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周三到的。
宿舍楼门口黑板用粉笔潦草登记信件包裹，张辰路过扫到一行字迹：901班张辰，信函两封。
他指尖蹭了蹭淡化粉笔印，转身往一楼楼梯旁的传达室走。
传达室狭小，四平米空间，窗户焊着铁栅栏，屋内一张木桌一把旧椅，墙面钉木质分格信，每格标注宿舍号，塞满信函报纸。守门钱大爷六十多岁，脊背微驼，灰的确良中山装掉了两颗扣子，拿大别针扣牢，坐在椅上听单田芳评书，沙哑唱腔灌满小屋。
"大爷，取207的信。"
钱大爷抬了抬眼皮，收音机没关停，伸手从格子里摸出两封白纸信封递过来。纸张粗糙毛边，蓝黑墨水书写地址。张辰接过，指尖蹭过涩感纸面，转身走出传达室。
身后赵子龙突围的评书声还在回荡。
他没立刻回宿舍，绕到楼后梧桐树荫，坐在水泥石凳上。凳面红漆棋盘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像块长了癣的猪肝。
先拆第一封。信封上盖着北京邮戳，字迹工整，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一小片。拆开，里面一张信笺纸，抬头印着"金山软件公司"，红字，繁体，底下是一行小字：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路XX号。
张辰手指顿了一下。金山。求伯君的金山。
信的内容不长，打字机打的，落款处盖着公章：
"张辰同学：
贵方开发的'辰光输入法'在我司内部测试中表现优异，智能排序与整词输入功能颇具创新。我司愿以一次性买断方式获得该软件全部版权，价格可议。如蒙同意，请回信或致电010-XXXXXXX，我司将派专人赴武汉详谈。
金山软件公司
产品部
1990年10月12"
张辰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一次性买断"四个字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第二封是母亲写来的。他没拆，先塞进口袋，贴着口放好。
"金山？" 郭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就是那个做WPS的金山？"
"嗯。" 张辰把信递过去。
郭昊腾出一只手接过，馒头渣掉在信纸上。他瞪着眼看完，嘴角还挂着馒头屑："买断？给多少钱？"
"没说数。" 张辰把信拿回来，折好塞回信封，"让我开价。"
"那你开多少？"
"不开。" 张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卖。"
郭昊嘴巴张着，馒头忘了嚼："为啥？那可是金山！"
"卖断了，输入法就是金山的，跟我没关系。" 张辰往宿舍楼走，脚步稳，"以后它卖一百万、一千万，我一分钱拿不到。"
"可你现在缺钱啊……" 郭昊跟上来，嘴里馒头喷出碎屑，"四十五块眼镜钱还没还呢。"
"缺钱可以想别的法子。" 张辰推开宿舍楼门，门轴吱呀一声，"但版权不能卖。"
"版权是啥？"
"就是这个东西以后归谁。" 张辰上楼梯，一步两级，"卖断了，归金山。不卖，归我。"
郭昊挠着平头，半懂不懂，但觉得张辰说得有道理。他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追上来："那你怎么回他们？"
"谈。" 张辰说，"但不是买断，是。"
"？"
"他们卖一份，我抽一份的钱。" 张辰推开207房门，一股脚臭味扑面而来，他面不改色，"这叫分成。"
郭昊眼睛亮了："就像我妈卖烤红薯，城管收摊位费？"
"差不多。" 张辰把金山那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金山软件"四个红字在光底下格外显眼，"但我这个摊位费，是按份收，卖越多，收越多。"
孙铭躺在床上看书，听见动静，掀开眼皮扫了一眼桌上那封信。他推了推厚底眼镜，上海口音清淡："金山找你？"
"嗯。" 张辰没多说，从床底下拖出黄漆木箱。
"卖了多少？" 孙铭问。
"不卖。" 张辰掀开箱盖，取出公鸡印花铁皮饼盒，"谈。"
孙铭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嘲讽："大一新生跟金山谈？你倒是敢想。"
"敢想才敢做。" 张辰把母亲的信塞进饼盒，盖上盖，"不敢想的人，一辈子替别人打工。"
孙铭没接话，翻了个身，书页哗啦响。但他那一页足足盯了五分钟，没翻动。
下午，张辰在机房17号机位写了回信。他没有打字机，用手写，616英雄钢笔，胶木笔杆沉甸甸的。
"金山软件公司产品部：
来函收悉，感谢贵司对辰光输入法的认可。恕我直言，一次性买断方案我方无法接受。国内软件市场尚在培育期，买断价格无论高低，均无法反映该产品长期价值。
我方提议分成模式：贵司负责市场推广与渠道铺设，我方负责技术迭代与版本更新。每售出一份，我方提取售价之20%作为技术授权费。如贵司同意，我可赴京详谈。
另，辰光输入法v0.2版本即将发布，新增生僻字库两千余字，整词输入优化，性能较v0.1提升约30%。如达成，v0.2可作为双方联合首发产品。
盼复。
张辰
1990年10月14"
他吹了吹纸上的墨水，等字迹透，对折塞进信封，贴上八分邮票。邮票是普21祖国风光，黄山出，红色底，山峦叠嶂。
郭昊在旁边看着，咂舌："二十 percent？他们能吗？"
"不就算了。" 张辰把信收进帆布包，"中国不止一个金山。"
"还有谁？"
"以后会有。" 张辰把软盘进软驱，咔哒一声，"现在先把v0.2做好。"
三天后，BBS上的下载量破了五千。
不是校园BBS，是校外。张辰把输入法上传到了几个高校BBS联盟，武汉、北京、上海、广州，一传十十传百，五寸软盘在火车行李架上、在邮局包裹里、在同学间的背包中流转，像一颗颗种子，撒进全国各地的机房。
王磊专门跑来207宿舍，头发乱糟糟，格子衬衫扣子扣错位了，他都没发现。
"张辰，你火了！" 他一屁股坐在张辰床上，床板吱呀响，"北京那边BBS上全是讨论你输入法的帖子，有人说要组团来武汉见你！"
