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机房开放并非授课用途，专供学生自由上机，规矩卡得很死：不许玩游戏、不许看闲书、外来盘片一律不让，大多人要么闷头练打字，要么登录校内 BBS 灌水交流。
所谓 BBS 电子公告板，眼下是高校里最贴近网络的东西，电话线接上调制解调器传输信号，速度慢得揪心，一秒也就几百字节，单单一张简易简图都要加载大半个小时。
晚饭过后张辰拉着郭昊一块过来，东北小伙满心好奇，寸步不离跟在身后，一个劲追问他要作什么。
夜里机房只开一半灯管，光线昏沉沉的，屏幕绿莹莹的光映在一张张学生脸上，看着神色疲惫。机位比白天多了不少，全是下课赶过来的学生。
门口值班的是大三学长，眼罩蒙着眼趴在桌头睡得沉，登记本摊开一页，口水晕开字迹，“王小明” 三个字糊成一团墨迹。
张辰拿起钢笔写下姓名上机时间，郭昊握笔用力，字迹歪歪扭扭，跟鸡爪扒拉出来似的。两人寻到相邻的 17、18 号机位。
郭昊盯着他掀开防尘布，忍不住开口：“你等会儿摆弄啥？”
“登校内公告板，捞点外面的消息。”
“捞消息？跟下河摸鱼一样？” 郭昊挠着平头一头雾水。
“差不多一个意思。” 张辰落座按下开机键，内存自检数字逐行跳动，定格 640KB，DOS 光标闪烁。
机房预装了终端仿真程序，对接校内 BBS 拨号线路，不用自己敲复杂串口配置。输入拨号指令，听筒般的调制解调器传出滋滋的电流杂音，跟着一声尖锐长音，握手连接成功。
屏幕刷新出绿色欢迎字符：Welcome to WHU BBS，后方跳出登录输入框。
敲入 REGISTER 申请注册新账号，系统提示填写 ID。真名绝对不能用，他得留一个让人长久记住的标识，指尖敲下一串英文：TheyCallMeFuture。
系统校验 ID 无占用，设置好密码，注册流程走完，界面跳转至 BBS 主菜单，ASCII 线条勾勒出方框分区：计算机技术区、二手交易、文学天地、校园生活、闲聊灌水。
张辰径直点进一号技术讨论区，一排排帖子罗列开来：
《DOS3.3 使用疑问》作者陈默，三条回复
《BASIC 循环运行效率浅析》老马，五条回复
《286 对比 386 性能差距》小辣椒，十二条回复
《求五笔完整口诀》键盘侠，两条回复
逐条扫过内容，张辰心底暗自感慨。这些在当下算校内顶尖技术探讨，放到 2026 年，基础得不能再基础，可这就是国内计算机行业起步的真实模样，发帖的这群人已是同龄人里的技术好手。
热度最高的便是 286 与 386 对比帖，点开翻看留言。
小辣椒坦言预算有限，纠结两款机型，主要用来编程打字；老马点明 386 三十二位总线，理论速度翻倍，还要看内存硬盘搭配；陈默补充虚拟 8086 多任务模式是 286 不具备的；键盘侠当场抬杠，直言 DOS 谈不上真多任务，连边打字边放声响都做不到。
一来一回的争辩看着实在青涩，张辰压下立刻反驳的念头，多翻了几篇帖子：有人打听几乎见不到的 Windows3.0 安装方法，有人钻研汇编中断，还有学生晒自己 BASIC 写的猜数字小游戏，满心自得。
思索片刻，他选中发表新帖，敲定标题：《十年后的计算机：可随身便携的小型设备》。
一旁郭昊认得屏幕上的汉字，看得眼睛发直：“你写这个啥？”
“说一点往后会发生的事。”
指尖飞速敲击键盘，字符一行行快速刷新，郭昊看得眼花缭乱，仿佛变戏法一般。
