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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8

功德余额负二十,阳寿少了九十天,附录碰了又被封回去。三条压力同时压着,我连睡个好觉的资格都没有。

龟儿,这子过得比鬼还惨。

第五单在拔钉子出事后的第二天晚上派下来了。

合同发热的时候我正在楼下便利店吃泡面,五块钱一桶的老坛酸菜,热气腾腾的,筷子刚进去,口袋一烫,差点把面汤泼手上。

我掏出合同看了一眼。

【第五单:前往城北旧墓地,找到庚午年葬的第七排第三座坟,将坟前供品中的三香收走。

规矩一:夜行不得持明火。

规矩二:墓地内不可踩踏坟头。

规矩三:收香时不可与坟中之人对话。

违反任何一条,扣阳寿六十天。】

夜行不得持明火。

这条规矩我在爷爷的合同上见过。上次在旧货市场那扇门里拿回爷爷合同的时候,我翻过他的条款,其中一条就是"夜行不得持明火"。当时觉得奇怪,现在轮到我自己守这条规矩了。

爷爷的合同条款比我多,这是其中一条。看来有些规矩不是按等级分的,是按任务类型分的。阴间的规矩体系比我想的复杂,不是简单的"临时工守三条,合同工守五条",而是据你接的单子给你加规矩。

我吃完泡面,回出租屋换了深色衣服。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手电筒打开试了试。

明火。手机手电算明火吗?

LED不是火,没有明焰,不烧东西。按阳间的定义,手电不算明火。

但这是阴间的规矩,阴间的定义跟阳间不一样。我上次在旧货市场那扇门里,规矩说"第一下不能回头,第二下不能出声",那种规矩没有讨论余地,你回头就扣命,不管你回头的理由是什么。

保险起见,我关了手机手电,又从抽屉里翻出一蜡烛头和一只打火机,塞进口袋。

不是用来照明的。是备着万一。

城北旧墓地在城郊,打车过去二十五分钟。我身上现金不够打车,坐的末班公交,摇摇晃晃四十分钟到了终点站,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到。

墓地比我想的大得多。白天来过一次,清明节给爷爷上坟的时候来的是另一个公墓,比这个新,比这个规整。这个旧墓地一看就是年代久的,墓碑东倒西歪,杂草从石缝里往外蹿,有些碑上的字都磨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十一月的风在墓地里打转,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味儿。没有路灯,月亮被云遮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站在墓地入口,往前看了一阵子。黑。

真黑。这种黑不是城里那种"还有点光"的黑,是纯粹的、什么都不剩的黑。

墓碑的轮廓勉强能辨认,但地面完全看不见,踩下去是草是石头还是坑,全凭感觉。

规矩说不得持明火。

那我用什么照路?

莫法,这黑灯瞎火的,甲方是故意整我吧。

我试了试手机屏幕。把亮度调到最高,屏幕的光照出去大概一米,再远就没了。屏幕不算明火吧?没有火焰,不烧东西。但我不敢赌。

龟儿,甲方这规矩写得跟考驾照似的,"不得持明火",可啥是明火啥不是明火,你得自己悟。悟错了扣阳寿,悟对了是应该的。这叫什么?这叫标准答案不告诉你,让你瞎子摸象。

关了屏幕。

我蹲在墓地入口想了一会儿。爷爷的规矩笔记我没拿到,他的合同条款上写着"夜行不得持明火",但没写不持明火怎么走夜路。难道阴间的规矩只告诉你不能做什么,不告诉你能做什么?

没错。就是这样。

阴间的规矩从来只说禁区不说通道。你自己想办法,想办法的过程就是考验。考官说过,规矩之外找办法,这是外包员的基本能力。

我想了想,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蜡烛头。

不点。拿着。

我右手攥着蜡烛头,左手摸着旁边的墓碑,一步一步往前走。墓碑冰凉,石面上的苔藓滑腻腻的,有些碑缺了角,手摸上去硌得疼。

走一步摸一下,走一步摸一下。速度慢得要命,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不用火,不用光,纯靠触觉在墓地里摸黑走。脚底下的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长了草,有些地方是碎石头,踩上去咯噔一下,踩偏了差点崴脚。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左手摸碑,右手攥着蜡烛头,手心全是汗。

妈,这活儿挣的真是卖命钱。

摸黑走路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能把人疯。你的眼睛是没用的,耳朵变得格外灵敏,风吹草动都往脑子里钻。

左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野猫还是什么。右边有一声低鸣,像虫叫又不像。

正前方什么声音都没有,而"没有声音"比有声音更吓人。

庚午年葬,第七排第三座。

庚午年是哪年?我算了一下,最近的庚午年是1990年。三十四年前葬的人。那时候这个旧墓地还在用,后来城郊开发了新公墓,旧的就荒了。

摸到第五排的时候,我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不是石头也不是草。我蹲下来摸了一下。

布。

一块布,湿的,冷的,像在泥里泡过很久。我顺着布摸过去,摸到了一个角,角上缝着一个东西,硬的,铜的。

铜扣。

我的手一僵。

铜扣。鬼差制服领口别着的那种铜扣,圈中一横的符号。

我蹲在地上,攥着那块布和铜扣,心砰砰跳。这不是鬼差的东西,鬼差不会把铜扣丢在墓地里。这块布的材质跟鬼差的制服也不一样,鬼差是灰蓝色工作服,这块布更粗糙,更厚,像是旧式的棉布。

铜扣上的符号是一样的。圈中一横。

我回忆了一下。考官的铜质牌,鬼差的铜扣,考核桌上的铜钱。三个东西,同一个符号。现在又多了一个,墓地里捡到的铜扣。

这个符号到底关联多少人?

