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半夜弹了通知。
我以为是第九单,翻出来一看,格式跟之前不一样。没有任务地点,没有规矩列表,只有一行字:
【竞标通知:外包单"城东危房清场",底价200功德,竞标时间明午时。参与资格:已完成8单外包员。】
我盯着"竞标"两个字看了三遍。
阴间也搞招标?围标串标有没有?标书几页?保证金多少?我脑子自动跳到阳间那些破事上,搞了三年工程预算,看到"竞标"两个字条件反射就来了。
合同又弹了一行:
竞标规矩一:价低者得。
竞标规矩二:不可透露底价。
竞标规矩三:中标者弃标,扣双倍。
价低者得。最低价中标法。阳间工程招标早就不这么了,最低价中标烂尾楼盖了一堆,住建部都出了文件限制。阴间的甲方不看新闻?
"价低者得"就是谁报价最低谁接单。底价200功德,我报180,别人报150,那150的人拿走。赚得也少。底价是上限,你往下压,压得越低甲方越满意,自己的到手越薄。
这不就是压价内卷吗?阴间连最低工资标准都没有?
我翻了翻合同,没写几个人参加,没写评标标准,没写内部名额。就三句话,跟甲方所有规矩一样,越短越危险。
第二天上午我没出门。身上还有一百八十多块钱,够撑几天。坐在出租屋里等午时。
十一点半,口袋里的合同开始发热。我掏出来翻开,页面变了。原本空白的半页纸上浮出几行字:
【竞标任务:城东危房清场
任务描述:城东永泰路17号危房一栋,内有三名滞留亡魂,需清场引导至指定地点。
底价:200功德
当前竞标者:4人
竞标倒计时:30分钟】
四个人抢一单。
页面下方出现了一个输入框,旁边写着"报价"。填一个数字,低于200就行。填完提交,价最低的拿走。
三十分钟,四个人。
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200功德的任务,正常接单到手120左右,扣完利息社保管理费。如果竞标报150,到手90,再扣七扣八可能只剩五六十。
但如果不竞标呢?合同没说必须参加,也没写不参加有什么后果。翻了翻条款,没找到"强制竞标"四个字。
可是功德余额480,离合同工的2000还差一大截。下一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来了也不知道值多少。200功德的任务摆在眼前,不抢白不抢。
抢的话,报多少?
我想了一下阳间工程招标的套路。最低价中标最大的问题不是价格低,是信息不对称。
你不知道别人会报多少,只能盲猜。猜高了拿不到,猜低了亏自己。
阴间搞招标,围标串标有没有?四个竞标者会不会提前串好,三个报高价托底,一个报低价中标?阳间这种事见得多了,标还没开,结果已经定了。
但我连其他三个竞标者是谁都不知道,想串也没门路。
我输入了一个数字:160。
一百六十功德。比底价低四十,留了点余量。到手大概九十六,扣七扣八五十多。不好过,但比没有强。
提交。
页面刷新,显示"已提交报价",然后开始倒计时。三十分钟变二十九,二十九变二十八。
我盯着数字往下跳,像等投标结果开标。搞了三年工程预算,投标开标不知道跑了多少回,每次坐在会议室里等结果,手心都是汗。现在坐在出租屋的床板上,等的是阴间的开标,手心还是汗。
习惯真是个怪的东西。
二十分钟过去了。页面没有任何变化,只显示倒计时。其他三个竞标者的报价看不到,规矩说了"不可透露底价",大概也包括别人的底价。
还剩十分钟,页面闪了一下。
多了一行字:竞标者4号退出。
四个人变三个。有一个人放弃了。
又过了五分钟:竞标者3号退出。
两个人了。
这不对。
阳间投标,不到最后一秒没人退。能来竞标的都是冲着中标去的,中途退出的要么是收到更划算的单子,要么是被打了招呼。
打招呼。阴间也有打招呼?