"见我什么？" 张辰正蹲在地上擦鞋，回力鞋，白底红标，鞋边泛黄。
"拜师啊！" 王磊手舞足蹈，"你那套智能排序算法，他们看不懂，说是个大一新生写的，没人信！"
"不信就对了。" 张辰把鞋擦完，鞋油黑亮，搁在窗台晾，"信的人太多，麻烦也多。"
"啥意思？"
"盗版。" 张辰站起来，膝盖咔吧一响，"东西火了，就会有人抄。"
王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确实，我听说上海有人已经开始仿了，叫'晨光输入法'，字都跟你一样，就换了个偏旁。"
"晨光？" 张辰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连名字都懒得想，直接抄。"
"你咋办？"
"迭代。" 张辰从帆布包里掏出v0.2的软盘，标签上写着"辰光输入法 v0.2 生僻字库版"，"他们抄v0.1，我做v0.2。等他们抄到v0.2，我已经出v0.3了。永远比他们快半步。"
王磊听得眼发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多吃烤红薯。" 张辰把软盘塞回包里，"补脑。"
一周后，金山的回信到了。
信是求伯君亲笔写的，不是打字机，钢笔字，字迹遒劲有力，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头：
"张辰：
你的回信让我意外。我原以为你会开出一个高价，没想到你拒绝买断，选择分成。国内软件行业尚未有人尝试此模式，你比我大胆。
20%授权费偏高，我司初步意向为10%，盼面谈商榷。如你方便，请于本月下旬赴京，地址如前。
另，v0.2版本我很期待。若真如你所言性能提升30%，10%亦可谈。
求伯君"
张辰把信纸摊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10%"那两个字，敲了三下。
郭昊凑过来看："10%？比你说的少一半。"
"起步价。" 张辰把信折好，塞回信封，"见面谈，能往上加。"
"你定多少？"
"15%。" 张辰说，"底线。"
"要是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谈不成。" 张辰把信封放进帆布包最里层，贴着背，"中国很大，金山不是唯一。"
郭昊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郭昊脑子里想的还是今天吃啥、明天去哪玩、月底生活费够不够，张辰已经在跟北京的大公司谈判，谈百分比，谈版权，谈全国市场。
"张辰。" 他喊。
"嗯。"
"你到底想啥？"
张辰把帆布包挎上肩，带子勒进衬衫，勒出一道痕。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涩味和远处锅炉房的煤烟味。
"我想让全中国的人，" 他说，音量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都用上我写的软件。"
郭昊站在原地，没说话。他看着张辰的背影，高高瘦瘦，银边眼镜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两片薄薄的刀片。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学生们的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锅粥。1990年的秋天，阳光金黄，空气燥，一切都还粗糙，一切都还年轻。
张辰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亮着一点光，像暗夜里烧着的一小簇火。
"收拾东西。" 他说，"下周，北京。"
"我也去？" 郭昊瞪大眼。
"你不去，谁帮我扛行李？" 张辰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习惯，"再说，让你见见世面。"
郭昊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得嘞！"
他转身就去翻枕头底下的钱，三百七十五块两毛，一张一张数，数完又塞回去，用力按了按。
"我请不起北京饭店，" 他回头喊，"但请你吃顿好的，够！"
张辰没理他，坐在床沿，把母亲那封信拆开。蓝横格纸，母亲字迹工整，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稳：
"辰儿：
见字平安。你爸腰伤好些了，去厂医务室做了理疗，医生说要注意休息。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惦记。你寄回来的五块钱收到了，我们说不用寄，你自己留着花……"
张辰把信纸贴在口，闭上眼，指腹蹭着粗糙的纸面。
五块钱。他帮陈小东测试bug，一天五块，攒了三天，十五块，寄回去五块，自己留十块。
十块，够买三张去北京的火车票硬座。还差两张。
他把信叠好，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起身，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掀开盖，取出那张金山来信，又看了一遍。
求伯君。WPS之父。中国软件行业最早的一批拓荒者。
前世他三十六岁的时候，金山已经是一家上市公司，WPS在微软Office的挤压下艰难求生，求伯君早退了，江湖上只剩下传说。
这一世，他站在1990年的宿舍里，手里捏着求伯君亲笔写的信，墨迹未。
"见面谈。" 他低声自语，音量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15%，一分不能少。"
窗外一片梧桐叶子落下来，擦着玻璃滑下去，像只断了线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