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他妈的事办完了。
我没法说自己是赵启明的朋友,只能装作社区走访的人,顺嘴问了一句老太太搬家还习不习惯。她儿子在堂屋第三个抽屉里留的地址没错,新住处比老宅暖和,街坊也有人照看。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我走的时候她塞了两斤橘子。橘子我收了,这不犯规矩,活人给的水果不在合同管辖范围。
回到出租屋刚坐下,口袋烫了一下。
【第八单:前往城南永安殡仪馆,向亡者李守义的家属传达遗言:"床头柜最下层,红布包着的东西,别卖。"
规矩一:传话时不可透露亡者身份以外的任何信息。
规矩二:不可收活人钱物。
违反规矩二,扣功德五十。】
不可收活人钱物。
这条规矩新鲜。前七单的规矩要么管我怎么活,要么管我怎么走路,这是头一回管我怎么拿钱。不对,是管我怎么不拿钱。
合同专门加了这条,说明这单有可能碰到活人给钱。我盯着那六个字想了一阵,不知道甲方是提醒还是挖坑。
我身上只剩两块七。昨天面试回来买了包泡面,冰箱里还有三火腿肠和半袋榨菜,够撑两天。
前妻的抚养费月底要转,月底还有十二天。兜里揣着两块七,阴间告诉我不能收钱。
不收钱还犯规矩?阴间连小费都不让赚?
我把合同揣回口袋,出了门。
城南永安殡仪馆比城东那个大一号,门口两棵老槐树缠着红布条。晚上十点,门卫室亮着灯没人,侧门照旧开着,像专门给走夜路的人留的。
合同指引我去了二号厅。推开门,灵堂里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黑衣黑裤,头发用黑皮筋扎在脑后,眼睛红肿,正在叠纸元宝。灵位上写着"李守义",旁边一帧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笑起来挺精神。
她手边放着一摞银纸和一碗白粥,粥面结了皮,没动过。守灵不吃饭是老规矩,但她连粥都不喝,大概真吃不下。
"你好。"我站在门口。
女人抬头看我,没说话。手指上有创可贴,银纸的边缘划的。
"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谁?"她的声音沙哑,哭过太久的那种哑。
"规矩如此,我不能说。"
她放下元宝站起来,盯着我。
"你说。"
"床头柜最下层,红布包着的东西,别卖。"
女人的表情变了。她看了我几秒,转身出了灵堂。我站在原地,规矩说传完话就走,但这条规矩没有写"传完即走",大概是因为第二条规矩还在等着我。
五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红布包,巴掌大小,打开一角,里面露出一个铜质的东西,绿锈斑驳,像个旧印章。
"这个?"她声音发抖,"他说别卖?"
"他说的。"
"这是他爸留下的,说是老物件。"她攥着红布包,指关节发白,"守义走之前欠了一笔债,我本来打算把这个卖了还钱。他不知道这事……他知道?"
我不说话。规矩说不可以透露亡者身份以外的信息。亡者说"别卖",我只能传"别卖",不能解释为什么别卖,更不能告诉她那个铜印章在阴间可能有什么讲究。
女人把红布包合上,抱在口,像抱着她丈夫最后一点温度。然后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谁让你来的?"
"规矩如此。"
她没再追问。把红布包放进衣兜里,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红包,朝我递过来。
"拿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
"拿着!"她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哭腔,"你帮了忙,我不能白让你跑一趟。守义走了以后没人帮我,你帮我守住了这个东西,我不能白拿。"
红包不大,但厚度不薄,少说两百。我身上两块七,两百块够活半个月。她的手伸在我面前,红包上的烫金字在灵堂的白光下一闪一闪。
"我不能收。"
规矩说不可收活人钱物。我把这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碾了三遍。不可收。不能拿。拿了扣五十功德。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的声音更大了,"帮了忙不让谢?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不是,我只是——"
"拿着!"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红包硬塞过来。我下意识缩手,但她力气出奇的大,不知道哪里来的劲,硬把红包塞进我外套口袋里。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擦眼泪。
"谢谢你。你走吧。"
我站在灵堂中间,口袋里的红包硌着大腿,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口袋里安安静静的,合同没有警告,没有扣功德,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规矩说的"不可收活人钱物"是什么意思?我收了,合同怎么没动静?
我想不通,但也不敢在里面多待。红包在口袋里,我转身出了灵堂,往殡仪馆大门走。每走一步口袋都硌一下,像提醒我那两百块钱的存在。
走出殡仪馆大门大概一百米,口袋烫了。
合同发热。滚烫,像一块从灶里夹出来的炭。我赶紧掏出来,封面浮出了新字。
乙方违反规矩二:收受活人钱物。扣除功德五十。
第八单完成。获得功德一百八十。扣罚五十。净获得一百三十。
我站在路边,盯着合同上的字看了半天。
功德余额:350+130=480。
扣了五十功德。
不是——我刚才在灵堂里收了红包,合同没反应。走出一百米才扣?