还剩三分钟。页面又闪了。
竞标者2号退出。
我成了唯一一个竞标者。
页面停了两秒,弹出:
【竞标结果:乙方方远,报价160功德,唯一竞标者,自动中标。】
我中标了。
一个人竞标,自动中标。160功德,比底价低四十,没有竞争对手,没人压价。
这结果应该高兴。白捡的嘛。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四个人,三个中途退出。不是报价被淘汰,是自己退的。阳间投标从没见过这种事,三个竞标者同时退场,剩下的那个不叫中标,叫被安排。
有人故意让我赢。
合同翻到下一页,任务详情出来了:
【城东危房清场
地点:城东永泰路17号
时间:今酉时
规矩一:进入危房不可携铁器。
规矩二:引导亡魂时不可直呼其生前姓名。
规矩三:三名亡魂必须同时引导,不可逐个带出。
违反任一规矩,扣功德一百。】
三条规矩,每条都够喝一壶。不可携铁器,钥匙算不算铁器?不可直呼姓名,怎么引导亡魂?三名同时引导,我一个人怎么同时带三个鬼?
这单子底价200,我报了160,到手不到一百。三条规矩任何一条踩线扣一百,等于白还倒贴。
三个竞标者退出不是巧合,是看了规矩以后跑的。
我被人塞了一个烫手山芋。
"阴间搞招标,标书里藏雷,"我对着空气骂了一句,"阳间围标至少还赚,阴间围标就为了坑我?"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前妻发的:"抚养费月底必须到账,别再拖。"
阳间催债,阴间坑人,两头夹。我叹了口气,起身换衣服准备出门。
出门前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合同上有个"搭档通讯"功能,可以给前任搭档留言。我输入:"竞标中了,160功德,城东危房清场,三个人同时退出,感觉不对。"
三分钟合同弹了回复。不是老周的字迹,是合同自动转发的老周的话:
"别慌。竞标有人退正常,规矩硬的单子没人敢接。你先做,做完再说。注意第一条,铁器包括钥匙皮带扣手表,全摘了再进去。"
铁器包括钥匙皮带扣手表。合同没写这么细,老周补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带是铁扣的,手表没有,钥匙串在口袋里。进危房之前得把这些全卸下来,裤带换绳子系一下,钥匙放门外。
规矩硬的单子没人敢接。所以三个人退了。不是因为有人安排我,是因为这单太难,别人不敢碰?
我宁愿相信是后者。
城东永泰路17号离出租屋不远,公交三站路。酉时是下午五点到七点,我四点半出发,到地方正好。
永泰路是一条老街,两边都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底商关了大半,还开着的是一家裁缝铺和一家卖旱烟的小店。17号在街尾,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裂缝从一楼爬到三楼,像老树皮上的疤。
楼被围了一圈黄线,社区贴的危房告示,期是两个月前。告示下面有人用粉笔加了一行字:"此楼闹鬼勿近"。
闹鬼。阳间的人大概以为是闹鬼,阴间知道是滞留亡魂。危房死了人,亡魂不肯走,阳间觉得阴森,阴间知道是漏。
我站在楼门口,把钥匙串掏出来放在台阶上。皮带扣也解了,用一鞋带代替系住裤腰。手机不是铁的,可以带。
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水泥地面裂缝里长着草。墙角的柜子倒了,抽屉拉出来一半,里面是发霉的旧报纸。
空气里有股味,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不是臭,是冷。跟殡仪馆的冷不一样,殡仪馆是死人的冷,这里是活物待太久的冷。
三楼。三个亡魂都在三楼。
合同指引很明确,不用找。我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扶手锈了,但不是铁器,是铁锈,我碰了不违规。这是老周教我的逻辑,规矩说"不可携铁器",铁锈不算铁器,跟棺材钉不算违禁品一个道理,得看语境。
二楼的走廊门关着,不需要进去。三楼楼梯口有风,不是外面的风,是屋里的风。我到了三楼,面前是一条走廊,两边各两间房,四扇门。
三间亮着。
不是开灯的亮,是门缝里透出来的灰白色光,跟我在旧货市场那扇门里看到的一样。亡魂待过太久的地方,光线会变,这是阴间的痕迹。
我站在走廊中间,三扇门在左、右和尽头。三个亡魂,三个房间,规矩说要同时引导,不可逐个带出。
同时引导三个鬼。我一个人。
怎么做?合同没说。规矩只写"必须同时引导",没写怎么同时。这又是甲方惯用的手法,给你目标不给你方法,做得到是应该的,做不到扣功德。
我蹲下来想了一会儿。同时引导的意思是三个亡魂必须同时离开危房,不能先带一个出来再回去带第二个。逐个带可能触发违规,也可能第二个带出来的时候第一个又回去了。
三个亡魂在三间房里,我只有一双手一双脚一个嘴巴,怎么同时引导?
