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烈的尿意猛地攥住膀胱,酸胀发胀的触感顺着小腹蔓延全身,硬生生将张辰从混沌的沉眠里拽了出来。
浑身沉重发软,脑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铅,意识一片模糊。刚睁眼的瞬间,他本来不及思考自己身在何处,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最本能的念头——找厕所。
头顶老旧的光灯嗡嗡作响,持续的低频杂音缠在耳边,搅得人心烦意乱。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动着,三片扇叶的白漆斑驳脱落,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沙哑吱呀,像个喘不上气的老人,缓缓搅动着室内闷热的气流,温热的风一遍遍扫过后背,闷得人浑身燥热。
屁股底下的硬木椅坚硬冰冷,久坐的硌痛感顺着尾椎骨蔓延上来,酸得人坐立难安。身前是一张老旧课桌,桌面坑洼不平,布满经年累月的划痕与凹痕。桌面上有人用小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旁边还用圆珠笔胡乱涂写着一句稚气的狠话:李建国欠我五毛,不还没完。
密闭的教室里混杂着层层叠叠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燥呛人的粉笔灰、后排男生运动过后的汗味、前排女生淡淡的头油气息,所有味道揉杂在一起,沉甸甸笼罩在整个教室,裹挟在每一寸空气里。
讲台上,一道厚重的湖北口音沉稳响起,穿透室内细碎的动静,清晰落在每个人耳边:“ENIAC造出来,才算真正拉开电子计算机时代的大门……”
张辰没有抬头,视线沉沉落在自己的一双手上。
手掌净偏瘦,指节利落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净,透着少年人的清爽利落。没有常年高强度伏案、敲击键盘磨出的厚厚老茧,手腕处那两处困扰了他数年、反复发炎的腱鞘炎凸起,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本不是他三十六岁的手。
历经十几年职场高压、夜伏案敲代码,那双粗糙疲惫、布满痕迹的手,早已被岁月和工作磨得沧桑僵硬。
“张辰!”
讲台上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老师特有的严厉与警示。
张辰猛地抬眼,目光对上讲台前的授课老师。四十余岁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严丝合缝,袖口常年摩擦早已起了细密毛边。厚重的黑框镜片将他的眼眸放大一圈,眼神锐利严肃,直直扫过来,压迫感十足。
“你来回答,全球第一台电子计算机叫什么名字?”
ENIAC。
这个答案刻在他骨子里,简单到无需思考,是计算机行业最基础的入门常识。可他的喉咙忽然一滞,视线无意间扫过黑板角落的一行白色粉笔字,心脏猛地一沉,剧烈的震颤瞬间席卷全身。
1990年9月3,周一。
方才焦灼难忍的尿意,在这一刻骤然淡去大半,只剩下浑身僵硬的麻木与极致的错愕。
1990年……
他脖颈僵硬地转向窗外,骨关节转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
窗外矗立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盛夏余温未消,绿叶繁茂,叶边却已经悄悄泛上浅浅微黄,带着初秋的痕迹。树后是一面红砖墙,墙上刷着规整的白漆标语,字迹清晰醒目: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
墙下整齐排列着一排二八大杠自行车,黑色车座大多裹着透明塑料布,不少车梁和车尾缠着红白相间的反光条,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模样。
远处一水泥电线杆林立,漆黑的胶皮电线纵横交错,拉满整片天空。一只灰喜鹊落在电线上,歪着脑袋,好奇地朝着教室里张望。电线杆上贴着半张残破褪色的小广告,蓝墨水手写的字迹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修煤气、配钥匙的字样。
张辰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收回视线,伸手拉开课桌抽屉。
一只印着大牡丹图案的铝制饭盒静静摆在里面,饭盒边缘磕出一处浅浅的凹痕,满是岁月使用的痕迹。旁边整齐叠放着几本课本,最上方一本封面印着五个粗黑大字——《计算机导论》。纸张粗糙厚实,油墨气息浓重刺鼻,是九十年代独有的书本味道。
扉页上,一行工整秀气的钢笔字迹清晰入目:计算机系901班,张辰。
他盯着这行名字怔怔失神,几秒后,抬手狠狠掐在左手手背上。
尖锐清晰的痛感直击神经,真实得无可挑剔。他没有松手,又用力掐了一把,白皙的手背上立刻压出四道鲜红的指印。
“嘶……”
细微的抽气声响起,前排扎着高马尾的女生闻声回头,一双单眼皮的眼眸带着几分诧异和古怪,像在看一个无端闹事的怪人,匆匆扫了他一眼,便飞快转回头,继续听课。
张辰全然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不是悲伤,不是难过,是极致的狂喜与庆幸死死堵在腔里,压抑不住的笑意从心底翻涌上来。
他将整张脸埋进臂弯,低低的闷笑声从臂间溢出,笑得浑身轻颤,身下的椅子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讲台上捏着粉笔的老师动作一僵,白色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满脸疑惑:“张辰,你身体不舒服?”
