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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9

第七单来得比前几单都快,隔了一天合同就发热了。

这次我在出租屋里,刚从保险面试回来。面试官问我"你觉得保险行业的核心价值是什么",我说"给不确定性一个确定的价格"。面试官愣了两秒,点了点头,说回去等通知。

我知道没戏。龟儿,三十六了还靠抖机灵混饭吃。

我的简历上写着"房产中介",不管怎么包装,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卖房子的转行。保险这行也挑人,不是谁都能卖出去。

合同发热的时候我正在煮泡面。口袋一烫,我赶紧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掏出合同。

【第七单:前往城东殡仪馆,向亡者赵启明传达口信:"你母亲已经搬家,新地址在老宅堂屋第三个抽屉里。"

规矩一:见故人不可相认。

规矩二:传话不加不减,不可透露传话人身份。

规矩三:亡者若有问话,只答"规矩如此",不可多说。

违反任何一条,扣阳寿六十天。】

赵启明。

这个名字让我手抖了一下。

赵启明,初中同学,坐我后排三年。他打篮球我帮他占场子,我考试挂科他帮我补笔记。

毕业以后各奔东西,他去了省城读大专,我在本地读了个不入流的大专,出来卖房子。后来听人说他开了家小公司,做建材的,做得还行。

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我们这代人是这样,不走动就断了。没有微信的年代靠打电话,有了微信反而更少联系。

朋友圈偶尔刷到他的动态,发的是建材市场的行情和应酬的照片,配文永远是"忙"或者"累"。我给他点过两次赞,他没回过。我也就不再点了。

我以为他只是断了联系。没想到是死了。

妈,同龄人都开始死了,老子还在为两千三的抚养费发愁。

三十四岁,做建材生意的,自己开公司。我以为他过得比我好,比我体面,比我像个人样。

结果他躺在殡仪馆的灵位后面,穿着寿衣,脚踩黑布鞋,比我还惨。至少我还有阳寿可以花。

我盯着合同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泡面在锅里泡烂了,我没吃。

规矩说见故人不可相认。

我认识赵启明,赵启明也认识我。阴间知道我认识他,所以才加了这条规矩。不是所有任务都有"不可相认"的条款,只有外包员和亡者生前认识的时候才会加。

为什么?我想了半天,大概猜到了。如果你跟亡者相认,亡者会把你当活人,当熟人,当可以托付的人。

他会求你办事,求你带话,求你照顾家人。一个活人背负一个死人的嘱托,这份重量会把活人拖进阴间的泥里。

阴间的规矩不是保护亡者,是保护外包员。不让你跟死人有情感连接,你就不会陷进去。

冷血,但有效。可是冷血和有效之间有一道沟,那道沟叫"人情"。我站在沟边上,一边是规矩,一边是二十年的交情,哪边都不能往下跳。

锤子,连人情都要按规矩来。

我只能假装这条沟不存在。

出门前我换了件深色外套,检查了一下口袋。合同在左边,手机在右边,铜扣和纸条还在抽屉里。我没有带铜钱,这次不需要过桥,殡仪馆的路我走过,不用买路钱。

但我带了一样东西。一支笔。

不是为了写字,是为了让右手有事做。上次在桥上,我攥紧拳头掐掌心才撑过来。这次面对的是认识的人,我需要更多的东西来让自己分心。

龟儿,见个老同学还要提前准备,这人生真是处处都是面试。

城东殡仪馆我去过。第一单就是在那里传的话,那次不认识亡者,传完就走,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次不一样。赵启明,我认识他,认识二十年。

我要装作不认识他,装作一个陌生人给他传话,传完就走。

这比过桥还难。

我到殡仪馆的时候是晚上十点。跟上次一样,门卫不在,侧门开着,像是有人特意留了门。我走进去,走廊里的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黑着,光明和黑暗交替排列,像棋盘。

合同指引我去了三号厅。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灵位,没有遗体,没有花圈,没有挽联。灵位上写着"赵启明",下面一行小字"享年三十四岁"。

三十四。跟我同岁。

灵位前面站了一个人。

穿着寿衣,灰色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他背对着我,低着头,像在看灵位上自己的名字。

我站在门口,攥紧了拳头。

赵启明。比初中时候胖了些,肩膀宽了一圈,后脑勺上有一块疤,那是初二打篮球磕在篮架上留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血流了一脸,我陪他去的卫生所,缝了四针。

他转过身来。

脸比以前瘦,颧骨高,眼窝深,寿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五官没变,笑起来嘴角歪的那个角度没变,左眼比右眼小一点也没变。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规矩说不可相认。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面无表情地开口。

"赵启明?"

他点了点头。

"有人托我给你传句话。"我的声音平得像念通知,"你母亲已经搬家,新地址在老宅堂屋第三个抽屉里。"

说完我转身就走。

"等等。"

我停住了。他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空,远,像隔了一层玻璃说话。

"你是谁?"

规矩说不可透露传话人身份。

"规矩如此。"

他沉默了几秒。殡仪馆的灯光在他的寿衣上投下灰蒙蒙的影子,他的脸在阴影里忽明忽暗,像是隔着一层纱。然后他笑了,嘴角歪了一下,跟初中时候一模一样。

"你跟方德厚一个味道。"

我的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方德厚。我爷爷的名字。

他怎么知道我爷爷的名字?赵启明跟我同村,他爷爷跟我爷爷认识,小时候过年串门见过面。但赵启明不可能记得我爷爷的全名,那时候他才几岁?

