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单还没派下来,合同先热了。
我以为又是催缴通知,掏出来一看,不是账单,是一份通知。
临时工试用期转正考核通知
乙方方远,您已累计完成4单外包任务,符合临时工试用期转正考核申请条件。
考核时间:11月8,子时。
考核地点:城东老棉纺厂,三号车间。
考核内容:现场公布。
注意事项:乙方不可携带任何阳间物品进入考场,不可质疑考官,不可中途退出。
我把通知看了两遍。
试用期转正考核。四单就够资格了?
不可质疑考官。不可中途退出。这两条放在一起,怎么读怎么像霸王条款的变种。阳间的考核好歹还有个劳动法兜底,阴间的考核,考官说了算,你不服也得受着。
11月8号。后天晚上。
我看了眼历,今天6号,还有两天准备。但准备什么?考核内容现场公布,我连考什么都不知道。跟考驾照不一样,科目一还有个题库可以背,阴间的考核连个范围都不给。
算了,先活着。今天还得出去投简历。
阳间的子不等人,阴间的考核也不等人,两条线同时压着我。
出门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老周说等级越高扣得越狠,那我该不该去考核?升级了是不是反而更惨?
但转念一想,不升级更惨。临时工的单价最低,到手比例被利息和社保吃净,不升级连多赚的机会都没有。跟阳间一样,你不升职加薪,物价可不会等你。
两天过去了,没接到新单。甲方好像故意空出时间让我准备考核,但又不告诉我考什么,这跟让你复习考试但不给教材有什么区别?
这两天我了一件事:把合同上出现过的所有规矩条款从头到尾抄了一遍,写在出租屋的便签纸上。写了三页。传话规矩、碰触规矩、回头规矩、社保规矩、附录预备条款,一条一条列出来贴在墙上。看着像备战高考,其实是给自己壮胆。
规矩就是考题的范围,甲方没给题库,那我就自己编一个。
8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五。
我到了城东老棉纺厂。
这厂子早就停了,大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柱上还挂着半截厂牌,"国营XX棉纺厂"几个字被风雨啃得只剩轮廓。围墙里面黑洞洞的,几栋厂房的轮廓在夜色里像蹲着的巨兽。
我绕到侧门,合同指引的入口在那儿。侧门比正门矮一半,只能弯腰进去,门框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我不认识的符。
弯腰进去之后,面前是一条走廊。走廊很窄,两侧墙壁刷着绿漆,漆面起皮了,露出底下的灰泥。头顶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走到走廊尽头,左拐,一扇铁门。
铁门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字:三。
三号车间。
我推门进去。
车间很大,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房顶高,钢架结构,几台废弃的织布机还留在原位,蒙着灰布,像停尸房里盖着白布的死人。地面是水泥地,裂了几条缝,缝里长着枯草。正中间画了一个白圈,圈里放着一张课桌和一把椅子。
课桌上有三样东西:一红蜡烛,一截白粉笔,一枚铜钱。
桌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女的,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前别着一个铜质牌,牌上刻着两个字:考官。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木簪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的弧度刚好卡在不耐烦和职业微笑之间。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翻手里的一个本子。动作不快不慢,跟银行柜台办事员查你账户一个节奏。
"方远?"
"嗯。"
"坐。"
我坐到椅子上。椅子很矮,坐下之后只能仰视她。我怀疑这是故意的。
"考核规矩三条。"她翻完本子,抬头看我,"第一,不可质疑考官。第二,不可中途退出。第三,考核期间不可使用任何阳间物品。违反任何一条,考核失败,扣阳寿三十天。"
三十天。一个月的命。够狠的。违规一次扣一个月,比阳间的交通罚单还贵。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好。考核共三题。第一题,"
她指了指桌上的红蜡烛。
"把蜡烛点亮,但不能用火。"
我看着那蜡烛,又看了看她。
不能用火。那我拿什么点?
摸口袋,手机在侧门外就放下了,阳间物品不让带。兜里只有合同和搪瓷茶缸。合同不能烧,茶缸里没水。
我盯着蜡烛的烛芯想了一会儿。
老周说过,外包员身上有功德。功德是能量,阳间看不见,但阴间能感应到。我左手小指上的灰色纹路在晚上会亮,那就是功德的外显。
我伸出左手,小指上的灰色纹路正在发光,很淡。我把手指凑近烛芯。
没反应。
我又凑近了一点,灰色纹路的光照在烛芯上,烛芯纹丝不动。
我抬头看考官。她站在那里,双手抱在前,脸上一丝提示都没有。
不能用火。那能用什么?
功德。
但不是照上去就行。得……送过去。
我闭上眼,回忆了一下接单时候的感觉。每次合同弹出任务,左手小指会热一下,那是功德在流动。从合同里出来,流到我身上。
那反过来呢?从我身上流出去?
我盯着烛芯,想着把功德往那个方向推。左手小指热了一下,灰色纹路亮了一点,然后,
烛芯冒出一缕青烟,着了。
火焰是灰白色的,不是正常的橙黄色,在黑暗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考官在本子上写了一笔,没说对也没说错。
"第二题。"
她指了指桌上的白粉笔。
"用这粉笔,在这个车间里画一条线。线的长度不限,但线不能断。画完之后,线必须能把自己围起来。"
我拿起粉笔。
一条线,不能断,围起来。
围起来不就是画圈吗?但"线不能断"——画圈的过程中粉笔不能离开地面,这个简单。但"必须能把自己围起来"是什么意思?
