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是白纸黑字，贴在食堂门口那棵梧桐树上。
张辰端着搪瓷缸子去打饭，路过扫了一眼。海报不大，A4纸，手写毛笔字，墨迹被雨水洇花了几个笔画，边角用图钉按在树皮上，钉帽锈成暗红色。
"全国大学生计算机程序设计竞赛"，标题下面一行小字：省级选拔赛，优胜者晋级北京总决赛。报名截止：10月25。
张辰舀了碗稀饭，米粒沉在缸底，稀得能照见人影。他端着缸子走到海报前，用勺柄挑开被风吹得贴在纸上的落叶，看清了比赛规则：三人一组，限时四小时，上机编程解题。
"看这个啥？" 郭昊端着两个馒头凑过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你又不缺奖状。"
"缺钱。" 张辰说，"冠军奖金一千。"
郭昊噎了一下，馒头渣喷到海报上，他慌忙用手去擦，越擦越花，墨迹洇成一片。
"一千？" 他瞪大眼，"够我吃一年红烧肉！"
"是奖金，不是饭票。" 张辰把海报从树上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口袋，"走，找人组队。"
"找谁？"
"沈幼微。"
郭昊挠挠平头："她？经管系的？"
"辅修计算机。" 张辰往图书馆走，脚步快，"比你们系不少人强。"
图书馆三楼，计算机类图书区。沈幼微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北窗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拉得很长。她手里攥着一支钢笔，正在抄什么，笔尖摩擦纸面，沙沙响。
张辰走到她桌边，没坐，站着，把海报拍在桌上。
"编程大赛。" 他说，"三人一组，缺一个。"
沈幼微抬起头，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一下："我？"
"你。"
"我不会编程。" 她说，"辅修才上了两节课，连循环语句都写不利索。"
"我教你。" 张辰说，"一周时间，够。"
沈幼微看着他，没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笔放下，笔杆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阳光把她的手指照得透亮，指节纤细，但指肚上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为什么找我？" 她问，"计算机系那么多人。"
"他们不行。" 张辰说，"你行。"
"你凭什么觉得我行？"
"你整理字库的时候，两天背熟了全部编码规则。" 张辰说，"这不是聪明，是专注。编程比的不是聪明，是专注。"
沈幼微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上下一合。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海报，白纸黑字，被张辰折出几道痕，像张揉皱的脸。
"奖金怎么分？" 她问。
"三人平分。" 张辰说，"我三百三，郭昊三百三，你三百三。"
"如果我拖后腿呢？"
"你不会。" 张辰转身往楼梯口走，"明天下午，机房，17号机位。带上你的笔记本。"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铁制扶手被他的手掌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沈幼微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低头，把海报展开，抚平折痕，夹进《经济管理概论》的书页里。
第二天下午，机房。
17号机位，AST386，屏幕亮着，DOS黑底白字。郭昊坐在18号机位，手指头在键盘上戳来戳去，戳出一行拼音："hongshaorou"，候选栏跳出：1红烧肉。
"这个好。" 他嘿嘿乐。
"别玩了。" 张辰用笔杆敲敲他后脑勺，"过来。"
沈幼微站在门口，没进来。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子还是卷到小臂，底下是那条高腰牛仔裤，裤线熨得笔直。她手里抱着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出毛边。
"进来。" 张辰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坐19号机位。"
她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第一页写着"C语言基础"，下面密密麻麻记着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今天讲动态规划。" 张辰说，"比赛必考。"
"什么是动态规划？" 郭昊问。
"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小问题 reuse，不重复算。" 张辰敲入几行代码，屏幕上一行行绿色字符往上滚，"比如斐波那契数列，普通递归算f(10)要算一百多次，动态规划只要算十次。"
郭昊眼睛发直："啥？"
"举个例子。" 张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表格，"假设你有一块钱，可以买馒头、买咸菜、买烤红薯，价格分别是五分、两分、三分。问你有多少种买法，能把一块钱刚好花完？"
郭昊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手指头不够用了。
"别数了。" 张辰用笔尖点了点表格，"用动态规划，建一张表，一行一行填，最后格子里的数字就是答案。"
沈幼微没说话，她盯着那张表，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从兜里摸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开始画，一笔一划，表格的线条比张辰画的还直。
