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之是在凌晨三点出现在机房的。
张辰正在调服务器的配置文件,17号机位,AST386,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在爬。他听见身后门响,没回头,以为是郭昊起夜上厕所走错门。
脚步声很轻,像猫走路,几乎听不见。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响,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接着是键盘被敲击的声音,咔哒咔哒,节奏快而稳,像雨打芭蕉。
张辰回头。
一个瘦削的背影坐在19号机位,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洗得发灰,袖口磨出毛边。他戴着一副巨大的头戴式耳机,耳机线垂下来,像两黑色的藤蔓。头发很长,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和一张抿紧的嘴。
张辰站起来,走过去。那人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但不想理,手指还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字符一行行往上跳,C语言代码,变量名全是无意义的字母组合,a、b、c、x1、x2,像密码。
"你是谁?" 张辰问。
那人没反应。耳机里的音乐声漏出来,是重金属,鼓点像锤子砸在铁板上,咚咚响。
张辰用笔杆敲了敲桌子,当当两声。
那人猛地抬头,头发往两边散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很亮,但眼神涣散,像刚从梦里醒来。他看着张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摘下一侧耳机。
"什么?"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你是谁?" 张辰重复,"这机房晚上锁门。"
"我从窗户爬进来的。" 那人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三楼,外面有棵梧桐树,树枝伸到窗边。"
张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梧桐叶子的涩味。他探头往下看,三楼,离地十米,梧桐树枝在夜色里像条扭曲的胳膊,伸到窗框边缘。
"你疯了?" 他说,"摔下去怎么办?"
"不会。" 那人说,"我爬了七年。"
张辰关上窗户,走回19号机位。屏幕上是一段网络协议代码,TCP/IP栈的底层实现,用汇编和C混写,复杂得像团乱麻。但张辰看懂了,这段代码在解决一个他卡了三天的难题:服务器高并发下的连接超时处理。
"你在改我的服务器?" 他问。
"你的?" 那人终于正眼看他,眼睛里的涣散收敛了些,像镜头对焦,"这机器是你的?"
"我租的。"
"代码写得烂。" 那人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一段张辰写的处理函数,"这里,用轮询,CPU占用100%,十个人同时连就卡死。"
"我知道。" 张辰说,"但没想出更好的办法。"
"用select。" 那人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字符像被风吹动的麦浪,一层层往上涌,"单线程,非阻塞,一个进程管一千个连接。"
他敲完最后一行,编译,零报错。运行,测试,十个人、一百个人、五百个人同时连,CPU占用不到20%。
张辰看着屏幕,没说话。他前世是CTO,见过无数高手,但像眼前这个人这样,凌晨三点从窗户爬进来,一言不发就解决他卡了三天的难题,还是头一次。
"你叫什么?" 他问。
"周牧之。" 那人说,把耳机戴回去,音乐声又漏出来,鼓点咚咚响,"牧民的牧,之乎者也的之。"
"哪个系的?"
"没系。" 周牧之说,"旁听。"
"旁听?"
"我没学籍。" 周牧之盯着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移动,像在跟代码说话而不是跟张辰,"高中没毕业,自学。"
"你住哪?"
"网吧。" 周牧之说,"晚上睡椅子,白天写代码。"
张辰看着他,三秒。然后伸出手:"跟我。"
周牧之没握手。他盯着张辰的手看了两秒,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然后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给多少钱?" 他问。
"现在没有。" 张辰说,"管吃住,月底有分红。"
"分红多少?"
"看公司挣多少。" 张辰说,"挣得多,你分得多。"
周牧之想了想,想了两秒。然后他点点头,把耳机戴回去,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行。" 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晚上别跟我说话。" 他说,"我晚上写代码,白天睡觉。"
"可以。" 张辰说,"还有吗?"
"耳机不能摘。" 周牧之说,"摘了耳机,我头疼。"
"可以。"
"还有。" 周牧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我不开会。"
"行。" 张辰说,"你写你的,有事我写字条给你。"
周牧之嘴角动了一下,像笑,但很快又恢复成那条抿紧的线。他继续敲代码,屏幕上的字符一行行往上跳,像永不停歇的雨。
张辰回到17号机位,坐下,但没有立刻写代码。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白纸,写上:周牧之,技术,管吃住,分红待定。然后把纸折好,塞进饼盒。
盒子里已经有了三张纸条:郭昊,商务,三百一月;陈小东,测试兼学习,两百一月;赵铁柱,财务,一百五一月。
现在第四张。
他合上盒盖,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动。
三天后,马丽华来了。
她是下午到的,太阳正毒,晒得地面发烫。她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短袖,领口别一枚银色针,形状是支钢笔。头发剪得极短,齐耳,露出整个脖颈,像只鹤。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人造革的,边角有些磨损,但擦得净。
她站在辰光软件工作室的牌子下面,仰头看了两秒。牌子还是那块三合板,白漆涂的,黑墨写的字,"软"字右边多了一点,被风吹晒,漆皮剥落了几块。
她皱了皱眉,像闻到什么不好的气味。然后伸手敲门。
张辰开的门。他今天穿了一件净的衬衫,的确良的,浅蓝色,袖子卷到小臂。他看见马丽华,愣了一下:"您找谁?"