除非他后来查过。

锤子,方家这破事儿怎么到处都在漏。

"我帮人做事的时候,碰到过一份档案。"赵启明说,"档案里有这个名字。

方德厚,传承合同,还了八十七单。我那时候不知道传承是什么意思,现在大概知道了。"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一步都迈不动。

规矩说不可相认,不可透露身份,亡者问话只答"规矩如此"。但赵启明不是在问我的身份,他在说一件他知道的事。他没有违反我的规矩,我也没有违反他的,因为他本没有规矩。

"你也是外包员?"我问。

"不是。"他摇了摇头,"我碰巧看到了那份档案。

做建材的时候,有个客户让我去旧楼里收东西,楼快拆了,住户都搬走了。我在地下室翻到一箱子文件,大部分是拆迁材料,夹了几份不搭界的东西,其中一份上面写着'传承合同',编号跟我见过的任何合同都不一样。"

"那份档案呢?"

"我交给了客户。客户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让我别再提这事。"他顿了顿,"客户后来没给我结尾款。

我追了两个月没追到,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后来公司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我赔了一笔大的。再后来……就这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半透明,像一层薄冰,灯光可以穿透。

我心里翻江倒海。赵启明碰到了爷爷的合同档案,在阳间,在一栋旧楼的地下室里。档案被一个客户收走了,那个客户看到档案后脸色变了。

"那个客户叫什么?"

"规矩如此。"他对我笑了笑,"你教的。"

我没话说了。

他站在灵位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寿衣,又看了看我。寿衣的领口有一圈暗纹,绣着云纹,做工粗糙,不知道是他家人选的还是殡仪馆标配的。

赵启明活着的时候穿得讲究,做建材的,见客户要撑场面。现在他穿着这身粗布褂子,跟初中时候穿校服一样不合身。

三十四岁的人死了还被人管穿衣,老子活着连穿衣的自由都没有。

"方远,我妈真的搬家了?"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心里一紧,手指把口袋里的笔攥得咯吱响。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二十年没见,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我站在他面前,穿着深色外套,面无表情,刻意陌生,他还是认出了我。

我没有回答。规矩说不可相认,但赵启明已经认出了我,这条规矩的约束力在于我的行为——我不承认、不回应、不表现出认识他,就算守了规矩。

"规矩如此。"

他又笑了。笑得很轻,声音在空荡荡的厅里散开。

"帮我看看我妈。如果她缺什么,你帮我带过去。不用告诉我,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我点了点头。这个点头不违规。

他没有要求我办事,只是说了一句话。我点不点头是我自己的事,跟规矩无关。

但我心里记下了这件事。赵启明的母亲搬家了,新地址在老宅堂屋第三个抽屉里。

明天我会去看一眼,确认他母亲安好。不是为了合同,不是为了功德,是为了一个替我挨过打的人。

老子这辈子欠的人情债,比阴间的账还难还。

我走出三号厅,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秒。木质的门框冰凉,温度跟我手指差不多。赵启明站在里面,隔着关上的门,我看到灯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细细的一条线,像他最后一次看我时眯起来的眼睛。

"替我活着。"

三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后脑勺。我走到走廊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下没有实感。走廊两边的灯光明暗交替,我数着地砖缝,一条一条,数到第四十七条的时候才觉得呼吸顺了一点。

替我活着。

他不是在交代遗言,是在下一道命令。赵启明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就这样,说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

初二那年我考试挂了三科,被他妈知道了要打他,他替我扛下来,说"是我没教好他"。那天放学他胳膊上三条红印子,我问他疼不疼,他说"替你挨的,不算疼"。

现在他又说了一样的话。替你活着,不。

我走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棋盘一样的灯光一明一暗,每走一步我都在告诉自己:不可相认,不可相认,不可相认。我已经完成了任务,传了话,守了规矩,没有违规。

但我认识他。我认识他二十年。

合同在口袋里发热,新的字浮出来。

【第七单完成。获得功德150。】

功德余额:200+150=350。

我走出殡仪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十一月的风灌进来,把寿衣上沾的那股檀香味吹散了。

手机响了。前妻的消息:"月底。"

我没回。

我打开了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赵启明的手机号,还存着,但再也不会有人接了。

我把号码删了。

他不需要阳间的号码了。他需要的是有人帮他看看他妈,确认新地址在堂屋第三个抽屉里就行。

明天白天,我打算去一趟赵启明的老宅。不是为了合同,是为了一个二十年前的朋友。

去看看他母亲搬到了哪里,确认地址在堂屋第三个抽屉里。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我搭把手。

不能说我是他朋友,不能说是他托我来的,只能装作一个路过的陌生人顺手帮忙。

阴间让我不能相认,阳间让我不敢开口。两头堵得死死的。

"老同学,我给你带句话,但不能告诉你我是谁。"我站在殡仪馆门口,对着空气说,"这什么社恐规矩?连个名字都不让说。"

龟儿,连死人都不能说真话,这世道真是把人成鬼。

没人回答。赵启明在灵位旁边,隔着一条生死的线,听不到我吐槽了。

我走进夜风里,往公交站走。末班车快没了,赶不上就得走回去。阳间的路我还认得,阴间的路也走过了,只有一条路我还没走。

替一个死人活着,比替自己活着容易。因为死人不会抱怨,不会催你,不会在你累的时候再加一条消息说"月底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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