"你懂了吗？" 张辰问。
"懂了。" 她说，"就是填表。"
"对，填表。" 张辰说，"但表怎么填，有讲究。"
他花了两个小时，从斐波那契讲到背包问题，从背包问题讲到最长公共子序列。每讲一个，沈幼微就在笔记本上记一个，表格画了一张又一张，纸页被钢笔水洇得微微发皱。
郭昊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鸡。张辰用笔杆敲他额头，他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
"你嘛呢？" 张辰问。
"我听懂了。" 郭昊说，"就是填表嘛。"
"那你填一个。" 张辰把纸推过去，"背包问题，容量十，物品五件，重量分别是2、3、4、5、6，价值分别是3、4、5、6、7。问最大价值是多少？"
郭昊盯着那张纸，盯了三分钟，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我不会。" 他终于承认。
"看。" 张辰把纸拿回来，手指在表格上快速移动，"第一行，只考虑第一件物品，容量小于2的格子填0，大于等于2的填3。第二行，考虑前两件，容量小于3的还是0，容量3的填4，容量5的填7，因为3+4=7……"
他一路填下去，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得像在弹钢琴。填到最后一个格子，数字13。
"答案，13。" 他把纸推回去，"现在，你自己填一个。"
郭昊咬着笔杆，眉头拧成麻花，一笔一划地填。填错了三个格子，张辰用笔杆敲敲，他擦掉重填。填了二十分钟，最后答案对了，但过程惨不忍睹，表格歪歪扭扭，数字大小不一，像一群喝醉的蚂蚁在爬。
"行了。" 张辰说，"你去旁边练，练十遍。"
郭昊端着纸，挪到18号机位，埋头苦填。
张辰转向沈幼微："你呢？"
她把笔记本推过来。纸上画着三张表格，每张都比张辰画的工整，线条笔直，数字清秀，排列整齐像印刷品。最后一张是背包问题的变形，她加了一个条件：每件物品最多选两次。
"这个……" 她指着最后一行，"我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
张辰看了一眼，指出问题："选两次的时候，状态转移方程要改，不是从前一行取max，要从前两行取。"
"为什么？"
"因为选了一次之后，容量减少了，但还可以再选一次，所以要从'选了一次之后的状态'转移过来，而不是从'没选的状态'。" 张辰在纸上写下一行公式，"f[i][j] = max(f[i-1][j], f[i][j-w[i]] + v[i])，注意，这里是f[i]，不是f[i-1]。"
沈幼微盯着那行公式，看了十秒。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重新画了一张表，按照张辰说的公式，一行一行填。填完，最后一个格子，数字18。
"对了。" 张辰说。
她没笑，但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一绷紧的弦松了半圈。她把笔放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蹭了蹭，把墨水蹭。
"还有吗？" 她问。
"贪心算法。" 张辰说，"明天讲。"
"今天不行吗？"
"今天你得消化。" 张辰把屏幕关掉，DOS光标一闪一闪，"动态规划吃透了，比赛一半的分就有了。"
沈幼微把笔记本合上，牛皮纸封面发出轻微的脆响。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响动。
"明天几点？" 她问。
"下午两点。" 张辰说，"带上今天的问题，有不懂的，先自己想，想不明白再问我。"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布鞋踩在地上，果然没声，但张辰看见她的马尾辫在身后晃了一下，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郭昊从18号机位抬起头，满嘴念叨着"背包背包"，像中了邪。
"张辰。" 他喊。
"嗯。"
"她真行？"
"行。" 张辰把软盘进软驱，咔哒一声，"比我预期的还快。"
"那我呢？"
"你？" 张辰瞥他一眼，"你负责扛奖杯。"
郭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机房里回荡，震得灯管嗡嗡响。远处有人探头往这边看，张辰用笔杆敲敲桌子，郭昊连忙捂住嘴，闷乎乎的笑声压在喉咙里。
"回去吧。" 张辰说，"明天继续。"
两人走出机房，走廊声控灯坏了，摸黑下楼。郭昊跟在张辰身后，嘴里还在念叨"背包背包"，像台卡带的录音机。
"张辰。" 他忽然停住。
"嗯。"
"如果赢了，" 他说，"那一千块，我不要三百三。"
"你要多少？"
"两百就行。" 郭昊说，"剩下的，你和小微分。"
张辰脚步慢了一下，没回头："为什么？"
"我啥也没，就填了几张表。" 郭昊说，"你们俩的活多。"
"三人一组，少了你，组不成。" 张辰说，"平均分，说好了。"
郭昊没再说话，但下楼的脚步声重了些，像鞋底沾了泥，但那泥是暖的。
宿舍楼门口，传达室灯还亮着，钱大爷的单田芳评书换成了三国演义，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唱腔沙哑。张辰路过，从窗户外往里看了一眼，钱大爷仰在椅子上，嘴角淌着口水，收音机天线歪在一边。
他摸出兜里那张海报，白纸黑字，折出几道痕。他展开，抚平，对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全国大学生计算机程序设计竞赛"。
他把海报折好，塞回口袋，贴着大腿放好。塑料壳子贴着裤兜布料，凉丝丝的。
"一千块。" 他低声自语，音量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第一桶金，用来买服务器。"
他抬脚往宿舍楼走，脚步稳，像踩在实地上。身后，郭昊还在念叨"背包背包"，声音越来越远，像只迷路的鸽子，飞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