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那张铺着破烂苞米秆子编成的老炕席上,苏小婉把那个刚吃饱喝足打着响亮嗝的小崽子妥帖地塞进补着七八个罗圈补丁的薄棉被窝里,这女人那双因为连熬夜熬得布满通红血丝的桃花眼死死盯着挑帘进屋的许东阳。
这汉子走路的步子踩在坑洼不平的黄泥地上稳当得简直是后山砸进土里的千斤石磙子,那道宽厚的脊梁骨挺得直溜溜的,那双往里总是直勾勾透着傻气的眼珠子此刻活脱脱是开了刃的带血钢刀般往外呲着人的精光,再也找不见前两年那股子被人骂了也不敢吱声的窝囊气。
苏小婉哆嗦着裂发白的嘴唇子顺着热乎的炕沿边缓缓滑落下来,两只常年在地里刨食洗得发白的长茧双手紧紧攥着身前那件湿漉漉的碎花大襟褂子下摆。
“东阳兄弟你今天就算扒了我这层皮也得给我透个实底,你以前在南疆前线被那要命的炮弹气浪掀翻磕坏的那个榆木脑袋是不是真让这路过的活给治利索了。”
这苦命的婆娘一边用颤抖的动静问着一边拿手背胡乱抹着眼角扑簌簌往下砸的金豆子,她哭得连肩膀头子都在一抽一抽地打摆子,连带着领口那片因为刚被水浸透还没爽的白花花风光也跟着剧烈地乱颤。
许东阳看着战友老苏用命换回来的这个可怜寡妇,长满老茧的粗大手掌直接拍在旁边那张掉漆缺角的老八仙桌子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铁血狠辣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
“这几年我在村里活成了一个缺了半个心眼的二傻子让你们孤儿寡母跟着吃尽了挂落受绝了白眼,连村口收破烂的王癞子都敢指着我的鼻子吐黄浓痰,如今我这脑壳子里糊住的那个血窟窿算是彻底透了明晃晃的亮堂光,以后这老许家塌下来的雷劈大火我许东阳单手全给你们娘俩撑住。”
这掷地有声的粗豪话音重重地落在漏风的破瓦房里,苏小婉再也绷不住那从丈夫牺牲后就一直死死绷着的绝望紧弦,她扑通一声直接两腿发软瘫坐在满是鸡屎味的泥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原以为就算这老甲珠催出来的水能喂活你苏哥留在世上的这条独,可往后这没个爷们撑腰的孤儿寡母子跟个半傻子搭伙在烂泥里熬,早晚得让村里那些虎视眈眈的饿狼给拆碎了生吞活剥,如今你这擎天柱似的主心骨总算立起来了,嫂子这千疮百孔的心窝子里比吃了镇上供销社的红糖疙瘩还要甜上一百倍。”
这婆娘哭得嗓子眼都撕裂劈了叉,那股子从无间里爬出来重见天的活人欢喜劲全顺着眼泪毫无保留地砸在烂泥地里,她知道这个家总算是有了能镇压邪魔外道的护院真神。
许东阳叹了口粗重的闷气弯腰把苏小婉从冰凉的地上薅起来稳稳当当地扶到热炕头上,他转身一把扯过挂在掉漆门框上的破麻袋门帘子大步迈进自己那间常年不见光长满绿苔藓的北屋。
这汉子利索地甩掉脚上那双沾满烂泥的老胶鞋,盘起那两条铁柱子一般粗壮的大长腿直接坐死在那张铺着破烂被褥的硬木板床上,闭上双眼强行按照脑海里那套金蟒大帝传下来的古怪经络走势去硬生生调动丹田气海里那股子刚刚冒出芽的纯阳活气。
那股岩浆般霸道滚烫的热流刚刚顺着尾椎骨艰难地爬上脊梁骨的缝隙,还没等它窜进天灵盖里游走一圈,许东阳就觉得整个脑瓜门子嗡的一声发出炸响的闷声,全当是被镇上打铁铺的老张头抡起八十斤的铁大锤连着砸了十七八下。
这口刚苏醒的微薄灵气实在太过稀罕虚弱,本压不住这具凡胎肉体强行搬运真气带来的狂暴气血反噬,他那张硬朗黑沉的脸皮上瞬间爬满了一层豆大的浑浊白毛汗,连睁开沉重的眼皮都觉得满屋子的破烂尿盆跟破水缸在天旋地转地打着飘乱撞。
强行压着牙关把那口不受控制的活气回小腹的最深处,许东阳筋疲力尽地四仰八叉躺在散发着浓烈陈年霉味的破铺盖卷上,那双漆黑发亮的招子铁钉一般死死盯着房顶上那个露着灰白茅草的烂窟窿。
脑子里走马灯般翻腾出三年前老爹老娘惨死在去青龙镇交公粮的那条陡峭黄土沟子里的血腥画面,那两具尸体被人在沟底发现的时候身上连块巴掌大的好皮肉都没剩下,老村长带着人草草看了一眼就拍板定案说那是碰上了野猪岭下山找食吃的瞎子熊被活活抓咬撕碎的。
可等他许东阳接了加急电报从南疆边境线连滚带爬地赶回这穷山恶水的破山沟子时,亲二叔许振国那个吃人不吐骨头连祖宗牌位都能拿去卖钱的畜生杂碎早就伙同镇上的黑道地头蛇把老许家那三间齐整的大青砖瓦房跟五亩肥水旱田全偷梁换柱改成了自己的私产。