张辰缓缓抬头,脸上没有半分泪痕,眼底却亮得惊人。老旧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衬得他的目光锐利澄澈,一扫教室之内一张张青涩年轻的面孔。
“没事老师,肚子突然绞痛,想去一趟厕所。”
老师眉头紧皱,开学第一天就频频走神、状况百出,心里颇为无奈,只能摆了摆手:“快去快回,别耽误上课。”
张辰应声起身,这才彻底看清自己身上的穿戴。
一件的确良白衬衫,袖口已经磨得微微发毛,下摆整齐扎进藏青色粗布长裤里,厚实的布料摩擦着大腿,带着微微粗糙的涩感。脚上是一双经典回力球鞋,白底红标的款式净朴素,鞋底边缘微微泛黄,左右鞋带系得松紧不一,带着随性的少年气。
走出教室,走廊的水泥地面被十几年的脚步打磨得光亮平整,正中间磨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墙面刷着浅绿色墙漆,下半截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黑色鞋印,满是校园的烟火痕迹。
男生厕所没有隔间木门,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氨水味直冲鼻腔,熏得人眼眶微微发酸。长长的水泥便沟笔直延伸,墙面刷着红色标语,常年水汽浸润,字迹晕染模糊,“前进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的后半截字早已糊成一团,难以辨认。
张辰木然抬手整理衣物,脑海中无数记忆、经历、遗憾与机遇疯狂翻涌、交织碰撞。
1990年,江城武汉,一所普通大学,计算机系大一新生,年仅十八岁。
父母尚且年轻康健,双双在岗。父亲是厂区车间技术员,母亲是车间质检员,工作稳定,身体硬朗,距离那场席卷全国的下岗大,还有数年缓冲时间。
他没有经历前世几段潦草破碎的感情,没有熬过无数个通宵达旦的深夜,更没有在连续高强度工作、熬足七十二小时之后,猝然倒在办公桌前,结束短暂又疲惫的一生。
前世常年应酬、复一抽烟熬夜,一天一包香烟,常年透支身体,早早肺部受损、脱发早衰,饱受病痛折磨。
而现在,他十八岁,心肺康健,发丝浓密,身姿挺拔,没有病痛缠身,没有早衰疲惫,更没有被职场压力、无尽内卷掏空身体。
洗手池上方嵌着一面老旧镜子,镜面斑驳坑洼,布满常年积水形成的水渍与锈迹。张辰俯身凑近,镜中少年的模样清晰浮现。
高高瘦瘦的身形,皮肤偏白,常年静坐教室少见晒,眉眼清俊,薄唇紧抿时带着几分冷硬疏离,一头利落的学生短发净清爽,分明。
鼻梁上架着一副老旧笨重的黑框塑料眼镜,款式朴素土气,是这个年代最普遍的样式。
他抬手摘下眼镜,世界瞬间变得模糊朦胧,两百多度的轻微近视,相比于前世手术后反弹的高度近视,早已是天差地别。短暂停顿后重新戴好,清晰的视野稳稳落定。
他对着斑驳镜面,低声自语一句,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滚烫亢奋:“这下,真是捡到大便宜了。”
唇角扬起,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没有常年喝咖啡、抽烟留下的泛黄污渍,净又鲜活。
转身快步走出厕所,回力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哒哒的脚步声清脆利落。原本只想找个安静角落平复汹涌的心绪,脚步却不由自主挪到教室后门,隔着玻璃窗静静望向教室内。
讲台上,老师握着粉笔,认真勾勒着ENIAC的架构图纸,黑板上的线条朴实又笨拙。底下的学生各有状态,有人紧握钢笔低头认真记笔记,时不时拧开墨水瓶蘸取墨水;有人撑着下巴放空发呆,目光飘向窗外;还有人偷偷在课桌底下藏着课外读物,外面套着课本封皮,悄悄摸鱼。
