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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7

成绩条是从教务处窗口递出来的。

一张窄纸条,油印的,蓝黑墨水,边缘裁得锯齿状。张辰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高等数学,62分;大学物理,58分;英语,71分;C语言,95分。

物理挂了。

他把纸条对折,对折,塞进裤兜,贴着大腿放好。动作快,像塞一张废纸。

"张辰。" 窗口里戴眼镜的女老师探出头,"物理不及格,下学期补考。补考再不过,重修。"

"知道了。" 他说,"谢谢老师。"

他转身走了,脚步稳,像踩在实地上。身后女老师还在念叨:"现在学生,心思不用在学习上,整天往机房跑……"

他没回头。

回到宿舍,207。郭昊躺在床上,捧着本《高等数学习题集》,眉头拧成麻花,嘴里念叨着"导数导数",像台卡带的录音机。陈小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C程序设计语言》,K&R那本,纸页泛黄,他从图书馆借来的,已经续借了三次。

孙铭不在,去图书馆了。

张辰把成绩条掏出来,扔在桌上。纸条飘了两下,落在郭昊的习题集上,盖住了一道求极限的题。

郭昊拿起来看,眼睛瞪大:"58?你物理挂了?"

"嗯。"

"不可能啊,你那么聪明……"

"聪明不代表有时间。" 张辰从床底下拖出黄漆木箱,掀开盖,取出公鸡印花铁皮饼盒,"这两个月,我在机房的时间比教室多十倍。"

"那咋办?" 陈小东转过头,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补考?"

"不补。" 张辰说。

"不补?" 郭昊坐起来,床板吱呀响,"那挂科啊,挂科毕不了业!"

"那就不毕业。" 张辰把饼盒打开,里面一沓钞票,比上个月多了些,金山那边分成了两千四,加上定制开发的两千,一共四千多。他抽出几张,数了数,又放回去。

郭昊和张小东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没说话。宿舍里安静了,只有窗外梧桐树上那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张辰。" 陈小东开口,声音小,像蚊子叫,"你想啥?"

"休学。" 张辰说,"创业。"

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扔进水里,溅起两朵水花,然后沉底。

郭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手里的习题集放下,书页哗啦响,像声叹息。陈小东手里的铅笔断了,笔尖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一截捏在手里,一截滚到地上。

"你疯了?" 郭昊终于憋出一句,"休学?你爸妈知道不得打死你?"

"他们不知道。" 张辰说,"但我会写信告诉他们。"

"他们不会同意!"

"所以我先斩后奏。" 张辰把饼盒盖上,盖子和盒身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动,"等他们收到信,我已经办完了。"

"你……" 郭昊急得从床上跳下来,地板咚的一声,"你图啥啊?文凭不要了?"

"不要了。" 张辰说,"我要那玩意儿没用。"

"怎么没用?没文凭找不到工作!"

"我不找工作。" 张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梧桐叶子的涩味,"我给别人创造工作。"

郭昊站在原地,像桩子。他看着张辰的背影,高高瘦瘦,银边眼镜在灰扑扑的天光里闪了一下,像两片薄薄的刀片。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他问。

"是。" 张辰说,"从北京回来那天就想好了。"

"那你还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张辰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背上,"现在,时机到了。"

第二天上午,张辰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在一栋老楼里,红砖墙,木楼梯,楼梯扶手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木头。走廊里一股霉味,混着旧纸张和樟脑球的气息,像一口熬了多年的老汤。

他敲开系主任办公室的门。门是木头的,沉,轴生锈了,推开时吱呀一声,像声叹息。

系主任姓刘,五十多岁,头顶秃了大半,剩下的头发抹着发蜡,梳成三七分。他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报纸,几乎看不见桌面。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掉了一半,正在喝茶。

"张辰?" 他放下缸子,茶叶沫子在缸底晃荡,"坐。"

张辰没坐,站着。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叠的,展开,抚平折痕,双手递过去。

"刘老师,我想申请休学创业。"

刘主任接过纸,看了一眼标题:《休学创业申请书》。他眉头皱了一下,像被什么刺到,然后继续往下看。

申请书写得不长,五百来字。张辰用英雄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但力道大,墨水洇开几处,像有人在纸上摁了几个指印。

"……本人因创业需要,申请休学两年。期间保留学籍,按时缴纳学费。两年后若创业未成,自动复学……"

刘主任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没说话。他盯着张辰看了十秒,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打量一个外星人。

"你知道你在什么吗?" 他问。

"知道。" 张辰说。

"你才大一。" 刘主任说,"上学期结束,总共上了不到四个月课。"

"四个月,够了。" 张辰说,"该学的,我学会了。不该学的,再学四年也没用。"

"什么叫不该学的?"