"张辰?" 她问,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扎实。
"是。"
"马丽华。" 她伸出手,手掌燥,有力,指腹有层薄茧,"你们登报招的人事?"
张辰想起来了。三天前,他在《武汉晚报》中缝登了一则小广告,五号字,占了两行:"辰光软件招人事主管,要求有经验,薪资面议。"
"请进。" 他说。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台386电脑。桌子是旧的,黄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桌面堆着软盘、报纸、还有半包吃剩的饼。椅子是折叠椅,铁管子的,坐上去吱呀响。
马丽华没坐。她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了一圈,从桌面扫到墙面,从墙面扫到地面。地面是水泥地,没铺砖,裂缝里长着杂草,角落里有一堆空方便面袋。
"就这就?" 她问。
"暂时的。" 张辰说,"下个月搬。"
"搬到哪?"
"校内仓库改的办公室,二十平米,带窗户。"
马丽华点点头,没说话。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张辰接过,低头看。
是一份简历,手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马丽华,32岁,前武汉纺织厂人事科长,管过三百人的劳资档案,做过六年招聘培训,熟悉劳动法,会打算盘,会打字。
"纺织厂?" 张辰抬起头,"怎么想到来我们这?"
"厂子倒了。" 马丽华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三个月前,全员下岗。我不甘心,想找个有奔头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奔头?"
"我调查过。" 马丽华说,"你们跟金山,输入法用户过五千,编程大赛全省第一,老板休学创业。"
"就这些?"
"就这些。" 马丽华说,"够了。"
张辰把简历折好,还给她。他没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涩味和远处锅炉房的煤烟味。
"我这没编制。" 他说,"没社保,没公积金,工资按月发,不好随时走人。"
"我知道。" 马丽华说。
"工作量大。" 张辰说,"现在五个人,以后五十个、五百个,你得一个人扛。"
"我知道。"
"你可能要加班。" 张辰说,"凌晨两点还在改制度,早上八点又得上班。"
"我知道。"
张辰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得笔直,背挺得像棵小杨树,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整个额头,额头上有道浅浅的疤,像被什么划过。
"你额头……" 他开口。
"小时候摔的。" 马丽华说,没躲闪,"不影响工作。"
张辰点点头。他走回桌边,从饼盒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工作室现有的人员和薪资。
"现在," 他说,"薪资结构是这样的。但我不会管,赵叔管钱,但他不懂人事。你需要重新设计一套体系,工资、奖金、考核、晋升,全部你来。"
马丽华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什么?郭昊三百,陈小东两百,赵铁柱一百五?"
"暂时的。" 张辰说,"以后按岗位和能力重新定。"
"太乱了。" 马丽华说,"没有岗位说明,没有考核标准,没有晋升通道。"
"所以请你来。" 张辰说,"三天,给我一份方案。"
"三天?" 马丽华把纸折好,塞回公文包,"一天。"
"一天?"
"一天。" 马丽华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招人,我面试。" 她说,"你说要谁,我先见,见过再定。"
"行。" 张辰说,"还有吗?"
"有。" 马丽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蓝印花布,边角磨出毛边。她打开,里面是一双毛线手套,灰色,针脚细密,"这是我织的,给加班的人用。冬天机房冷,敲键盘手僵。"
张辰愣了一下。他接过手套,毛线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球味。
"你会织手套?" 他问。
"我妈教的。" 马丽华说,嘴角动了一下,像笑,但很快又恢复成那条抿紧的线,"我以前在厂里,冬天给夜班工人送热汤,送手套。"
张辰把手套折好,塞进口袋,贴着大腿放好。
"欢迎加入。" 他说。
马丽华点点头,没握手,没寒暄,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张辰一眼。
"老板。" 她说,音量不高,但清晰。
"嗯?"
"以后别在报纸上登广告了。" 她说,"浪费钱。招人,我去高校贴海报,一块钱一张,比报纸管用。"
张辰笑了,嘴角往右边歪:"听你的。"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啪嗒啪嗒,像打算盘。
张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从饼盒里取出第五张纸条,写上:马丽华,人事,薪资面议。
他把纸条塞进盒底,合上盖,轻轻磕了一下。
盒子里,五张纸条,五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两只长耳朵,像在跳。
"五个了。" 他低声说,音量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梧桐树上那只麻雀又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远处,锅炉房的烟囱里冒出一股灰烟,被风一吹,散了。
但张辰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散。它们会沉下来,落进土里,等春天一来,就发芽。
就像这间屋子,这块歪牌子,这五个人,还有那个叫"辰光"的名字。
它们都会发芽的。
而且,会越长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