我把铜扣揣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七排。我数着排数,一排一排往前摸。

墓碑上的字看不清,但我可以用手摸碑面的高低和大小来判断排距。旧墓地的排距大概是一米五,摸了大概十步,应该是第七排了。

第三座。从排头数第三个碑。

我蹲下来,用手摸碑面。石头上刻着字,指尖一笔一划地辨认。

竖排,第一个字看不清,第二个像是"氏",第三个……太模糊了,风化了。

但碑前有供品。我摸到了一个碟子,碟子里有东西,的,硬的,大概是糕点。碟子旁边有三香的残余,在香炉里,香头已经烧完了,只剩三细细的香杆立在那里。

庚午年葬,第七排第三座。应该就是这户。

规矩三:收香时不可与坟中之人对话。

我伸手去拔香杆。第一,了。凉的,没有任何异常。第二,也了。

拔第三的时候,香杆动了。

不是我拔的,是它自己往回缩了一下,像有人在另一头拽着。

我手没松,攥着香杆往外拽。香杆比我力气大,或者说,香杆另一头连着的那个东西比我力气大。

我使了把劲,香杆从香炉里拔了出来。的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呼吸声。

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很轻,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像有人在坟里呼吸。

我妈,三十四年了还在喘,这是喘成精了?龟儿,这活儿不是收香,是收尸,坟里那位比老子还能熬。

我的手开始发抖,但我没有松开香杆。规矩说了不能对话,没说不能拔香。我攥着三香杆站起来,退后两步。

呼吸声停了。

坟里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等了十秒钟,什么都没再发生。风从墓地北边吹过来,吹得身上的汗全凉了。

我转身往回走。不持明火,摸着墓碑一步一步往回挪。走到第五排的时候,我又停住了。

第五排那块布和铜扣的位置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刚才没有的。

一张纸条。

烧了一半的纸条,边角焦黑,残存的纸面上有字。我蹲下来凑近了看,没有光,只能用手摸。纸面上的字是凹进去的,像用硬笔刻的,不是墨写的。

我摸出了三个字:"不"……"要"……第三个字模糊了,摸不出。

不要什么?

我拿着纸条站起来,把三香杆和铜扣一起揣进口袋。继续往墓地出口走。

出了墓地,街上有路灯。我把纸条掏出来在灯下看。

烧了一半,残存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间写的。我能辨认出来的只有三个字——"不要拆"。

不要拆。

拆什么?

附录。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纸条上写着"不要拆",而我的附录上订书钉翘了一个脚。这条纸条是留给谁的?是留给我的?还是留给之前来过这片墓地的人?

铜扣也是在这里捡到的。铜扣上有圈中一横的符号,跟考官、鬼差、考核铜钱上的是同一个。有人来过这片墓地,掉了铜扣和纸条,然后走了。

这个人知道我的附录。或者,这个人知道任何外包员的附录都会被封。

我站在路灯下,攥着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条,冷风从领口灌进来。

甲方不让拆附录。鬼差说小心附录。现在又来一条——不要拆。

三方意见一致。甲方用扣命警告你,鬼差用暗示提醒你,纸条用遗言叮嘱你。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附录别碰。

但爷爷拆过。他看了附录,涂黑了附录,留了"别信甲方"四个字。他拆了,看了,活下来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合同里有没有拆附录不扣命的漏洞?还是说他找到了某种方法绕过惩罚?

我想不明白。但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跟铜扣放在一起。证据,先存着。

回到出租屋,合同浮出新的字。

【第五单完成。获得功德100。】

一百。比前四单都低。收香这种活单价就是低,跟传话一个档次。

功德余额:-20+100=80。

总算转正了。不再是负数。

但下个月5号又要扣72。80减72,只剩8。下下个月又是负数。

甲方这账算得明明白白,你不拼命接单,就永远在负数边缘晃。

我把合同合上,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

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没有面试通知,没有前妻催抚养费。安静的凌晨,只有我和一堆阴间的账单。

"手机手电不算明火吧?"我对着空气嘀咕了一句,"阴间不认LED?以后得问问。"

没人回答。也没人规定凌晨五点不能跟空气说话。

我躺下来,把三香杆放在桌上。明天白天再仔细看。现在先睡一觉,晚上可能还有单子。

阳间的活还没着落,阴间的活一天不敢停。两边都要活,哪边都不能先倒。

闭眼之前我想了一件事。墓地里那个呼吸声,是从坟里传上来的。

规矩说不能与坟中之人对话,没说不会听到。阴阳之间隔着一层土,那层土薄的时候,你能听见另一边的动静。

庚午年葬的人,死了三十四年了。还在呼吸。

三十四年,够不够把一个人喘成一缕风?

老子要是死了,可不想在坟里喘气。太累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阴间没有真正的死。活着的时候还阴间的债,死了之后还在阳间的坟里喘气。两头都出不去,两头都困着。

跟我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

阳间的子也在缩水。存款三十八块七,抚养费两千三,校服钱三百多。

手机里躺着三条未读短信,全是前妻发的,从"月底之前"变成"这周之前"变成"你到底什么时候转"。我没回,不是不想转,是转不出来。

找工作的进度跟还阴间债一样慢,投了十几份简历,回了两个,面了两个,都没下文。

三十六岁,大专,卖过房子,简历上写着"丰富的客户沟通经验",翻译成人话就是"当过中介嘴皮子利索"。这个条件搁招聘市场上,跟我在阴间当临时工一个待遇——有人要你,但给你的都是别人不愿的活。

我把被子拉到脖子,闭上眼睛。明天还得出去跑。

白天跑阳间的路,晚上跑阴间的路。两条路都黑,都看不见尽头。

但至少有一条路上我有合同,合同虽然坑,好歹还算个依靠。

另一条路上我什么都没有。

锤子,连个退路都没有的人生,真是脆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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