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制解调器滋滋响了十七秒。
张辰盯着屏幕，绿色字符一行行往上跳，握手信号通过，连接成功。WHU BBS的登录界面弹出来，ASCII线条勾勒的方框，边角处有几条斜杠修补，像块打了补丁的抹布。
他把辰光输入法压缩打包，文件名ChenGuangIM_v01.zip，体积87K。上传进度条慢得像蜗牛爬，每秒几百字节，屏幕右下角数字一跳一跳，从1%往上涨。
郭昊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这得传到明天早上吧？"
"十分钟。" 张辰说，"已经过半了。"
"87K这么小？"
"压缩过。" 张辰敲了敲屏幕，"原始文件三百多K，一张软盘装不下，压缩完正好。"
郭昊不懂压缩是什么，但他信张辰。他从兜里摸出个烤红薯，墙外农户那儿买的，皮上还冒着热气，在衣角擦了擦，掰成两半，递给张辰一半。
"不吃。" 张辰盯着进度条，78%，"手脏。"
"嫌我手脏？" 郭昊瞪眼，"我洗过的。"
"洗完又摸键盘。"
郭昊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沾着黑灰，键盘缝隙里积的。他嘿嘿笑了两声，把红薯塞回兜里，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进度条走到100%，屏幕提示上传完成。张辰在帖子标题栏敲下一行字：《辰光输入法 v0.1 发布——智能排序+整词输入》，勾选发布到技术区首页。
鼠标键啪嗒一响，帖子出去了。
"这就完了？" 郭昊问。
"完了。" 张辰靠在椅背上，白大褂后摆从椅背滑落，"等着看回复。"
"会有人下载吗？"
"会。" 张辰说得笃定，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王磊他们用过编辑器，知道我的ID。"
果然，没过五分钟，第一条回复弹出来。是王磊：张辰的新作？先下为敬。
十分钟后，第二条：下载中，速度慢得像乌龟爬。
第三条：装上了，整词输入怎么回事？打"中华人民共和国"居然直接出九个字的词组？
第四条：假的吧，大一新生能写出这个？
第五条：真的，我刚试了，智能排序确实管用，打过的词下次排前头。
回复一条条往上滚，郭昊趴在屏幕前，鼻子几乎贴上显示器，一条一条念出声，念到夸的咧嘴笑，念到质疑的皱眉头："这帮人，不信就甭用呗。"
"质疑是好事。" 张辰说，"质疑的人多了，话题就热了。"
"啥意思？"
"吵架的帖子顶在最前面，更多人看见，更多人下载。" 张辰把软盘，揣进裤兜，"免费的广告。"
郭昊挠挠平头，半懂不懂，但觉得厉害。
三天后，下载量停在五百二十三。
张辰在机房17号机位刷新页面，数字稳稳停在那儿。五百二十三，对于一个校园BBS来说不算少，整个计算机系总共也就三百来号人，意味着不少外系学生也下了。
"五百！" 郭昊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跳了一下，"那要是卖一块钱一份，就是五百块！"
"现在不卖。" 张辰把屏幕关掉，DOS光标一闪一闪，"先养用户习惯，等他们离不开了，再谈钱。"
"啥叫养习惯？"
"让他们免费用着，用顺手了，再让他们换别的，换不了。" 张辰起身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吧一响，"这叫黏性。"
郭昊嘴里念叨着"黏性"，像在嚼一块硬糖，嚼不烂，但品出点甜味。
机房门口传来脚步声，轻，没声似的。张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脚步声他听过一次，在图书馆三楼，布鞋踩在地毯上，沙沙的，像猫走路。
"张辰。" 沈幼微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指扶着门框，"有空吗？"
"有。" 他转过身，银边眼镜片反着屏幕的绿光，"进来说。"
她走进来，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底下还是那条高腰牛仔裤，裤脚微喇。马尾辫扎得比上次紧了些，碎发贴在耳后，露出整张脸。她手里抱着一摞纸，用橡皮筋捆着，纸张边缘发黄，像是从旧书上撕下来的。
"我试了。" 她把纸放在机位桌上，纸张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汉字，"你的输入法。"
"怎么样？"
"好用。" 她说，"但有个问题。"
"说。"
"生僻字。" 她抽出其中一张纸，指着上面一行字，"我在整理古籍资料，要用到'彧''翀''媖'这些字，你的词库里没有，打不出来。"
张辰接过纸，指尖蹭过纸面，粗糙，是油印机的产物，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来。他扫了一眼，纸上列了三十多个字，都是生僻字，常生活中见不到的。
"这些……" 他抬头看她，"你从哪找的？"
"图书馆古籍部，我在帮忙整理书目。" 她说，"老师让我把书名里的生僻字标出来，方便编索引。"
张辰把纸叠好，塞进帆布包："我加进去。"
"很多。" 她说，"我整理了两百多个，后面还有更多。"
"都给我。"
沈幼微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上下一合："我帮你一起整理吧。"
"不用。" 张辰说，"你忙你的。"
"我辅修了计算机。" 她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不是说着玩的。"
张辰靠在椅背上，打量她。她站得笔直，肩膀微微往后张，像棵小杨树，不软，不塌。手里那摞纸抱得紧，指节发白，橡皮筋勒进纸里，陷出一道痕。
"你会什么？" 他问。
"C语言基础，DOS作，会打字。" 她说，"还在学。"
"整理字库枯燥，一个一个敲，一个一个对。"
"我不怕枯燥。" 她说，"怕的是没事做。"
张辰看了她三秒。然后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另一张软盘，标签上写着"辰光输入法 字库源文件"，递给她。
"这里面是字库格式，每个字对应一个编码，你按格式把生僻字加进去，编码别重复。" 他说，"重复的，输入法就乱套了。"
她接过软盘，黑色硬壳，塑料边缘有些毛糙。她捏了捏，像在确认这东西的分量。
"什么时候要？" 她问。
"越快越好。" 张辰说，"下周我想发v0.2版。"
"下周？" 她瞪大眼，"两百多个字，还要对编码……"
"所以问你怕不怕枯燥。" 张辰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挑衅，"怕现在退还来得及。"
