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单是晚上十点派下来的。
任务很简单:去城西的一栋老居民楼,五楼,敲三下门,等里面的人说一句话,把话带回来。
就这么简单。
但规矩也简单得离谱:传话的时候不能看对方的脸。
不看脸怎么确认找对人?合同不解释。阴间的规矩从来不解释。
我到城西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老居民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踩着碎水泥台阶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出灰来。阳间的城中村就这样,别说物业了,连楼道灯都没人修,老子在房产中介上班那会儿都不敢带客户看这种楼。三楼拐角贴着一张社区通知,纸泛黄了,期是去年的。
五楼只有两户。左边门上贴着褪色春联,红底黑字,歪歪扭扭的。右边那户门板有一道竖裂缝,从上到下,像被什么东西劈过。
我站在右边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大概十秒钟。楼道里安静得只听见楼上谁家的水龙头在滴,哒,哒,哒。这声音比催款电话还烦人。
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开的,是自己往里退的。跟我上次在旧货市场那扇门一个路数。
门里面黑乎乎的,没有灯。我往里看了一眼,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靠墙放着,沙发上的棉垫子塌了半边。茶几上有个搪瓷茶缸,缸壁上印着红字。
优秀工作者。
我心里咯噔一下。阴间也搞评优?
又一只。
"你站在门口什么?"
声音从客厅角落传过来。我循声看过去,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不对,一个东西。
他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贴着头皮,脸白得不正常,像纸扎铺里没上色的面人。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个茶缸,跟我上班时候坐工位上喝水的同事一个姿势。就差个保温杯了。
鬼。
我见过鬼了。302的老太太,走廊里挂着的合同。但那些都是模糊的、间接的。这个不一样。他坐在沙发上,端着茶缸,跟我前公司的老员工一个德行。
区别是前公司那帮人活着的时候也没他这么自在。
规矩说不能看脸。我赶紧把视线往下移,盯着他的棉袄领口。
"你是新来的?"他问。
"方远,外包员。"
"外包员。"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跟HR确认你的岗位一样,"临时工?"
"嗯。"
他喝了口茶缸里的东西,咕咚一声。
"我叫周德山,你也可以叫我老周。"他说,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又加了一句:"合同工,死了三十二年。"
死了三十二年。
我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他死了三十二年了,还在接阴司的外包单。不是还完就走?三十二年还没还完?
龟儿,这比房贷还狠。
三十二年还没还完?我算了算,一年十二个月,三十二年就是三百八十多个月。一个月赚12功德,三百八十个月能赚多少?算完我自己都不敢算。龟儿,这利息滚得比房价还疯,老子这辈子是还不完了。
我脑子里蹦出来一个画面:三十多年前这哥们儿接到合同的时候,大概也跟我一样,骂骂咧咧,满心不信,然后被甲方按着头一条一条扣。扣了三十二年,还在扣。
"看什么看?没见过鬼上班?"老周放下茶缸,"别看脸啊,你规矩不是说不让看?"
"我没看。"
"你眼神都飘我脸上了,当我瞎?新来的都这样,嘴上说不看,眼睛老往脸上瞟。"
我有点尴尬,把目光移到他脚上。布鞋,鞋底磨得发白。
"你也是外包员?"我问。
"合同工,比你高一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优越感,"你现在是临时工,功德还没到两千吧?"
"差得远。"
"慢慢来。"老周又喝了一口,"你接的单是什么?"
"传话。给你传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在纸人一样的脸上有点怪,像被人捏出来的。
"给我传话?甲方给我传话?三十二年了还没收到过甲方的好消息。"
"合同没说是好消息。只说带一句话。"
"说吧。"
我想了想合同上的原话。传话不能加字不能减字,这规矩我上次就吃过亏。
"甲方原话:'乙方周德山,功德余额距离还清尚差307功德,请继续接单。'"
老周的表情没变,但手里端着的茶缸晃了一下。
这鬼听了自己还差多少年都没表情,比老子看工资条的时候还淡定。到底是鬼见多了世面,还是已经麻了?