答案可能在亡魂本身。他们已经是亡魂了,滞留在危房里不肯走,一定有原因。找到原因,解开执念,不需要我一个个拉,他们自己会走。
同时解开三个人的执念,然后同时带出去。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不知道要死多少脑细胞。
我站起来,走向左边第一间房。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客厅,沙发电视柜老式大衣柜,落满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形轮廓,灰白色的,看不清五官,能看到轮廓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手边放着一拐杖。
"你好。"我说。
轮廓没反应。
"我是来带你走的。"
还是没反应。亡魂有时候听不到阳间的声音,需要用合同指引。我把合同掏出来,在亡魂面前晃了一下。合同封面的字开始发光,灰白色的光。
亡魂动了。轮廓慢慢转向我,没有五官的脸上,轮廓朝我这边偏了偏,像是在看。
"规矩如此,"我说,"我带你离开。"
轮廓摇头。
不走。不肯走。
我蹲下来,跟灰白色的轮廓平视。"为什么不肯走?"
亡魂抬起手,指向衣柜。大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一件旧棉袄,棉袄口袋里露出一张纸条。
我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字迹歪歪扭扭,像老人写的:"等小辉回来过年。"
小辉。老人在等,孩子在外面,这栋楼要拆了,老人等不了了,但亡魂还在等。
第一间房,执念是等家人回来。
我退出来,走到右边那间房。推开门,是一间卧室。床上坐着一个小个子轮廓,灰白色,比刚才那个矮一大截。女人,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你好。"我重复了一遍。
这个亡魂有反应,抬头看我。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我是来带你走的。"
她摇头,把怀里的东西往口压了压。
我看清了。她怀里抱着一双小鞋子。童鞋,布面,鞋底绣了花。
第二间房,执念是孩子。
我退出来,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房。推开门,是个厨房。
灶台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轮廓,灰白色,宽肩膀,站在灶前像是正在炒菜。灶台上没有锅,什么都没有,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就是炒菜的姿势。
"你好。"
他没有回头。
"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做炒菜的动作。灶台上空空如也,他的手在空气中翻着一只不存在的锅。
第三间房,执念是做饭。
三个亡魂,三个执念:等孩子、抱童鞋、炒菜。
没有一样是我能用"跟我走"解决的。
我得解开他们的执念,让他们自己愿意走。而且三个必须同时走,不能一个走了剩下两个不动。
在走廊墙上想了一会儿。三个执念都跟"家"有关,等孩子过年、抱孩子的鞋、给家人做饭。
这栋楼以前住的不是一家人,三间房三个不同的人。但执念的方向是一样的,都是放不下活着时候最在乎的事。
解开执念不是替他们完成,是让他们知道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老人等的小辉不会回来了。女人抱的童鞋属于一个已经长大的孩子。灶台上那口锅再也不会热了。
我得让他们自己明白。而且必须同时明白。
我站在走廊中间,三扇门都开着。我想起阳间做工程预算时候的事,甲方催进度,三个施工队同时进场,工地上乱成一锅粥。经理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一个一个来,三组同时推"。
三组同时推。
我不需要分别走进三间房。门开着,走廊连着,声音在这栋楼里传得比阳间远。阴间的空间逻辑不一样,有时候声音比人走得快。
我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走。"我站在走廊中间,声音不大但稳,"你们等的、抱的、守的,都不在了。"
左边房间的老人停下了。
右边房间的女人低头看怀里的童鞋。
尽头厨房的轮廓站住了。
"等过年的人,小辉不会回来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你在这里等,他在别处想,隔着路走不通。"
老人轮廓的手垂下来,拐杖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抱鞋子的人,那双鞋该放下了。孩子大了,穿不上了,你抱着不放,他走不了新路。"
女人轮廓的手松了一点,童鞋露出半截。
"炒菜的人,灶台上没有锅了。你站在那里炒的是记忆,记忆不能当饭吃。该歇了。"