开篇客气问好，简单看完诸位讨论颇有收获，随之列出几条预判：
未来个人电脑体型大幅缩小，书本大小甚至更小，电池供电无需长线电；抛弃纯命令行，图形界面普及，鼠标人人标配；不再局限校内公告板，全网互通，任意地点调取各地资讯；软件不靠软盘拷贝，网络直接下载安装。
文末坦言话语听着虚幻，留下自己的 ID，静待时间印证。
帖子一键发布，置顶在技术区首页，标注全新标识。
郭昊看不懂深层技术逻辑，却瞧得出张辰从容笃定的神态，好似胜券在握。
“他们能看懂吗？会不会觉得你乱说？”
“眼下多半只当我异想天开。” 张辰后背靠紧椅面，双手枕在脑后，“再过十年，他们自然明白真假。”
没过五分钟，第一条回复弹出，是陈默：新人发言慎重点，小型化虽是趋势，但便携要解决元器件、散热、供电、输入一堆难题，切莫博眼球说大话。
张辰随手敲出回复：传统按键会被触摸屏替代，锂电池、新型材料能搞定供电散热，电容感应技术海外院校早已开展实验。
紧接着老马留言质疑触摸屏实用性，银行老式触屏按压费力，不可能全民普及；张辰简单区分电阻屏与电容屏的差异，点出斯坦福、MIT 相关研究论文。
老马追问身份，他只回普通大一新生。
键盘侠当即调侃嘲讽，大一新生口气比专家还大；唯有小辣椒温和劝解，夸赞想象力难得。
论坛里争辩慢慢发酵，张辰不再逐条对线，安静看着评论滚动。郭昊瞧出帖子底下味浓重，有点着急：“这帮人都在反驳你，咋不跟他们辩清楚？”
“算不上吵架，只是眼界不一样罢了。”
“那你何苦写出来惹人质疑？”
“埋下一个念想，他们记牢这个 ID，等后预判成真，自然会主动来找我。” 张辰转头看向郭昊，机房暗光里眼神清亮，“到时候，带着大伙一起找路子赚钱。”
郭昊似懂非懂，只觉得此刻的张辰格外不一样，像影视剧里运筹帷幄的人物。
“不看回复了，关机回宿舍休息。” 张辰起身，合上防尘布盖好主机。
夜里校园安安静静，昏黄路灯罩着玻璃灯罩，飞虫不停往灯泡上撞。远处宿舍楼灯火错落，隐约传来下棋争执、弹吉他哼唱的动静。
两人并肩往前走，郭昊憋了半天开口：“你方才说的口袋电脑，真能成真？”
“不止电脑。” 张辰抬手指向路边绿色玻璃电话亭，里头摆着老式旋转拨号机，“往后通讯工具也大变样，做成一块薄板子模样。”
“板子？”
“能打电话、拍照片、上网、看片子、玩小游戏，家家户户人手一个。”
郭昊连连摇头，实在难以想象：“那玩意儿造价指定贵得吓人。”
“初期定价高，量产铺开后价格往下落，小摊贩都能置办得起。”
郭昊脚步顿住，认认真真打量张辰，分不清这话是玩笑还是实话。
“信不来也正常，不用费脑子琢磨，跟着我就行。” 张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时而交叠时而分开。郭昊忽然想起家里摆摊的母亲，眼里一亮：“那我妈卖烤红薯，往后也能用你说的薄板做生意？”
“完全可以，线上能招揽客源，远近乃至外地都能下单。”
郭昊瞬间满心期待，精气神都提上来了。
两人走进宿舍楼，楼道声控灯接触不良，闪两下彻底熄灭，郭昊低声吐槽校舍设施差劲。
黑暗里张辰淡淡笑了，心里清楚 BBS 帖子此刻嘲讽留言只会越来越多，一点都不在意。这个 TheyCallMeFuture 的 ID，迟早会在高校技术圈慢慢传开，变成旁人口中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