规矩,十。"

余额119。

"算,也不算。规矩师是散兵,谁都能当,只要你知道的规矩够多、教得够准。规矩会是组织,有规矩有纪律。规矩师不归规矩会管,但规矩会的消息会经过规矩师传。你找我,等于通过规矩师接上了规矩会的信息线。"

信息线。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鬼,在凌晨的祠堂里教规矩收费,同时还是规矩会的情报中转站。阴间的信息传递比我想的复杂多了。甲方有合同通知、账单、任务指派,乙方有茶缸留言、规矩师口传、规矩会暗线。两套系统平行运行,一个明面上收钱,一个暗地里传话。

我跟移动客服打交道的体验都没有这么双轨制。

"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老头把空碗端起来又放下,示意我讲。

"我爷爷最后怎么样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颧骨的阴影很深。

"这个不要钱。"他说,"你爷爷的事,规矩师有规矩,直系后人问前辈的事,不收功德。"

我愣了一下。还有这种规矩?

"规矩师的规矩,请教有代价,但后人问前人的事免单。这不是甲方的规矩,是我们自己的。老方教过我们太多,他孙子来问他的事,不收钱。"

老方。他管爷爷叫老方。认识的人叫老方,不认识的叫方德厚。这一声"老方"比任何信息都重。

"方德厚接了八十七单外包,还了一万一千功德,但最后的一万二没还完。你知道他为什么没还完吗?"

我知道。利息滚得太快,越还越多,越还越欠。但老头的语气不像在说利息。

"他不肯走捷径。嘿,换我我也不走,六千功德买断附录查看权?这买卖咋算都亏。"老头说,"甲方给他开过特快通道,一次性还六千功德,条件是放弃附录查看权。他拒绝了。他说'我不还完也能活,放弃了附录就什么都没有了'。"

拒绝特快通道。宁可慢慢还,也要保留查看附录的权利。爷爷知道附录里有东西,他宁可背着债也要留着那条路。

"他守了一辈子规矩,找了一辈子缝隙,最后死在规矩里,也活在缝隙里。"老头的声音很轻,"你爷爷不是被规矩害死的,是替后来人蹚了路。"

替后来人蹚了路。

替我蹚了路。

我坐在门槛上,夜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响。凌晨两点的老祠堂,一个活人一个死人,在聊另一个死人的事。这场景搁阳间叫深夜谈心,搁阴间叫请教规矩,搁我身上叫掏钱买教训,还打了折。

余额119,花了一百七,买了几条规矩和一个爷爷的故事。比阳间的心理咨询便宜,比阳间的驾校实在,但效果好不好得看我不死之后能不能用上。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关节咔咔响,死人也会关节响,这让我有点意外。

"教你的东西记好了。"他往正堂里面走,"规矩师的规矩只说一遍,不复习不补课。"

"等等。"我也站起来,"您叫什么?"

规矩师停下脚步,没回头。

"规矩师不留名。留了名,甲方查得到。"

他往黑暗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比你爷爷当年聪明,"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但聪明人容易犯忌。"

"什么忌?"

他没有回答。黑暗把他的身影吞了,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无声无息。门槛上只剩那只空碗,我伸手去拿,手指穿过去了。

碗是虚的。从头到尾,那只碗就不是实物。

我站在祠堂门口,看了一眼合同。余额119。花了一百七,学了几条规矩,知道了规矩会,知道了爷爷是发起人,知道了规矩会被渗透过,知道了爷爷拒绝过特快通道。

值不值?

一条命的信息费,一百七十功德。阴间行情价比阳间公道,至少不会给你开个发票然后告诉你"咨询内容仅供参考"。

我走出祠堂,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回不回去都一样,碗是虚的,门是真的。

月亮还在头顶。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从出门到回来,不到一个半小时,花了一百七十功德,比阳间驾校一节课贵,比阳间医院一门诊便宜。

路上我打开备忘录加了几行:

"规矩师。

老子连活人都没整明白,现在还得学怎么伺候死人。收费教规矩,浅规矩十,深规矩五十,要命的规矩一百起。后人问前人免单。规矩师不留名,不留教材,只说一遍。"

"规矩会。乙方自组织,研究规矩缝隙。爷爷是发起人之一。曾被叛徒出卖,甲方查过一次,散了大半。现在还在,但互不认识互不信任。"

"圈中一横。规矩会记号。考核铜钱、鬼差铜扣、刘老头方章上都有。"

"爷爷拒绝特快通道。宁可慢慢还债也不放弃附录查看权。"

我盯着手机屏幕,光打在脸上。旁边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面。凌晨三点的小城就是这样,死了一样安静,只有我这种欠着阴间债的倒霉蛋在外面晃。

手机震了一下,前妻的微信:"月底了。"

又来了。阳间的债不比阴间的少,区别是阴间的有合同明码标价,阳间的连个收据都不给。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回走。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功德119,阳寿还剩二十九年零八十天,阳间余额大概一百七。三十六岁,阴阳双线负债,知识在涨余额在缩,我这个人越来越值钱也越来越穷。

但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爷爷不只留下了合同和茶缸,他还留下了一条线。规矩会,乙方自组织,研究缝隙,教后来人。

他活着的时候蹚了路,死了之后路还在。

走不走得通甭管,但路在那里,比没有路强。没路的时候你连选的资格都没有,有路了至少能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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