"物理。" 张辰说,"我考58分,不是不会,是没时间去背那些公式。以后我用不到。"

"你用不到?" 刘主任的声音提高了,"你是学计算机的,物理是公共基础课,必修!"

"我知道。" 张辰说,"但我现在做的事,比考物理重要一百倍。"

"什么事?"

"输入法。" 张辰说,"还有网站、域名、服务器。"

刘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好笑,是苦笑。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叶沫子沾在嘴边,他用手背抹掉。

"张辰,我知道你有本事。" 他说,"编程大赛全省第一,跟金山签了合同,这些我都听说了。但创业不是儿戏,你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了就回来复学。" 张辰说,"申请书上写了,两年为期。"

"两年,你家里供得起?"

"我不用家里供。" 张辰说,"我现在一个月收入两千多,够养活自己,还能寄钱回家。"

刘主任又愣了。两千多,在1990年,是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他放下搪瓷缸,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嗒嗒嗒,像在打算盘。

"这事,我做不了主。" 他说,"得上报校领导。"

"我知道。" 张辰说,"但您是系主任,您的意见很重要。"

刘主任看着他,没说话。窗外传来下课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学生们的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锅粥。

"你家长知道吗?" 他问。

"还不知道。" 张辰说,"但我已经写信了。"

"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我会说服他们。" 张辰说,"如果说服不了,我就自己扛着。"

刘主任叹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像一绷紧的弦松了半圈。他拿起笔,在申请书上签了一行字:"情况属实,建议酌情考虑。" 然后盖上系里的公章,红印子盖在墨水字上,洇开一小片。

"去吧。" 他说,"校领导那关,你自己过。"

张辰接过申请书,折好,塞回帆布包。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住。

"刘老师。" 他回过头。

"嗯?"

"谢谢。" 他说,"两年后,我回来给您带礼物。"

刘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往右边歪,露出两颗虎牙:"行了,别油嘴滑舌。去吧。"

张辰推门出去,门轴吱呀一声,像声叹息。

走廊里,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沈幼微。

她站在窗边,背靠着墙,手里抱着一摞书,《经济管理概论》《计算机原理》《高等数学》。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你在这嘛?" 张辰问。

"等你。" 她说。

"等我?"

"我知道你会来。" 她把书换到另一只手,书脊磕在墙上,发出闷响,"我帮你打听了,校领导那边,分管教务的副校长姓王,喜欢下棋,每周三下午在教职工活动室。"

张辰看着她,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习惯。

"你帮我打听这个?"

"嗯。" 她低下头,耳红了,但声音还是稳的,"你下棋怎么样?"

"一般。" 张辰说,"但赢他,够。"

"那你周三去。" 她说,"我帮你约。"

"你怎么约?"

"我爸跟他熟。" 沈幼微说,"都是学校的老教师,打过招呼了。"

张辰没说话。他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温和稳重的姑娘,其实心里极有主见。她嘴上不说,但背后做了很多事,每一件都落在实处。

"为什么帮我?" 他问。

沈幼微抬起头,看着他。阳光把她的眼睛照得透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折射出细碎的光。

"因为你说得对。" 她说,"有些东西,比文凭重要。"

"什么东西?"

"时间。" 她说,"你现在十八,有时间犯错,有时间重来。等二十八了,就没时间了。"

张辰看着她,三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把她的书接过来,摞在自己臂弯里。

"重。" 他说,"我帮你拿。"

沈幼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往右边歪,两颗小虎牙全露出来。她把手空出来,进裤兜,牛仔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窗外,梧桐树上那只麻雀又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张辰。" 她忽然开口。

"嗯。"

"休学了,你还住宿舍吗?"

"住。" 张辰说,"宿舍便宜,一个月才几块钱。"

"那……" 她顿了顿,"我还能去机房找你吗?"

"能。" 张辰说,"以后机房就是我家。"

"那我来蹭饭。" 她说,"你请。"

"没钱。" 张辰说,"赵叔管得严,超过十五块得签字。"

"那就十五块以内。" 她说,"食堂红烧肉,一份三块,够吃五顿。"

张辰没说话,只是嘴角又弯了一下。两人走到楼梯口,他停下脚步,把书还给她。

"周三。" 他说,"教职工活动室,下午三点。"

"我知道。" 她把书抱紧,书脊贴在她口,"我会提前到。"

"你不用去。"

"我想去。" 她说,"看看你怎么赢他。"

张辰看着她,两秒。然后点点头:"行。"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铁制扶手被他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沈幼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水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谁用指甲抠的。

她笑了,嘴角弯着,没出声。

周三下午,教职工活动室。

王副校长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穿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毛边。他坐在象棋盘前,手里捏着个"马",正在琢磨往哪跳。

