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7

陈小东的搪瓷缸子磕瘪了三个坑。

缸沿那圈蓝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黑铁皮,像长了癣。他每天打饭都拿这个缸,只打最便宜的稀粥,两毛一碗,米粒可数。馒头舍不得买,从怀里摸出两个烤红薯,墙外农户那里五分钱一斤称的,皮上沾着泥,在衣角擦擦就啃。

张辰坐在斜对面,铝勺舀着稀饭,目光扫过陈小东的手。

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泥,虎口处裂了道口子,结了层褐痂。他啃红薯的动作很轻,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数着嚼,生怕吃多了下顿没着落。

"小东,家里来信了?" 郭昊大嗓门喊。

陈小东肩膀抖了一下,红薯皮掉在桌上。他慌忙捏起来攥在手心,点头:"嗯,昨儿到的。"

"说啥了?"

"没、没啥,就问我吃住习惯不。" 他低下头,耳红了,筷子在稀粥里搅了两圈,一粒米都没舀起来。

张辰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馒头掰碎泡进粥里,稠稠地喝完。起身时路过陈小东身后,瞥见他那封家书摊在膝头,信纸边角卷着,蓝黑墨水字迹歪歪扭扭,是女人的笔迹,力道不稳,像是握笔时手在抖。

他没细看,端着缸子去水槽冲洗,搪瓷底蹭着水泥槽壁,哐当响。

夜里张辰故意磨蹭到熄灯前才回宿舍。楼道声控灯坏了,摸黑进门,一股脚臭味混着樟脑丸气息扑面而来。郭昊打呼噜,孙铭翻了个身,被窝窸窣响。陈小东床上亮着一点微光,他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看信,光线从薄棉被缝隙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亮斑。

张辰爬上床,木板吱呀一声。那点亮光瞬间灭了,陈小东屏住呼吸,装睡。

张辰也没出声,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过前世的事。陈小东这个人,毕业后没再联系,听同学说回了河南乡下,娶妻种地,一生没离开过县城。前世自己三十六岁倒在办公桌前,身边没一个真心人,这辈子重新来过,看不得身边人有难处却袖手旁观。

但不能明着给。陈小东那股子自卑拧成了倔强,白给的钱他宁可饿着也不会接。

得换个法子。

第二天下午,张辰把陈小东叫到机房。17号机位,AST386屏幕亮着,DOS黑底白字光标一跳一跳。

"小东,帮我个忙。" 张辰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张五寸软盘,黑色硬壳,标签用圆珠笔写着"辰光编辑器 v0.2"。

"我、我能帮啥?" 陈小东局促地站在机位旁,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出汗。

"测试bug。" 张辰把软盘塞进他手里,塑料壳子凉丝丝的,"你按我写的步骤作,每找到一个问题,我给你五毛。"

"五毛?" 陈小东瞪大眼,喉结上下滚动,"找一个问题就给五毛?"

"嗯,找到的越多,给的越多。"

"可我不会用电脑……"

"我教你。" 张辰拉过一把椅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坐。"

陈小东半边屁股挨着椅面,背挺得笔直,像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难题的学生。张辰教他盘、开机、输入指令,屏幕跳出辰光编辑器界面,黑底绿字,顶部一行菜单栏。

"你就在这里打字,随便打,看到哪里不对,哪里卡住,记下来告诉我。"

陈小东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去。张辰也不催,靠在椅背上转着钢笔,616英雄钢笔,胶木笔杆沉甸甸的,在指间翻出一圈银光。

"我、我打啥?"

"随便。" 张辰用下巴点了点屏幕,"打你的名字。"

陈小东食指戳下一个C,用力过猛,键帽咔哒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写字母。他吓了一跳,慌忙缩回手,偷瞄张辰脸色。

"继续。" 张辰表情没变,手里钢笔还在转。

陈小东咬着下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打了五分钟,屏幕上出现一行拼音:chenxiaodong。他盯着那行字,忽然咧开嘴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眼角挤出细褶。

"我打出来了。" 他声音发颤,"我真的打出来了。"

"嗯。" 张辰从兜里摸出一张五毛纸币,揉得发皱,拍在桌上,"第一个bug,键盘手感太硬,手指疼。记下了,这是你的。"

陈小东盯着那张纸币,没动。

"拿着。" 张辰用笔尖把钱往他那边推了推,"劳动所得,不丢人。"

