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票是郭昊买的。
两张硬座,武汉到北京,全程二十一小时,票价二十八块五。郭昊把票捏在手里,反复数了三遍找回的零钱,确认没被人坑,才塞进口袋。
"二十一小时?" 他站在候车室,仰头看墙上挂钟,"屁股不得坐烂了?"
"可以站着。" 张辰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一沓软盘、还有那份金山来信。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搪瓷缸,以及郭昊非要带的半斤咸菜。
"站着更累。"
"那就蹲着。" 张辰往检票口走,人群往前涌,像一窝被捅了窝的蚂蚁。
绿皮火车进站,车头喷着白汽,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车厢里一股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煤烟味、汗酸味、泡面的调料味、还有厕所里飘出来的氨水味,搅拌在一起,闷得人口发紧。
张辰找到座位,靠窗,他让郭昊坐里面。郭昊把帆布包塞进行李架,铝饭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
"你以前坐过火车吗?" 张辰问。
"坐过。" 郭昊说,"从哈尔滨到武汉,三天两夜,站票。"
"那这次算好的。"
"那是。" 郭昊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有座,还有伴。"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连成一片,像首单调的催眠曲。窗外景色往后退,先是城市的楼房,然后是郊区的农田,然后是连绵的山丘,然后是望不到边的平原。
张辰靠在窗框上,玻璃震得嗡嗡响,他望着窗外。1990年的中国,从火车窗户里看出去,像一卷泛黄的旧胶片:土路、砖房、电线杆、挑着担子的农民、骑着自行车的邮递员、路边小店的布幌子在风里飘。
"北京啥样?" 郭昊问。
"很大。" 张辰说,"脏,乱,但机会多。"
"你去过?"
"梦里去过。" 张辰把窗户拉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散了一些车厢里的浊气,"2026年的北京,全是高楼,堵车堵到想骂人。"
郭昊挠挠平头,没追问。他已经习惯了张辰嘴里蹦出来的怪话,听不懂,但听着有意思。
夜里,车厢灯灭了,只留几盏昏黄的小灯。郭昊抱着铝饭盒睡着了,呼噜声不重,闷闷的,像远处打雷。张辰没睡,他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路灯灯光,在笔记本上写字。笔记本是空白页,他从后往前写,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1990.10,北京。目标:15%分成。底线:12%。备选:求伯君若不同意,转投其他渠道,或自建销售网络。"
他写完,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裤兜。然后合上本子,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星星很少,被城市的光污染遮住了,偶尔闪过一颗,孤零零的,像粒撒在黑板上的粉笔灰。
第二天中午,火车进站。
北京站。人流如,出站口像台巨大的吸尘器,把车厢里的人一股脑吸出去,吐到广场上。广场上到处都是人:扛包的、叫卖的、接站的、巡逻的,广播里播着列车时刻表,声音沙哑,带着电流杂音。
郭昊紧跟在张辰身后,怕走丢。他仰头看站前的大楼,楼顶挂着毛主席像,灰扑扑的,像蒙了层纱布。
"咱们往哪走?" 他问。
"中关村。" 张辰说,"先找住的地方。"
他们坐了辆公交车,票价两毛,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郭昊块头大,占了两个座位的空间,旁边一个老太太拿眼瞪他,他慌忙缩了缩肩膀,还是挤。
张辰抓着吊环,望着窗外。北京街道比武汉宽,楼房比武汉高,但也都旧,墙皮剥落,窗户生锈,街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
"这就是北京?" 郭昊小声问,"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天安门。" 张辰说,"这是中关村,中国的硅谷。"
"硅谷是啥?"
"以后你就知道了。"
公交车在海淀区一条路边停下,张辰跳下车,郭昊跟着跳下来,差点踩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瞪他一眼,他连忙道歉,掏出一毛钱买了串糖葫芦,递给张辰。
"不吃。" 张辰说。
"甜,尝尝。" 郭昊自己咬了一颗,山楂酸得他龇牙咧嘴,"哟,牙倒了。"
张辰没笑,他望着眼前这条街。中关村大街,1990年的版本。路不宽,两车道,柏油路面坑坑洼洼,自行车在机动车缝里钻。路两边是低矮的楼房,三四层,灰扑扑的,底层是商铺:电子元器件、电脑配件、打字机维修、软件代销。
招牌都是手写的,白底红字,或者红底白字,毛笔字居多,有的写得龙飞凤舞,有的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作业。
"这就是硅谷?" 郭昊含着糖葫芦,说话含糊,"咋看着像县城集市?"