厨房轮廓的手停了。他慢慢转过身,灰白色的脸上没有五官,但肩膀塌了下来,像卸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三个人,三种执念,同一个出口。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楼梯口。
"跟我走。"
老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拐杖没捡,佝偻着背出了门。女人站起来,把童鞋放在床上,空着手出来。厨房的人离开灶台,空着手站在门口。
三个灰白色的轮廓站在走廊里,等着我带路。
我往楼下走,一步一步。身后有三个"脚步声",不是真的脚步声,是灰白色轮廓移动时候空气的振动。踩在楼梯上,一楼,楼门口。
出了楼门,外面的光线不一样了。下午五点的太阳斜着照在危房墙上,把裂缝照得像刀口。三个亡魂缩在门洞里不敢动,灰白色的轮廓紧贴着墙。
夕阳阳气已经弱了,但直接晒到还是遭不住。我赶紧往左右扫了一眼,永泰路两边老楼之间夹着窄巷,墙底下全是阴影,从门洞到巷子一路都能走背阴处。
"贴着墙走,走阴影里,别晒着。"我压低声音,指了指左边巷道的方向,"沿着墙,走到巷子尽头就行了。"
三个轮廓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挪动,灰白色的身形在阴影里反而清晰了几分。夕阳照不到的角落阴气重,他们走得比屋里还稳当。一路沿着危房墙,拐进窄巷,越走越远,最后像三缕烟一样消散在巷子深处的暗影里。
合同弹了通知:
【任务完成。获得功德一百六十。】
到手九十六。
我蹲在危房门口的台阶上,捡起钥匙串和皮带扣,慢慢穿回去。一百六十功德,到手九十六,再扣利息社保管理费,到手大概五十出头。五十功德换一条腿发软、手心出汗、脑细胞死半斤的活。
中标价160,底价200,我少报了四十,到手更少。竞标压价的后果就是这样,甲方开心了,乙方吃土。
我站起来往公交站走,路过那个写着"闹鬼勿近"的告示,用脚蹭了蹭粉笔字,没蹭掉。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
不对。
我重新想了一遍竞标的过程。四个竞标者,三个退出,剩我一个。
如果单纯是规矩硬、单子不划算,为什么不在竞标开始之前就退?合同写了"竞标者可于倒计时内查看任务详情及规矩",说明他们是看了规矩之后才退的。看完了觉得不划算,走了。
这说得通。
但有个细节我一直没细想。竞标倒计时最后三分钟,三个竞标者是在三十分钟里陆续退出的,间隔差不多五到十分钟。
如果只是看了规矩觉得不划算,为什么退出的时间差这么均匀?阳间投标退出的都是一瞬间的事,看完标书直接走人。这三个人倒好,一个走了等五分钟另一个再走,跟排队退场似的。
排队。
我站在路边,盯着合同封面发呆。
退出不扣功德。竞标者退出零成本,这是规矩。看了规矩觉得不划算,退出就行。但零成本的另一面是什么?是退出本身也可以被利用。
如果你想让某个人中标,你自己参加竞标,看完规矩再退出。你退出了不花钱,但你的退出减少了竞标人数,让目标人的中标概率更大。三个竞标者都退出,目标人自动中标,连比价都不用。
阳间有个东西叫"内部名额"。招标公告发出来,看起来公开公正,但内部已经定了谁拿标。
其他竞标者要么是陪标的,要么是被人打了招呼主动退的。标还是那个标,流程还是那个流程,只是结果早就写好了。
阴间也搞内部名额?
我把合同翻到竞标那页,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三行规矩,没有"内部名额"四个字。但甲方不会把这种东西写在明面上,阳间的内部名额也不会写在招标公告里。
四个人竞标,三个人退出,剩我一个。160功德中标,规矩硬风险大,到手不到一百。我赚了功德但踩了雷,完成了任务但消耗了精力。
如果有人安排我中标,目的是什么?
让我接这单?这单有什么特别的?三个滞留亡魂,危房清场,规矩硬但不复杂。我做完了,没踩线,功德到手。没什么特别的。
除非特别的不在任务本身,在竞标过程。
让我习惯竞标。让我觉得竞标是正常的接单方式。让我觉得竞标中标是凭本事拿到的。等下一次竞标,我会更积极,报价更大胆,接更大的单子。
然后呢?
我不知道。可能我想多了,临时工的被害妄想,总觉得阴间处处是坑。也可能不是妄想,是直觉。
阳间搞了三年工程预算教会我一件事:当你觉得有人安排你中标的时候,通常真的有人安排了。
中标不是好事。中了标意味着你被选中了。被选中意味着有人需要你接这单。
"龟儿子的。"我低声骂了一句,把合同揣回口袋。
公交站到了。末班车还有一趟,我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傍晚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老街照得黄澄澄的。
口袋里的合同凉了,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总觉得,那三个退出的竞标者不是自己走的。是被请走的。
而我,是被留下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