沈幼微把软盘收进书包，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她拉上拉链，哗啦一响。
"下周一。" 她说，"机房，17号机位，我带来。"
她转身走了，布鞋踩在地上，果然没声。马尾辫在身后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拐角。
郭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脚步声彻底没了，才凑过来："这姑娘谁啊？"
"沈幼微。" 张辰坐回椅位，开机，"经管系的。"
"经管系的会写代码？"
"不会。" 张辰敲入指令，屏幕跳出字库编辑界面，"但她肯学。"
"长得还挺好看。" 郭昊咧嘴，"你俩啥关系？"
"没关系。" 张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以后可能有。"
郭昊哈哈大笑，被张辰用笔杆敲了下手背："小点声。"
接下来几天，沈幼微果然天天来机房。
她抱着那摞纸，坐在18号机位，背挺得笔直，像在课堂上考试。屏幕上开着字库编辑器，黑底绿字，她一个一个字地敲，敲完一个，对一遍纸上的字，再敲下一个。
张辰坐在17号机位，写代码。两人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谁也不说话，只有键盘咔哒咔哒的声响，像两台同步运转的机器。
偶尔张辰会起身，走到她身后，看她屏幕上的编码。他不说话，只是看，看到错的地方，用笔杆敲敲屏幕边框。沈幼微就哦一声，删掉重敲。
"这里。" 他敲了敲，"编码重了，'媖'和'瑛'撞了。"
"哦。" 她盯着屏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改掉。
"再检查一遍。"
"嗯。"
他走回自己机位，继续写。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像配合多年的搭档，默契不需要用语言填充。
第三天下午，陈小东来了。他站在机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饭票，看见沈幼微，愣了一下，没敢进。
"小东，进来。" 张辰喊。
陈小东磨蹭着走到17号机位旁边，视线在沈幼微身上扫了一下，飞快移开，耳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解放鞋，黄鞋底磨白，鞋带系得死紧。
"我、我来测试。" 他说。
"今天不用测试。" 张辰说，"你帮她校对。"
"她？" 陈小东抬头，又飞快低下。
"沈幼微，经管系的。" 张辰说，"你认识字多，帮她看一眼有没有敲错的。"
陈小东犹豫了一下，走到18号机位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站住。沈幼微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露出两颗小虎牙："麻烦你了。"
陈小东耳朵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点点头。
他低头看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对。沈幼微敲完一行，他就指一指："这个'翀'字，右边是'中'，不是'申'。"
"哦。" 沈幼微删掉重敲，"谢谢。"
陈小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他站得更近了些，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比对。
张辰坐在17号机位，耳朵里听着身后两人的动静，手指没停，敲下一行代码。他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像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轻轻荡开，又很快恢复平静。
三天后，字库整理完成。
沈幼微把软盘交给张辰，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生僻字库 v0.1"，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两百三十七个字。" 她说，"全部对过三遍。"
张辰把软盘进17号机位，导入字库，测试。他敲下"彧"，候选栏跳出：1彧 2或 3郁。敲下"翀"，1翀 2冲 3仲。全部准确，编码无一重复。
"行。" 他把软盘，揣进裤兜，"v0.2版里署你的名字。"
"不用。" 沈幼微摇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我只是帮忙。"
"帮忙也署名。" 张辰说，"以后这输入法卖出去，有你一份。"
"卖出去？" 她愣了一下，"这不是免费的吗？"
"现在是。" 张辰把屏幕关掉，DOS光标一闪一闪，"以后不是。"
沈幼微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没说话。她忽然笑了，嘴角往右边歪，小虎牙露出来："张辰，你说话总是藏着一半。"
"藏着的，以后你就懂了。" 他起身，把帆布包挎上肩，"走吧，食堂，绿豆汤。"
"这次我请。" 她说，"你教我这么多，该我请。"
"你有钱？"
"有。" 她从兜里掏出几张饭票，粉色的，一角钱，边角平整，"我妈给我寄了生活费。"
张辰看了她三秒，然后转身往机房门口走："行，你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机房，走廊声控灯坏了，摸黑下楼。沈幼微跟在张辰身后，布鞋踩在地上没声，但张辰知道她就在后面，能听到她的呼吸，轻轻的，均匀。
"张辰。" 她在黑暗里开口。
"嗯。"
"以后……" 她顿了顿，"我还能来机房吗？"
"能。" 他说，"随时。"
她没再说话，但下楼的脚步声轻快了些，像鞋底装了弹簧。
食堂门口，刘阿姨的大嗓门在喊："绿豆汤最后两碗了！"
张辰快步走过去，沈幼微小跑两步跟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长一短，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但方向一致，都朝着西边那桶绿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