我把合同翻到规矩那页。"不可收活人钱物"六个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像刚长出来的:
"收":活人钱物进入乙方私人物品范围,且乙方离开供者视线,视为"收受完成"。
我脑子嗡了一下。
原来"收"不是"接过来"的意思。接过来不算收,揣兜里也不算收,你带着钱离开了给你钱的人的视线范围,才算"收"。
我接红包的时候在灵堂里,女人还看着我,那不算"收"。我走出灵堂,出了殡仪馆大门,离开了她的视线,这时候才触发。
规矩留了缝,我没抓住。
"龟儿子的。"我站在路边骂了一声。
妈哟,这规矩是故意挖坑让老子踩的吧?收了扣五十,不收欠人情,阴间这买卖怎么做都是亏。
阴间的规矩就是这样,字面上说"不可收",实际作里"收"有特定定义。你不知道定义,踩了线,扣了功德,回头一看合同上多了行小字,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甲方不会提前告诉你定义,你只能自己踩坑。
我把红包掏出来,攥在手里。两百块。够活半个月。前妻的抚养费月底要转。冰箱里只剩三火腿肠。
五十功德换了两百块钱。阴间扣我功德,阳间让我活命,这笔账怎么算都别扭。
公交站旁边有个人。
灰棉袄,头发贴着头皮,脸上白得不正常,翘着二郎腿坐在站台长椅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缸。
老周。
"你怎么在这?"我走过去。
"等你。"他喝了口茶缸里的东西,咕咚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在?"
"你扣功德的时候我合同上弹了通知。"他放下茶缸,"搭档制的规矩,传承合同的通知会同步到前任搭档。你爷爷跟我搭档过,你的动态我能看到。"
搭档通知还能跨传承?这我倒是不知道。
"活人也能用搭档制?"
"你没签搭档协议,所以只有通知没有权限。"老周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坐。"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公交站的灯管闪了两下,照在老周脸上像纸扎铺的橱窗。深夜的站台没有别人,末班车早走了,我要么走回去,要么等到天亮。
"你刚才那单,犯规矩了?"老周问。
"你怎么知道?"
"扣五十功德,不小数目。"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红包,"收了活人钱?"
"我没想收。人家硬塞的,我推了没推掉。"
"推了没推掉。"老周重复了一遍,嗤笑一声,"你知道规矩上'收'是什么意思吗?"
"刚知道。离开视线就算收。"
"那你知不知道,怎么收了不算收?"
我看着他。
"规矩说'不可收活人钱物','收'的定义是钱物进入你的私人物品范围且你离开供者视线。"老周竖起一手指,"反过来,如果你接了钱,但在离开对方视线之前把钱花掉。
买香买纸钱买蜡烛都行,钱从你手里直接到了摊主手里,没进你的'私人物品范围'。你花完再离开她的视线,合同不会扣你功德。"
我张了张嘴。
"你是说,我应该当着她的面把红包花掉?"
"不是花红包,是用里面的钱买东西。"老周纠正我,"你接过来,转身在殡仪馆门口的香烛摊上买一把纸钱。
钱直接给了摊主,没进你口袋,没进你的'私人物品范围'。花完再离开她的视线,规矩不判你'收'。"
我算了一下。殡仪馆门口确实有个香烛摊,白天摆摊的老太太有时候晚上也在。两百块钱买纸钱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还能买香买蜡烛,花不花得完另说,至少不会违规。
"剩下的钱呢?"
"继续花,只要在对方视线范围内花完就不算收。"老周喝了口茶缸里的东西,"规矩不是不让你碰钱,是不让钱留在你身上。
活人的钱进了活人的口袋,在阴间账上就是'阴阳交易'。你拿活人的好处替阴间办事,甲方不允许。"
"但钱花出去给了别的活人,就不算我收了?"
"对。钱从活人手里到你手里,又从你手里到了另一个活人手里。
你在中间过了个手,没有'收'。"老周用茶缸比划了一下,"阴间的规矩就是这样,字面意思和实际作有缝隙。你得学会找缝隙。"
在长椅上,盯着对面马路的路灯发呆。
规矩不是非黑即白的。这六个字看着简单,作起来有三层:第一层是不接,活人欠你人情,挂账;第二层是接了揣兜里带走,违规扣功德;第三层是接了但当着面花出去,不违规也不欠人情,两清。
三层意思全藏在一个"收"字里。
阴间的合同跟阳间一个德行,条款越简单作空间越大。甲方故意写模糊,让你自己踩线,踩了就扣。不去找缝隙就老老实实被扣,去找缝隙又容易被盯上。
两头堵。
"那人情债呢?"我问,"我拒绝红包的时候她更急了,说我看不起她。拒绝活人的钱,活人会觉得欠你人情,人情在阴间是不是也算一种债?"