307功德。
死了三十二年,还了三十二年的债,还差307。
"307。"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像念数字,"比上个月少了6个。"
"你这个月到手多少?"
"赚了12,扣了6,到手6。"
赚12扣6,到手6。一个月6功德,307功德还要51个月,四年多。
这收益率,放阳间连余额宝都跑不赢。
他死了三十二年了,还差四年。
"你这利息……"我没说完。
"利息?"老周放下茶缸,脸上终于有了表情,苦笑,"你以为利息会因为你还得久而变少?利息只会因为你等级高而变多。合同工的利息比临时工高,正式编比合同工更高。你越往上走,扣得越狠。"
我算了一下自己的账。临时工月扣72,到他那个合同工等级,怕是要翻倍。
"那你怎么不升正式编?"
"升了还得更久。"老周说,"等级越高单价越高,但扣费也越高,到手比例反而更低。你以为升级是好事?升级就是甲方让你多活多交钱。"
龟儿,这叫什么?这叫越努力越倒霉。阳间996福报是让你多活少拿钱,阴间升级是让你多活多交钱。阳间阴间一个套路,甲方跟资本家穿一条裤子,只是阴间的裤子更黑。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逻辑我太熟了。阳间升职加薪听着好听,工资涨一档,个税跳一级,到手没多多少。阴间把这套玩到了极致,升级不是让你少还债,是让你还得更久。
跟一个路子。你越努力还款,它越给你提额度,提了额度利息更多,更多利息你更努力。循环套循环,到最后你发现不是在还钱,是在给甲方打工。
"你一个鬼,不用交社保吧?"我问,试图找点安慰。
"不交社保,交阴损费。"
"什么?"
"阴损费。鬼待在阳间有损耗,多待一天交一天。比你们社保还贵。"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鬼在阳间待着还要交损耗费。活人在阴间活还要交社保。阳间阴间,哪一边都不让你白待。
在门框上想了一下,阳间的社保好歹有个上限,工资高的人封顶交,工资低的人少交。阴间的阴损费有没有封顶?老周会不会交着交着发现比自己赚的还多?
那可就真成了给甲方白活了。不是还债,是给阴间当免费劳力,还得倒贴。龟儿子的,这阴间的账比阳间的还让人看不懂。
"龟儿子的,"我脱口骂了一句,"你一个鬼跟我抢外包,你连社保都不用交……不对,你交阴损费,你比我还惨。"
老周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这人挺有意思。"他说,"我见过的新人里面,大部分第一次见到鬼就吓瘫了,你还知道骂街。"
"我怕的不是鬼,我怕的是穷。穷鬼我见过多了,你这个算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鬼笑出声的时候,整个房间温度降了两度,茶缸水面起了一层雾气。
"你小子嘴够欠的,"老周说,"跟你爷爷一个德行。"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爷爷?"
老周的表情变了,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的上一任搭档。"
搭档。
爷爷也有搭档?
我以为爷爷是一个人的所有活。他那个人不喜欢跟人搭伙,活着的时候就独来独往,木匠活全自己撑。没想到在阴间反而有了搭档。
"你们一起接单?"
"接了三年。"老周说,声音低下去,"从临时工接到合同工,一起还债还了三年。后来他……走了。"
走了。他说的是走了,不是死了。在鬼的语境里,走了可能意味着别的东西。
"我爷爷是病死的。"我说。
老周没说话。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你爷爷是我见过的,最守规矩的人。"他说,"每条规矩都记着,一条不犯。三十二年了,我见过的外包员不下五十个,只有他做到过零违规。"
老子三单就开始踩线了,这基因遗传得有点歪。爷爷遗传的是手艺,老子遗传的是不听话。
零违规。
我想到自己,第三单的时候规矩说"出来时手里必须拿着进去时拿的东西",我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却拿了爷爷的合同。严格来说我违规了,只是甲方没追究。人家三十二年一条规矩不犯,我三单就游走在违规边缘。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但他也不信规矩。"老周又说。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
不信规矩,但又最守规矩。不信甲方,但又最守甲方的规矩。
矛盾吗?
