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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8

第三天,我接到了第三单。

前两天我在阳间也没闲着。投简历、面试、等通知,标准的失业中年常。面了两个销售岗,一个嫌我年纪大,一个嫌我学历低。三十六岁,大专,卖过房子,这条件扔招聘市场里,跟扔阴间一样,没人要。

倒是阴间的活儿不挑人。不问学历不问年龄,只要你签了字,活儿就派给你。说起来比阳间的就业市场还公平,就是代价大了点。

白天我出去跑面试,晚上回来等合同派单。两份工,一明一暗。明的那份还没着落,暗的那份已经了三单。

这子过的,白天当孙子,晚上当阴间的孙子。龟儿,两份工加一起还不如人家一份体面。

第三单是晚上九点派下来的。合同上的字一到晚上就变深,红头文件的格式更明显了,连甲方那个章都看得清清楚楚,圆的,红泥印的,中间四个篆字:第七殿印。

我盯着那枚章看了半天。以前觉得公章是权力的象征,现在看来,阴间的公章也是。只不过阳间的章盖在文件上,阴间的章盖在你命上。

第三单内容如下——

【第三单:前往旧货市场东区17号铺面,寻找一扇不存在的门。

规矩一:找到门后敲三下。第一下不能回头,第二下不能出声,第三下合同会告诉你怎么做。

规矩二:进门后不能跑。

规矩三:出来的时候,手里必须拿着你进去时拿的东西。

违反任何一条,扣阳寿九十天。】

不存在的门。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不存在的门,怎么找?不存在的门,怎么敲?第三下合同会告诉我怎么做,但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的等待呢?背后有什么?

阴间的规矩从来不解释为什么,只告诉你要做什么。跟房贷合同一样,条款写在那里,你签字就完事,问为什么没人理你。

扣阳寿九十天?我阳寿才签了二十九年,这一单扣九十天,那一单扣九十天,用不了几年我比房贷先还完,命先还完。

我看了眼功德余额:130。加上这一单的预估值,还差很远。算账的事后面再说,先把命保住。

我换了一身深色衣服,出门。

旧货市场在城南,白天卖旧家具,晚上关门。我九点半过去,铁皮卷帘门全拉下来了,街上连路灯都少,黑乎乎的。比我上班那会儿的底薪还黑。

我打着手电筒往里走。东区17号铺面在最里面,靠墙角,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回收旧家电、旧家具、旧书旧报,电话号码被雨水泡烂了,看不全。

铺面旁边有条窄巷子,只能一个人过。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长着青苔。

没有门。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想走,手指上的灰色纹路开始发热。

方向,往右。

我往右看,是那堵长青苔的墙。再往右,是墙和巷壁交界的一个死角,堆着几个破纸箱。

纹路的热度在加强。

我搬开纸箱。

墙角有一扇门。

木门,很旧,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纹。门框嵌在墙里,和砖墙之间有一道细缝,像后来加的。没有门把手,没有锁,门板中间钉着一块铁片,铁片上有个门环,锈迹斑斑。

我伸手去碰门环。

手指刚碰到铁,灰色纹路猛地一烫。不是温热,是烫,像摸了刚烧开的水壶。

我缩回手。指尖红了一块。

门环在晃,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行吧,门都会自己开门迎客了,比阳间那些中介还热情。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门环,敲了第一下。

咚。

声音闷闷的,闷闷的,不像是敲木头。

背后有动静。

很轻,像脚步声,又像风声。我的脖子开始发痒,本能想回头。

规矩一:第一下不能回头。

我死死盯着面前的木门,脖子僵着不动。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像一团冰凉的气息贴上了后背。

忍住。不回头。

敲第二下。

咚。

规矩一:第二下不能出声。

我咬着牙关。背后那团冰凉的气息贴上了我的后颈,搭在肩膀上,冰得我头皮发麻。

我想叫。想骂人。想回头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但我不能出声。

咬住嘴唇。牙齿陷进肉里,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第二下的回声在巷子里荡了两圈,消失了。

背后的冰凉也消失了。

我大口喘气。

敲第三下。

咚——

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自己往里退的,无声无息,有人在里面拉了一把。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

窄,只能走一个人。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东西,暗红色的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照过来,模模糊糊能看清轮廓。

我迈步进去。

规矩二:进门后不能跑。

这个规矩让我心里发毛。不能跑,意思是里面可能有东西让你想跑。阴间从来不设没有必要的规矩,每条规矩都对应一个危险。不能跑,说明里面要跑的冲动会很强。

我特么现在就想跑。

走廊很长,比从外面看起来长得多。这扇门明明嵌在一堵墙里,但走进来之后,走廊向前延伸了至少二十米。空间不对,跟外面看到的对不上。

这地方不是阳间的。

不对劲。

但我不能跑。规矩说了不能跑。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合同。一份一份的,用订书钉钉在墙上,A4纸大小,格式跟我那份一模一样。红头文件,甲方阴司第七殿外包管理司。

每一份合同上都有签名。

有的合同是红色的,纸面发红,像被血浸过。有的合同已经全黑了,纸面焦黑,字迹模糊,签名都看不清。

红色的是违约的。黑色的是……人已经没了。

我数了一下,这一面墙上有二十多份合同。对面墙上还有。

都是别人签的。

跟我签了同一种合同的人。

这走廊就是个债主展览馆,走一圈比看催收短信还瘆人。每份合同后面都是一个像我一样的倒霉蛋,有的还了半截,有的连还的机会都没了。

我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右手边,大约走廊中间的位置,有一份合同跟其他的不一样。其他合同的红头都朝上,这一份的红头歪了,像被人动过又钉回去的。

签名栏上写着一个名字。

方德厚。

方德厚。

我爷爷叫方德厚。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名字出现在这里太不可能了。爷爷死了二十年了。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木匠,做家具的,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这辈子签过的合同大概只有买房和办退休。

他怎么会签过阴司外包的合同?