画个圆就围起来了?
我蹲下开始画。粉笔在水泥地上划出白线,我绕着圈走,画了大概两米直径的圆。
画到最后一段,粉笔快碰到起点的时候,我发现问题了。
起点那里有一个缺口。粉笔的起点和终点不在同一个点上,差了大概两厘米。
两厘米的缺口,线没有围起来。
我抬头看考官,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果然如此"的确认。
我重新想。
线不能断,画圆有缺口。那怎么让线围起来?
答案不在画圈上。答案在线本身。
一线,如果不画圈,怎么围起来?
打结。
但粉笔线在地上怎么打结?
不对。她没说线是画出来的线。她说"用粉笔画一条线",线是粉笔画的没错,但"围起来"不是靠圈,是靠线的两端碰到一起。
我重新画。这次不画圆,画一条直线,从桌子旁边开始,往左走,绕过一台织布机,贴着墙拐弯,穿过两台机器之间的过道,再往回走。
走了大概三分钟,线的末端回到了起点附近。我蹲下来,把粉笔头摁在起点的白线上,两厘米的误差,我慢慢调整角度——
白线和白线接上了。
线断了没有?没有,我从头到尾粉笔没离地。线围起来了没有?围起来了,我把整间车间绕了一圈,线把中间的区域围在里头了。
考官看了看地上那条歪歪扭扭但首尾相连的白线,又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第三题。"
她指了指桌上最后一枚铜钱。
"把铜钱放进你自己的口袋里。"
我看着铜钱。
就这么简单?
我把铜钱拿起来,放进口袋。
考官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等了三秒钟。口袋里什么都没发生,铜钱安安静静地躺着。
"完了?"我问。
"完了。"
"这就第三题?"
"你质疑考官?"
我闭嘴了。规矩第一条,不可质疑考官。
她在本子上写了第三笔,然后合上本子。
"考核结束。"
我站起来,想问结果,又怕问出来算质疑考官。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把本子翻过来让我看了一眼。
三道题旁边各有一个勾。
全过了?
"你比我预期的快。"她说,语气跟灰衣老头那次的措辞一模一样,让我后脊一凉,"第一题用了三分钟,第二题用了七分钟,第三题用了两秒。"
"第三题本来就这么简单?"
"第三题考的不是铜钱。"她把本子收回去,"考的是你能不能在不该质疑的时候闭嘴。"
我愣了一下。
前两题费那么大劲,第三题就考我闭嘴?
不对。三道题是一套。
第一题考你能不能找到规矩之外的办法。第二题考你能不能绕过陷阱看到本质。第三题考你懂不懂什么时候该听话。
合在一起就是甲方对外包员的要求:能想办法,能看本质,但关键时候要听话。这不是驯养牲口的路数吗?给你一点自由发挥的空间,让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最后一条规矩把你按回去。
这不是考核,这是驯服。
"你的成绩单明天送到合同上。"考官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爷爷当年也考过。"
我心里一紧。
"他考得怎么样?"
"满分。"她头也不回,"比你快。第一题他用了三十秒。"
三十秒。我用了三分钟。
爷爷是怎么做到的?三十秒把蜡烛点亮不用火?他比我早想到了什么?
考官走了。她走进车间尽头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光灯管又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的车间里,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
铜钱是热的。
我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背面有一个小孔,孔里刻着一个我看不懂的符号。
这不是甲方的铜钱。甲方的铜钱应该有"第七殿"的标记。
这枚铜钱是别人留下的。
爷爷的?
我把铜钱放进口袋,出了车间。走廊还是来时的样子,绿漆墙,光灯嗡嗡响。侧门外面,夜风吹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回到出租屋已经凌晨一点了。合同在口袋里热了一下,我掏出来。
乙方方远,临时工试用期转正考核——通过。
成绩:三项全过。
备注:※乙方第三题执行时间过短,存疑。甲方保留复核权。
存疑。
两个字,红字。
我考过了,但成绩单上给我留了红字备注。第三题我只用了两秒把铜钱放进口袋,甲方觉得太快了,怀疑我提前知道答案。
我提前知道个屁。我是真的以为第三题就这么简单。
但这红字备注意味着什么?甲方在盯我了?
我把合同塞回口袋,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变形的脸,盯着我看。
三道题,三条规矩。
第一题:规矩之外有路,得自己找。第二题:甲方设的陷阱,得绕过去。第三题: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爷爷当年三十秒过了第一题,他比我想得快。他当木匠的时候就是这样,别人还在量尺寸,他已经知道榫卯怎么打了。
我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黑暗里摸了摸。铜钱已经凉了,但上面的符号我用指腹还能感觉到,一个圈里面一横。
不认识。回头问老周。
如果还能见到他的话。
我闭上眼。
明天合同上会出正式的升级通知。临时工升合同工,单价会涨,扣费也会涨。老周说得对,升级就是甲方让你多活多交钱。但合同工的权限也更多,能看到临时工看不到的东西,能接临时工接不到的单。
不升级,我连那条路都摸不到。
先升,再想办法。
先活着,再算账。
铜钱还攥在手心里,我松开手,把它放在枕头旁边。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绿光,背面的那个符号像一个等待解读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