"1990年的硅谷,也这样。" 张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家店门口。店招牌写着"四通打字机维修",门口堆着几台拆开的机器,零件散在纸箱里,一个穿蓝大褂的师傅正蹲在地上焊电路板,焊锡丝冒着青烟。
他继续往前走。"联想电脑代销",门口摆着几台286,屏幕上跑着DOS,黑底白字,光标一闪一闪。"方正排版系统",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像炒豆子。"金山软件",招牌不大,藏在两栋楼之间,白底红字,边角卷起,被风吹得哗啦响。
张辰在那块招牌前站住。
郭昊跟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到了?"
"到了。" 张辰说,"但先不住这。"
"为啥?"
"找个招待所,洗把脸,换身衣服。" 张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确良衬衫,袖口磨毛,裤腿上有块油渍,是火车上吃泡面溅的,"谈判得像个样子。"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街道办招待所,一晚八块,公共厕所,公共浴室。郭昊交了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八块!够在武汉吃四碗红烧肉了!"
"北京物价高。" 张辰把包扔在床上,床板吱呀响,"睡一晚,明天办事。"
招待所的床单发黄,边缘磨出毛边,枕头上有一股头油味。郭昊倒头就睡,呼噜声比火车上还大。张辰没睡,他把衬衫脱了,在水龙头下搓了搓,拧,挂在窗台上晾。然后坐在床边,把软盘一张张检查过去,确认标签没贴错,没受。
窗外传来夜市的声音:叫卖声、自行车铃声、邻居吵架声、收音机里的京剧唱腔。1990年的北京,夜深人静的时候,比白天还热闹。
张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他想起前世第一次来北京,是2005年,互联网公司校招,他坐在国贸三期二十八层的会议室里,俯瞰着长安街的车流,觉得自己终于进了城。
那时候的中关村,已经是高楼大厦,霓虹灯,堵车,人挤人。他再也没见过1990年的版本。
现在他见到了。粗糙,简陋,尘土飞扬,但每一块砖缝里都在往外冒热气,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随时准备掀翻锅盖。
"这就是起点。" 他低声自语,音量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二天上午,张辰和郭昊走进金山公司。
办公室不大,七十来平米,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摆着四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报纸、软盘、电路板、还有吃了一半的油条。里间门关着,磨砂玻璃上贴着"总经理室"三个字,红纸黑字,边角翘起。
一个戴眼镜的姑娘从报纸堆里抬起头:"找谁?"
"张辰,武汉来的,跟求总约过。" 张辰说。
姑娘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磨毛的衬衫袖口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脚上的回力鞋,鞋边泛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等着。" 她起身敲门,进去,片刻后出来,"求总请你们进去。"
求伯君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面堆满了书和软盘,几乎看不见桌面。他本人比张辰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戴眼镜,穿一件浅灰色毛背心,里头是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有些乱,像刚抓过。
"张辰?" 他站起来,伸出手,"坐。"
张辰握住他的手,手掌燥,有力,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郭昊没坐,站在他身后,像棵桩子。
"这位是?" 求伯君看向郭昊。
"我同学,郭昊。" 张辰说,"跟我一起来的。"
求伯君点点头,没多问。他从桌上翻出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掉了一半,往里面倒了些茶叶,拎起暖壶冲水。水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你的信我看了。" 他把搪瓷缸推到张辰面前,自己没喝,"20%分成,国内没有先例。"
"先例都是人创的。" 张辰说,"求总做WPS的时候,国内也没有先例。"
求伯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往右边歪,露出两颗虎牙:"你倒是会打比方。"
"不是比方,是事实。" 张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软盘,黑色硬壳,标签上写着"辰光输入法 v0.2","您试试这个。"
求伯君接过软盘,进桌上的286电脑。开机,软驱咔咔响,程序加载。他敲下几个拼音,候选栏弹出,整词输入,智能排序,生僻字库,一一试过。
试了两分钟,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性能提升不止30%。" 他说,"你谦虚了。"
"说30%,是为了给您惊喜。" 张辰说,"说50%,怕您不信。"
求伯君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肩膀抖了一下:"你这人,说话有意思。"
他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叶沫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缸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闷响。
"10%,这是我的底线。" 他说,"国内软件市场什么情况,你也清楚。盗版满天飞,正版卖不动,我们渠道铺出去,能不能回本都是问题。"
"那就一起想办法。" 张辰说,"您有渠道,我有技术。正版卖不动,我们捆绑硬件,预装在品牌机里,出厂就有。盗版追不上预装。"
求伯君眼睛眯了一下,像被光刺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软盘和报纸被挤到一边。
"捆绑硬件?" 他重复了一遍,"你想过硬件厂商凭什么跟我们?"