不矛盾。守规矩是因为违规的代价太大,不信规矩是因为知道规矩背后有东西。规矩是人定的,背后有目的,甲方让你守的规矩,不一定是为了你好。
跟我不信房贷合同上的条款,但每个月照样按时还款一个道理。
"老周,我爷爷的合同,你知道多少?"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茶缸里的水面起了一层薄冰,我不知道是房间温度又降了,还是他情绪变了。
"不多。"他最终说,"他比你谨慎,什么都不跟我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你爷爷的合同,最后那页附录,是他自己涂黑的。"
他自己涂黑的。
不是甲方涂的,是爷爷自己涂的。
他为什么要涂黑自己的附录?
我盯着老周看了一会儿,想从他那张纸人脸上读出点什么来。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像一张刚裁好的宣纸,净净的。
"我不说了。"老周站起来,棉袄上落了一层灰,拍了两下没拍掉,"你该走了。传话任务完成,你回去吧。"
"等等——"
"别等了。天快亮了。"他指了指窗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活人不能在天亮之后待在我这儿。规矩。"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老周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爷爷也签过你那种合同。'传承'那两个字,我也见过。"
我停住脚步。
"是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但方德厚跟我说过一句话,就一句。"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像风吹过旧报纸,"他说:'我留下来,不是因为还不起,是因为走了就没人在了。'"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了就没人在了。
这句话的分量,得活到我这个岁数才懂。三十六岁,离了婚,闺女不在身边,爹妈走得早,爷爷是最后一个真正管我的人。他要是也走了,就真没人在了。就像公司裁员裁到最后一个人,连给你收工位的人都没了。
爷爷留下来,不是还不起债,是走了就没人守着了。
守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小时候爷爷坐在堂屋里修家具,我蹲在旁边看。他有一把老木尺,尺面上刻着字,他不让我碰。那时候觉得爷爷小气,一把破尺子有什么稀罕的。现在想想,那把尺子上的字,会不会跟合同有关?
我出了门,下楼梯。每一步踩在碎水泥上,沙沙响。
出了楼道,天蒙蒙亮。街上有环卫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楚。一辆送的三轮车从路口拐过去,铁皮车厢哐当哐当响。
我掏出合同看了一眼。
第四单完成。获得功德80。
80。传话任务单价低,但风险也低。上一单传话也是80,看来这类任务的定价就这个水平了。不冒险的活不值钱,不管在阳间还是在阴间。
功德余额:52+80=132。
但我还在想老周的话。
死了三十二年,还差307功德。每个月到手6个。四年多。
爷爷跟他搭档了三年。三年之后爷爷走了,老周还在。
还在接单,还在还债,还在等。
搪瓷茶缸上的"优秀工作者",他用了三十二年。
在阳间,这三个字印在搪瓷缸上发给劳模,领了的人高高兴兴摆在家里。在阴间,这三个字陪着鬼坐了三十二年的冷板凳,缸壁上的漆都掉光了,字还留着。
我把合同塞回口袋,往回走。
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嘴贱的话说了一堆,心里头沉甸甸的。
一个死了三十二年的鬼,每个月赚12功德扣6功德到手6功德,还差307才能走。一个死了二十年的爷爷,自己涂黑了合同的附录,留下来是因为"走了就没人在了"。
两个人,两份合同,两段还债路。
我现在也是其中一个了。第四个。爷爷,老周,302的老太太,还有我。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亮透了。我倒头就睡,睡前想了一件事。
老周说爷爷最守规矩,但不信规矩。
那我呢?我也不信。但我连规矩都没学会。连自己合同的条款都没读全,附录还钉着不敢动,爷爷的附录被涂黑了看不了。两份合同的秘密我都碰不到边。
先把规矩学全了,再谈不信的事。老子现在连规矩都没搞明白,不信也是白不信。
先把债搞明白,再谈反抗。
先活着,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