连县里民政局特批给烈士家属的那一千块钱抚恤金都让那王八蛋昧着良心塞进自己兜里买了件撑门面的貂皮大衣,整天叼着红塔山香烟在镇上的地下牌局里耀武扬威。
许东阳那两只砂锅大小的坚硬拳头死死捏在一起发出巴的骨头摩擦动静,如今他在这烂泥沟子里得了那上古金蟒的霸道医武传承算是彻底长出了能生吞活人骨头的嗜血獠牙。
那条在幽暗水底梦境里盘踞在黄金棺材上的老长虫虚影临消散前,居然瞪着那对红灯笼般硕大的眼珠子吐着信子问他到底认不认识自己,这事儿处处透着能把这贼老天捅个大窟窿的邪门诡异气。
许东阳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真成了那些茶馆说书先生嘴里瞎编的天选降世神兵老爷们,他只认死一条带血的理,那就是必须得先用那把生锈的猪刀从二叔跟镇上地头蛇的狗血里蹚出一条红彤彤的道来,把那对含冤而死的老爹老娘的坟头骨给洗刷净,然后才能放开手脚去倒腾那些能把天翻过来的通天大买卖。
外屋生锈的木头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惨叫硬生生把许东阳从这活吃人的仇恨窝子里拉回了现实,苏小婉趿拉着那双底子都快磨穿的破洞塑料拖鞋踩着心虚拘谨的小碎步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进了这间阴冷仄的北屋。
这身段饱满的女人两只手捧圣旨一般端着个印着掉色红双喜的掉瓷洋铁大缸子,一股子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原始腥甜香气顺着茶缸子边沿热腾腾地直接往许东阳粗大的鼻窟窿里疯狂乱钻。
“东阳兄弟你赶紧趁着这汤水还有口热乎劲一口气把这缸子东西给喝了顺顺瘪的肠胃,你这阵子浑浑噩噩为了护着我们这孤儿寡母连顿热乎的杂合面饽饽都没混上,这副宽大的身子骨早就让这刀割一样的破子给熬得不见油水了。”
苏小婉那张原本就带着水汽的白净脸颊此刻红得活脱脱是刚从沸水大铁锅里捞出来的煮海蟹,她低着脑袋本不敢看炕上男人的眼睛,连说话的细软嗓音都打着发虚发飘的剧烈颤音。
许东阳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瞪着两只牛眼往那掉漆的搪瓷大茶缸子里只扫了一眼,那里面明晃晃装着大半缸子浓白粘稠得表面甚至还泛着一层淡黄色营养油花的滚热汤液。
这走南闯北在枪林弹雨里过人的汉子用脚后跟的粗皮都能瞬间想明白这碗冒着白白热气的东西到底是哪门子邪门的仙丹妙药,那几十年的老甲珠配上他渡过去的那口霸道纯阳金蟒灵气催出来的药效简直蛮横得没边没沿,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就算撑破那层薄肚皮也绝对吞不完那两座被生生拔地催出来的汪洋大泉眼。
这死心眼的婆娘肯定是刚才在里屋胀得实在遭不住那种皮肉撕裂的罪了,自己个躲在背地里硬生生挤出来这大半缸子多余的精纯浓汁,这会竟然端着这等羞死人的玩意跑到他这个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的炕头上来当救命的营养大补汤。
许东阳那张常年被南疆毒太阳烤得发黑发紫的粗糙老脸罕见地泛起一层猪肝颜色的滚烫大红晕,他那双能徒手捏断敌人脖子的粗大手掌此时尴尬得在掉色的军绿色裤腿上使劲来回搓了好几下,两条长腿连连倒腾着往床铺里头退了足足有半尺多远。
“嫂子你这事办得可是要把我这当兄弟的老命给活活臊死了,我许东阳哪怕是一个穷得只剩条破裤衩的二十来岁糙汉子,就是真饿急眼了去野猪岭后山抓两把黄土烂树叶子塞嘴里强行充饥,也断然没有张开嘴喝女人这口贴身口粮的腌臜不要脸道理,这要是让村口大柳树底下那帮闲得抠脚的长舌妇听见半点风声,我还怎么在这柳河村挺直了腰板当个人看。”
这汉子慌乱无比地把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背到腰眼后头,那架势就算是前面架着挺马克沁重机枪打死他也绝不接那个比烧红的木炭还要烫手的红双喜破茶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