"凭我能让他们卖得更好。" 张辰说,"预装好的输入法,开机就能用,用户省去安装麻烦,硬件厂商多了一个卖点。我们收授权费,厂商收溢价,双赢。"
求伯君没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茶叶沫子在嘴边沾了一点,他用手背抹掉。
"15%。" 他说,"但有个条件。"
"您说。"
"v0.3版本,必须由我们双方联合开发,你负责技术,我们负责测试和反馈。" 求伯君盯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我要确保你后面不会把更好的版本卖给别家。"
张辰看着他,三秒。然后伸出手:"成交。"
求伯君握住他的手,手掌燥,有力,像两分钟前那样。但这一次,两人都没立刻松手。
"张辰。" 求伯君说,"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 求伯君重复了一遍,松开手,靠回椅背,"我二十八岁的时候,还在一个单位里写代码,领死工资。"
"时代不一样。" 张辰说,"您的WPS,让中国人有了自己的文字处理软件。我的输入法,要让中国人都能方便快捷地打字。"
求伯君看着他,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几秒,外间传来姑娘接电话的声音,还有打字机噼里啪啦的响动。
"你有野心。" 求伯君说,"但野心需要实力支撑。"
"我有。" 张辰说,"而且我会越来越多。"
求伯君笑了,这次笑得肩膀直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油印的,纸页发黄,边角卷起。
"看看,没问题就签。" 他说,"我让人给你安排住的地方,别住招待所了,寒碜。"
张辰接过合同,一行一行看过去。条款不复杂,但他看得仔细,每个字都嚼了一遍。看到某一条,他停住了。
"这条。" 他用手指点了点,"期内,不得与其他公司开发同类输入法产品。"
"对。" 求伯君说,"排他条款。"
"我改一下。" 张辰从兜里摸出钢笔,616英雄钢笔,胶木笔杆沉甸甸的,"不得与其他公司开发同类输入法产品,但我保留个人开发其他类型软件的权利。"
他在纸上写下修改意见,字迹工整,墨水洇开一小片。
求伯君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行。"
张辰在乙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张辰,两个字,一笔一划,力道透纸背。
求伯君在甲方签字栏写下:求伯君。
两人交换合同,各自收好。求伯君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张辰面前,伸出手。
"愉快。" 他说。
"愉快。" 张辰握住他的手。
郭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张辰用笔杆敲了敲他手背,他才回过神来。
"走。" 张辰说。
两人走出金山公司,外面的阳光刺眼,张辰眯起眼,银边眼镜片反光,把他的眼睛藏在了两片亮斑后面。
郭昊紧跟上来:"谈成了?"
"谈成了。" 张辰说,"15%。"
"15%是多少?"
"卖一百块,我收十五。" 张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中关村大街中间,自行车从他身边擦过,铃声叮铃响,"卖一万份,我收一万五。卖十万份,我收十五万。"
郭昊掰着手指头算,越算眼睛瞪得越大:"十五万?"
"只是开始。" 张辰说,"后面还有搜索引擎、门户网站、电子商务、社交网络……"
他顿了顿,望着眼前这条街。四通、联想、方正、金山,一家家店招牌在风中摇晃,像一面面旗帜。
"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脚下的柏油路面,坑坑洼洼,裂缝里长着杂草,"十年后,这里全是互联网公司。二十年后,这里是中国最值钱的地段。"
郭昊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只看到一只被碾扁的烟盒,和几片枯黄的杨树叶子。
"现在看着不像。" 他说。
"现在当然不像。" 张辰把帆布包挎上肩,带子勒进衬衫,"所以我们来早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眼金山公司那块招牌。白底红字,边角卷起,在风中哗啦哗啦响。
"来早了,才有位置坐。" 他说,音量低到郭昊几乎听不见,"等别人都来了,就只能站着了。"
郭昊没听懂,但他跟着张辰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些,像鞋底沾了泥,但那泥是金的。
回到招待所,张辰把合同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边,把火车票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明天回武汉。" 他说。
"不逛逛北京?" 郭昊问,"天安门、故宫、长城……"
"以后有的是时间。" 张辰说,"现在回去,赶v0.3。"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兔子形状,两只长耳朵,像在跳。
"郭昊。" 他喊。
"嗯。"
"你想过以后什么吗?"
"挣钱。" 郭昊说,"让我妈不再摆摊。"
"摆摊不可怕。" 张辰说,"可怕的是一辈子摆摊。"
郭昊没接话,他躺在另一张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听着窗外夜市的喧闹声。
"张辰。" 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跟着你。" 他说,"你说去哪,我去哪。"
张辰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像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轻轻荡开,又很快恢复平静。
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锅炉房烟囱里冒出的淡淡灰烟,被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