他迟疑几秒,伸手捏住纸币一角,指尖在纸面上蹭了蹭,确认是真的。然后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衬衫内袋,贴着口放好。

"我再找。" 他坐直了,两只手都放上键盘,这次大胆了些,十个指头轮流戳,虽然姿势别扭,但屏幕上字符一排排往外冒。

张辰靠在椅背上,手里钢笔停了,目光落在陈小东的后颈。那截脖子瘦得青筋凸起,衣领磨得发白,线头支棱着。他打字的动作越来越急,像在田里抢收麦子,恨不得一口气把活完。

两小时找到十一个"bug"。有的是真的问题,比如菜单栏汉字显示错位;有的是陈小东作不熟误触的,张辰也照记不误。

"今天到此为止。" 张辰数了五块五毛钱,一张五块,一张五毛,纸币边角平整,递过去。

陈小东接钱的手在抖。他低头盯着掌心里那几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压回腔里。

"太多了……" 他嗓子发哑,"我就随便按了几下键盘……"

"你按的每一键都是测试。" 张辰把软盘,塞进帆布包,拉链哗啦一响,"明天还来,继续找。"

陈小东把钱叠好,塞进裤兜,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起身时椅子腿刮地,他慌忙扶住,怕弄出太大动静。

"张辰。" 他站在机位旁,没走,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我娘病了。"

张辰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瘤,县医院说要开刀,得两百块。" 陈小东盯着地面,水泥地上一块油渍,形状像只歪嘴的鸟,"我爹早没了,家里就我娘一个劳力。这两百……我凑不出来。"

机房风扇嗡嗡转, AST386主机散热发出轻微电流声。远处有人在敲键盘,咔哒咔哒,节奏均匀。

"我知道。" 张辰说。

陈小东猛地抬头,眼底红了,不是哭,是血丝绷满了眼白。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又把话咽回去。

"你昨天夜里看信,被子里手电筒光漏出来了。" 张辰把帆布包挎上肩,带子勒进衬衫,"信纸边卷着,你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像在数还有几个字。"

陈小东肩膀塌下去,像被抽掉了主心骨。他扶着机位桌沿,指节发白,那双手在键盘上戳了两小时,现在抖得更厉害了。

"这钱……"

"不是白给。" 张辰打断他,音量不高,但咬字清晰,"后面还有测试任务,你帮我盯着,一天五块,到月底。"

"可我就只会按键盘……"

"够了。" 张辰朝机房门口走,白大褂后摆晃了一下,"回去吧,食堂该关门了,去小卖部买两个馒头,别啃红薯了,伤胃。"

陈小东站在原地,没跟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在键盘上打出了他的名字,现在空攥着,掌心里全是汗。

张辰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一眼。陈小东还站在17号机位旁边,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他没过去,推门走了。走廊声控灯坏了,摸黑下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一步一声脆响。

兜里还有三块,够买六个馒头。但他没往食堂走,拐到校门口小卖部,花一毛五买了包最便宜的烟,没有过滤嘴,纸烟粗糙发黄。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划了火柴,火苗一晃,烟丝燃起,吸了一口,辣嗓子。

前世一天一包软中华,后来改电子烟。这一世十八岁,肺还是新的,但烦心事一点没少。

他吐出一口烟,望着夜空。没有路灯,星星很亮,远处锅炉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灰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两百块。" 他自言自语,音量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周老师的活三十,输入法还得赶,得想个来钱快的法子。"

烟抽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听得出是陈小东,那脚步轻,踩在地上沙沙响,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小东蹲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都没说话,望着同一片夜空,锅炉房的烟飘过来,带着一股煤渣味。

"我娘信里说," 陈小东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让我别惦记家里,好好念书。"

张辰把烟头摁灭在马路牙子上,火星滋一声灭了。

"嗯。" 他说,"那就好好念。"

陈小东从兜里掏出那张五块钱,纸币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他捏着钱,指节用力,纸面皱出一道道痕。

"这钱,我……"

"留着。" 张辰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明天上午十点,机房,继续测试。"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校门口渐渐远去。陈小东还蹲着,捏着那张五块钱,望着张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夜风凉了,带着秋天的燥意,吹得路边梧桐叶哗啦响。陈小东把钱贴身收好,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电线杆站稳。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蓝墨水写着修煤气、配钥匙,边角被雨水洇花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走,脚步比来时重了点儿,像鞋底沾了泥。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