老子连房贷都没搞明白,爷爷倒是先把阴间的债签了。

我伸手去碰那份合同。订书钉松了,比其他的好拔。我小心翼翼地把合同从墙上取下来,展开看。

比我那份厚。厚三倍不止。

爷爷的合同比我多了好几页。条款更多,规矩更细,最后的附录页……

附录页没有被钉死。

但上面的字全被涂黑了。墨迹覆盖得很彻底,一个字都看不出来。

只有最后一行,涂黑的人漏了半行字,或者说故意留了半行。

两个字:传承。

传承。

我跟爷爷都姓方,都签了阴司外包合同,他的合同最后一页写着"传承"。

这份合同不是随机的。

是传下来的。

我攥着爷爷的合同站在走廊里,脑子嗡嗡响。二十年前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家里人说爷爷是病死的,肺上的毛病,拖了两年。

现在我不确定了。

肺病是肺病,但肺病之前呢?他的合同上写了什么规矩,接过什么单子,扣过多少阳寿?

他死的时候六十三岁。

合同上写的我还有二十九年一百七十三天,算一下,六十三减三十六……

二十七年多。

不对。我签合同的时候是三十六,阳寿写到六十五,还剩二十九年。爷爷死在六十三,比我少活了两年。

他也被扣过阳寿。

走廊尽头有一道光。白色的,惨白的,跟302号房间门缝里透出的那种光一样。

我没有再往前走。

规矩三:出来的时候,手里必须拿着你进去时拿的东西。

我进去的时候拿了吗?我想了想,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只有爷爷的合同。

那就拿着它出来。

我转身往回走。走廊比来的时候更暗了,墙上的合同在暗红色的光里密密麻麻排着。我低着头快步走,不敢看那些签名。

出门的时候,手碰到门框,烫了一下。

跟订书钉一样的烫法。这扇门不让你轻易出去。

我咬着牙跨出来,手里攥着爷爷的合同。

门在身后关上了。无声无息。

我回头看,巷子尽头只有那堵长青苔的墙。纸箱还在,搬开的位置没变。

门消失了。

我站在巷子里,攥着一份死人的合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吓的。好吧,主要是吓的。

口袋里的合同发了一下热。浮出一行字——

【第三单完成。获得功德150。】

一百五。是前两单的总和还多。

但我没心思算账。我展开爷爷的合同,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

方德厚。

附录页被涂黑了。

"传承"两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楚。

传承的意思,是这份合同从爷爷传到了我手里。

那份醉酒签的合同,不是随机的。送合同的那个灰衣服老头,不是随便找上我的。

他们知道我爷爷。

他们一直在等我。

我站在旧货市场的巷子口,十一月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打了个哆嗦。手里两份合同,一份是我的,一份是爷爷的。

一份欠着12000功德。一份被涂黑了所有秘密。

同一个姓氏,同一种合同,同一家甲方。

这不是巧合。

我把两份合同叠在一起塞进大衣口袋,往回走。脚步很快,不是跑,是走。阴间的规矩我记着呢,出了那个门之后没说不能快走。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

爷爷的合同最后一页,被涂黑的字迹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我刚才在走廊里没注意到,路灯下才勉强能辨认。那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用极细的笔,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其局促的空间里偷偷写的。

那行字是——

"别信甲方。"

别信甲方。

签合同的人告诉你别信甲方。

这个甲方是阴司第七殿外包管理司。是给我派单的、定规矩的、扣我阳寿的甲方。

爷爷在合同的最后一页,冒着被涂黑的风险,偷偷留了这四个字。

老头的字写得比我还丑,但比我这辈子写过的任何东西都有用。

他不信甲方。

他希望我也不信。

我攥着合同站在路灯下面,手指发白。风又来了,吹得口袋里的合同哗哗响,跟催款通知似的。

从签合同到现在,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打工的,给阴间跑腿还债,完走人。现在明白了,这不是打工,是个套。爷爷在里面待过,被涂黑了所有痕迹,现在轮到我了。

唯一不同的是,爷爷给我留了两句话。一句"传承",告诉我这份合同是怎么回事。一句"别信甲方",告诉我这份合同不简单。

两句话,比我在阳间签过的所有合同条款加起来都有用。

我往出租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沉,口袋比来的时候重。

进了门,我把两份合同并排放在桌上。灯光下,两份合同的红头格式一模一样,连"第七殿印"的位置都不差分毫。

我拿起爷爷那份,一页一页翻看。条款比我那份多,规矩也更复杂,什么"夜行不得持明火""过桥需抛铜钱""见故人不可相认",看得我头皮发麻。

但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最后那页被涂黑的附录。整页都是浓墨覆盖,我试着对着灯光照了照,透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墨太厚了。

只有两行字露在外面。

传承。

别信甲方。

我把爷爷的合同收好,放在枕头下面。不是怕丢,是觉得放近一点安心。这大概是唯一一个在这件事里帮过我的人,虽然他已经死了二十年。

关灯。

黑暗里,左手小指上的灰色纹路又亮了。极淡的光,从指尖到第一关节,像一条细小的锁链。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份合同,我要还完。但老子不信甲方。

爷爷不信,我也不信。

我要搞清楚,这份合同到底是什么。附录里藏着什么。为什么偏偏传到我手里。以及——

送合同的那个灰衣服老头,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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