老周看了我一眼。
"你反应倒是快。"他说,"是,人情债在阴间比钱债难还。
你拒绝活人的钱,活人欠你一份'恩',这份'恩'在阴间账上会挂在你名下。等那个活人死了,'未了恩'会自动从你的功德里扣除,转到她的账上。"
我头皮一麻。
"我帮了她,她欠我人情,她死了以后我还要倒扣功德?"
"不是你帮了她,是你让她欠了你。拒绝收钱等于让活人欠你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在阴间叫'未了恩'。
活人死了之后变成一笔'恩债',从你功德里扣,转给那个活人。她欠你的但没还,账就悬着。
悬着的账甲方帮你清,从你这边扣。"
"所以收了扣五十,不收扣更多?"
"不一定扣更多,但'未了恩'会一直挂在你账上,直到那个活人还了你或者死了。"老周放下茶缸,"最好的办法就是我说的,接过来,花出去。
既不'收',也不让活人欠你。钱过了你的手就算你帮活人花掉了,人情两清。"
我盯着对面路灯飞蛾绕着灯泡转圈。
这次我的情况不算最差。红包虽然进了口袋,但我没有拒绝——是人家硬塞的,我没说"不要你的钱"这种话,所以不存在"拒绝"导致的人情债。我只是不知道规矩的边界,带着钱离开了视线,犯了"收"的定义。
违规扣了五十功德,但不欠未了恩。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收钱还犯规矩,"我嘟囔了一句,"阴间连小费都不让赚。"
"小费?"老周嗤了一声,"活人给外包员的钱在阴间叫'阴阳过路费',甲方不允许乙方私下收取。你要想赚小费,等升到正式编再说,正式编有'谢礼'条款,可以收不超过任务报酬10%的谢礼。"
"10%?这一单一百八十,10%才十八。十八功德够嘛的?"
"够你少还六天债。"老周说,"我一个月到手六功德,十八功德是我三个月的收入。"
我闭了嘴。
等级不同,感受不同。我临时工嫌少,他合同工当宝贝。
"老周,你那个307功德……还剩多少了?"
"298。这个月到手六,上个月到手五。再攒四年多。"
四年多。一个鬼坐在阳间等着攒功德去转世,四年多。
我想到自己。功德480,阳寿29年83天。按这个速度还下去,到退休能不能还完?还是跟老周一样,到死都没还完,死了以后接着接单?
"方远。"老周叫我。
"嗯?"
"你那个附录。"他停了一下,纸人脸上头一回出现犹豫的表情,"别急着拆。"
我看着他。
"为什么?"
老周张了张嘴,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又放下来。茶缸里的水面起了一层薄冰。
"你爷爷涂黑附录是有原因的。"他说,"附录里的东西,不是你现在能扛得住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等你升到合同工再考虑。"老周站起来,棉袄上落了一层灰,他没拍,"临时工扛不住附录的代价。你爷爷当年也是合同工才看的附录,你连合同工都不是,拆了只会死得更快。"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爷爷跟我搭档那三年,有一次差点拆了附录。我拦住了。"他的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说话,"后来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他说:'附录是给活人看的,但不是给所有活人看的。'"
老周走出了公交站的范围,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他的身影像雾气一样散了。搪瓷茶缸还留在长椅上,缸壁上的"优秀工作者"在路灯下闪着暗淡的红光。
我拿起茶缸。冰凉,里面的水已经冻成薄冰。我把茶缸放回长椅上,站起来往回走。
附录是给活人看的,但不是给所有活人看的。
爷爷能看,但我现在不能?还是说附录里有东西,看了之后我的"活人"身份会出问题?
合同我口袋里揣着,附录那页还钉着,订书钉被扣过一次阳寿之后再没敢碰。老周说别拆,墓地里那半张纸条也说"不要拆",鬼差暗示小心附录,三方都劝我别动。
但爷爷自己涂黑了附录,又留下了"传承"两个字。他涂黑是因为内容危险,留下"传承"是因为有人得看。
矛盾吗?不矛盾。不是不让看,是现在不能看。
我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的合同凉了,红包还在。
两百块钱。五十功德。
我拐进路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两桶泡面、一火腿肠和一瓶矿泉水。九块八。从红包里抽的。
出殡仪馆以后红包里的钱就是我的了,阴间已经扣过功德,阳间的钱归阳间花。这叫一码归一码,阴间的罚认了,阳间的命还得续。
功德余额480。两百块钱换了半个月活路,搭上五十功德的学费。
这生意亏不亏?我说不好。但在阳间活了三十六年,我明白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功德是阴间的货币,命是阳间的本钱。拿货币换本钱,亏不到哪里去。
老周端着茶缸等了三十二年,还在等。
我揣着合同走了八单,还在走。
路还长,规矩还多,缝隙得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