张辰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个"炮"。沈幼微坐在旁边,不是观棋,是看书,一本《经济管理概论》,但她一页看了十分钟,没翻动。

"小伙子,你先走。" 王副校长说。

张辰把"当头炮"架上。王副校长跳"马",张辰出"车",王副校长拱"卒"。两人你来我往,棋子磕在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下到中盘,王副校长发现不对。张辰的"车"和"炮"配合得太默契,像两条蛇,一左一右,把他的老将得无处可逃。

"你棋艺不错。" 王副校长说,"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 张辰说,"下棋跟写代码一样,都是逻辑。"

"写代码?" 王副校长推了推老花镜,"你是计算机系的?"

"是。" 张辰说,"但想休学创业。"

王副校长的手停在半空,"车"悬在棋盘上方,没落下去。

"休学?" 他皱起眉头,"刘主任跟我说了这事。"

"您怎么看?"

王副校长把"车"放下,吃掉张辰一个"卒",但局势已经劣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肚子微凸,中山装的扣子绷得紧紧的。

"我看过你的材料。" 他说,"编程大赛全省第一,跟金山,月收入两千多。"

"是。"

"但你才大一。" 王副校长说,"学业不完成,拿不到文凭。"

"我知道。" 张辰说,"但两年后,如果我的公司做起来了,文凭对我没用。如果做不起来,我回来复学,再拿文凭。"

"你凭什么觉得能做不起来?"

"凭这个。" 张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软盘,黑色硬壳,标签上写着"辰光输入法 v0.3",放在棋盘上,压住一个"兵"。

"金山在帮我铺渠道。" 他说,"预装品牌机,出厂就有。明年这个时候,全国至少有十万人用着我的软件。"

"十万?" 王副校长大拇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嗒嗒嗒。

"保守估计。" 张辰说,"十年后,是一亿。"

王副校长笑了,不是嘲笑,是觉得年轻人有意思的那种笑。他拿起软盘,对着灯光看了看,盘片透着幽蓝。

"一亿。" 他重复了一遍,"口气不小。"

"不是口气,是数学。" 张辰说,"中国互联网用户数,每十八个月翻一番。现在不到一万,十年后,至少一亿。"

王副校长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打量一个说疯话的人。但张辰的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十八岁的年轻人,像三十八岁的老兵。

"我给你讲个事。" 王副校长放下软盘,"我年轻的时候,六十年代,也想过创业。那时候叫个体户,被人瞧不起。我没敢,回头当了老师,一辈子。"

他顿了顿,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叶沫子沾在嘴边,他用手背抹掉。

"我现在不后悔。" 他说,"但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敢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张辰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炮"往前推了一步,将军。

王副校长看着棋盘,老将无路可逃。他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活动室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奖状嗡嗡响。

"输了。" 他说,"输给你这小子。"

他把棋盘一推,棋子哗啦散了一桌。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公章,红色的, wooden handle,在一张纸上盖了一下。

"批了。" 他说,"休学两年,保留学籍,按时缴费。"

张辰接过那张纸,上面盖着鲜红的校章,边缘还沾着一点印泥,洇开一小片。他折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贴着背,像贴着一块烧红的炭。

"谢谢王校长。" 他说。

"别谢我。" 王副校长站起来,拍了拍中山装上的灰,"谢你自己。敢想敢,比我强。"

他走了,脚步声在活动室里回荡,啪嗒啪嗒,像下棋。沈幼微合上书,站起来,看着张辰。

"赢了。" 她说。

"赢了。" 张辰说。

"接下来呢?"

"活。" 张辰把帆布包挎上肩,带子勒进衬衫,"v0.4、网站、服务器、域名,一堆事。"

"我帮你。" 沈幼微说,"字库、测试、文档,我都能做。"

张辰看着她,两秒。然后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把她肩上滑落的一头发轻轻撩上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

"好。" 他说。

沈幼微耳朵红了,像两片被热水烫过的花瓣。但她没躲,只是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水泥地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又深了一点。

两人走出活动室,外面夕阳正浓,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像一锅烧开的番茄汤。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像群 dancing 的妖怪。

张辰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1990年的天空,没有高楼遮挡,辽阔,净,几朵云彩被夕阳镶了金边,懒洋洋地飘着。

"两年后。" 他低声说,音量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这里全是我的。"

沈幼微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张辰走下台阶,脚步稳,像踩在实地上,"走,吃饭。"

"你请?"

"十五块以内。" 他说,"红烧肉,管够。"

她笑了,跟上去,脚步轻,像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轻轻荡开。

远处,锅炉房的烟囱又冒出一股灰烟,被夕阳照成金色,像条通往天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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