一张张面孔青涩鲜活,满眼纯粹净。没有职场的世故皱纹,没有常年熬夜熬出的厚重黑眼圈,更没有人被无尽的工作压力、繁杂琐事压得喘不过气。他们此刻的烦恼简单纯粹,不过是食堂饭菜好坏、每月生活费够不够用、能不能攒钱添一件新衣物。
无人知晓,一场席卷全国、颠覆时代的变革浪,已然在不远处悄然酝酿,即将席卷每一个人的人生。
只有他清楚。
前世的他,登顶行业高位,年少成名,执掌核心技术,盘过数个顶级,站在互联网行业的风口顶端,见证了整个网络时代的更迭兴衰。可到头来,终究是透支半生,累死在岗位上,落得一身病痛、孑然一身。
后背轻轻贴上湿微凉的走廊墙面,细碎白灰蹭了满满后背,他毫不在意。脑海中飞速盘点当下的时代格局,每一个风口、每一次机遇、每一处坑点,尽数清晰浮现。
眼下民用网络尚未普及,新型系统初见雏形,高端机型寥寥无几,校园机房大多还是老旧设备,运行缓慢、卡顿频发。
无数后响彻全国的行业先驱,此刻尚且年少,或是埋头求学,或是艰难谋生,无人窥见未来大势。
指尖下意识在大腿上轻轻敲击,是多年敲代码养成的本能习惯。无数编程逻辑、架构思路、方案,在脑海中飞速流转、快速排布。
他唇角越扬越高,眼底锋芒毕露,藏着跨越时代的底气与笃定。
“眼界放开点。”
他压低声线,轻声自语,语气沉稳有力。
走廊尽头传来一串清脆的钥匙碰撞声,看门的老刘穿着绿色军裤,手里拎着一大串宿舍和教学楼钥匙,步履沉稳走来。学生私下都怕这位严格的看门大爷,悄悄给他起了个外号。
老刘斜睨着靠墙而立的张辰,嗓音沙哑严厉:“哪个班的?不上课堵在走廊什么?”
张辰站直身子,眼底锋芒尽数收敛,神色平和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大爷,屋里太闷,出来透口气,这就室上课。”
老刘随口嘟囔两句,感慨现在学生心思浮躁、个个神神叨叨,便晃着钥匙串缓缓走远。
张辰抬手摸出裤兜里一包粗草纸,纸张发黄粗糙,质感涩僵硬。他随意抽了一张,蹭了蹭鼻尖,并非有鼻涕,只是心底太过亢奋激动,鼻腔微微发酸。
不是难过,是极致的庆幸与滚烫的热血,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浑身气血滚烫,每一寸毛孔都在微微发麻、发胀。
前世,他站在行业顶峰,看似风光无限,终究只是踩着前人搭建好的平台顺势而起,被动前行。
这一世,他站在时代最原始的起点。
所有风口、所有机遇、所有变革,尽数摆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晚风裹挟着梧桐叶的清冽香气,混着远处锅炉房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这是独属于九十年代的气息,朴素、厚重,却蕴藏着无限可能,像一片未经开垦的沃土,遍地机遇,静待耕耘。
抬手轻轻敲门,声音清亮:“报告。”
瞬间,全班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好奇、淡漠、诧异、戏谑,各色神色交织在一起,落在他的身上。
张辰神色淡然,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落座。指尖轻轻推了推抽屉里的铝饭盒,触碰着粗糙的课本封面,握着手中沉甸甸的胶木616英雄钢笔。
笔尖落下,墨水微微洇开泛黄的纸页,在自己的姓名下方,力道沉稳、字迹锋利地写下一行小字:
这一次,由我书写时代程序。
讲台上的老师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继续低头讲课,粉笔摩擦黑板的吱呀声平稳响起。
张辰合上课本,抬眼望向窗外。
梧桐摇曳,喜鹊掠线,远处烟囱青烟袅袅。
心底尘埃落定,只剩一句笃定无比的默念。
这一世,稳赚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