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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7

工作室的牌子是郭昊做的。

一块三合板,从校外装修店捡来的边角料,边缘还有锯齿印。他用砂纸打磨了两遍,涂上白漆,等了,再用毛笔蘸黑墨,歪歪扭扭写上六个字:辰光软件工作室。

字丑,大小不一,"软"字右边多了一点,像滴墨。但张辰没嫌弃,他找了钉子,把牌子钉在宿舍207的门框上方,钉歪了,左边比右边低两指宽。

"就这样。" 他说,"以后有钱了换铜的。"

"铜的贵。" 郭昊说,"得多少?"

"现在别问。" 张辰推开门,"进来开会。"

屋里四个人。张辰、郭昊、陈小东,还有一个生面孔。

那人四十来岁,精瘦,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毛边,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坐在张辰床上,手里捏着个铁皮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响,像在打算什么大生意。

"这是赵叔。" 张辰说,"以后管账。"

"赵铁柱。" 那人站起来,伸出手,手掌燥,指腹有层厚茧,"你们叫我赵会计就行。"

郭昊跟他握手,觉得对方手掌像块砂纸,糙得很。

"赵叔以前是厂里的会计。" 张辰说,"了二十年,账没出过一分差错。"

"退休早了。" 赵铁柱坐回去,算盘放在膝盖上,珠子又被他拨了一圈,"在家闲得慌,听说你们搞软件,我来看看。"

"钱的事,赵叔说了算。" 张辰从床底下拖出黄漆木箱,掀开盖,取出公鸡印花铁皮饼盒,"现在的家当,全在这。"

他打开盒盖,里面一沓钞票,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饭票。他数了数,三百二十七块五毛,外加八十斤粮票。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成川字:"就这些?"

"就这些。" 张辰说,"但我有技术,有产品,有渠道。"

"渠道?"

"金山。" 张辰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合同,油印的纸页发黄,"分成,15%。"

赵铁柱接过合同,一字一句看过去。他看得慢,但看得细,每个数字都核对一遍,看到某条,他停住了。

"捆绑硬件预装?"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条谁谈的?"

"我。"

"胆子不小。" 赵铁柱把合同折好,还给他,"硬件厂商可不是学生,跟他们打交道,酒桌上见真章。"

"我知道。" 张辰说,"所以先让金山去谈,我们出技术,他们出关系。"

赵铁柱看着他,三秒。然后点点头,算盘珠子噼啪一响:"行,账我管。但有一条,花钱超过五十,得我签字。"

"二十。" 张辰说,"超过二十,您签字。"

"十块。" 赵铁柱说,"超过十块,我签字。"

"十五。" 张辰伸出三手指,"底线。"

赵铁柱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嘴角往左边歪,露出两颗黄牙:"成交。"

他从中山装内袋摸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翻开第一页,用钢笔写下:辰光软件工作室,1990年11月1建账,初始资金:327.50元。

"现在说说,钱怎么花。" 他说。

张辰从饼盒里取出一张软盘,黑色硬壳,标签上写着"辰光输入法 v0.3","先把v0.3做完。接下来三件事:注册域名、租服务器、做网站。"

"域名是啥?" 郭昊问。

"就是地址。" 张辰说,"比如别人想找我们,输入xxxxxx.com,就能找到。"

".com?那是国外的。" 赵铁柱说,"国内能用?"

"能用,但要钱。" 张辰说,"一年一百美元,折合人民币八百多。"

赵铁柱的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八百多?就买一个地址?"

"不是买,是租。" 张辰说,"但这个地址值。"

"值在哪?"

"值在,以后全中国的人,记住这个地址,就能找到我们。" 张辰说,"不用记电话,不用记门牌号,一个名字,就行。"

赵铁柱没立刻说话。他用拇指搓着算盘的一颗珠子,搓了三圈,才开口:"八百多,够买八百斤大米。"

"八百斤大米,吃一年就没了。" 张辰说,"这个地址,能用一辈子。"

赵铁柱又搓了两圈珠子,然后把算盘往膝上一拍:"行,花。但得分期,先付一年的,后面再说。"

"就这么办。" 张辰转向陈小东,"小东,服务器的事,你跟我一起搞。"

陈小东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指头绞在一起。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的确良的,浅蓝色,领口洗得发白,但净。听见张辰叫他,他肩膀抖了一下,像被电到。

"我?" 他说,"我不行……"

"你行。" 张辰说,"你帮我测试bug,三个月,找了一百多个问题,比我自己测的还细。"

"那是你教得好。" 陈小东低下头,耳红了,"我真的不行,我连服务器是啥都不知道。"

"我教你。" 张辰说,"服务器就是一台大点的电脑,二十四小时开着,别人随时能连上来。"

"那得多贵?"

"租。" 张辰说,"北京中关村有租赁的,一个月两百,带一条64K专线。"

"64K?" 赵铁柱又皱眉头,"能嘛?"

"现在够。" 张辰说,"以后不够,再升级。"

赵铁柱在笔记本上记下:服务器租赁,月租200元;专线64K,月租300元;域名注册,年付800元。他写完,用钢笔尖点了点纸面,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第一个月,固定支出,一千三。" 他说,"收入呢?"

"v0.3上市后,金山那边按分成结算,预计第一个月两千到三千。" 张辰说,"另外,我在考虑做定制开发,帮企业做内部软件,按收费。"

"收费?" 赵铁柱眼睛亮了,"一单多少?"

"看大小。" 张辰说,"小的一两千,大的五六千。"

"了!" 赵铁柱一拍大腿,"这比卖软件来钱快。"

"但也累。" 张辰说,"每个客户需求不一样,得从头写。"

"累怕什么?" 郭昊嘴,"有钱挣,我替你扛键盘。"

"你替我跑腿。" 张辰说,"客户在北京,你去送软盘;客户在广州,你去坐火车;客户要面谈,你安排见面。"

"这叫啥?" 郭昊挠头。

"商务助理。" 张辰说,"以后叫郭总。"

郭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住,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眼眶有点红。

"张辰。" 他喊,声音有点哑。

"嗯。"

"我郭昊这辈子," 他说,"跟定你了。"

张辰没说话,只是用笔杆敲了敲桌子,当当两声脆响。

"散会。" 他说,"活。"

赵铁柱把算盘往腋下一夹,牛皮纸笔记本往兜里一塞,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钉歪的牌子,"辰光软件工作室"六个黑字在光底下歪歪扭扭,像六个喝醉的人。

"牌子得正过来。" 他说。

"正过来好。" 张辰说,"但现在歪着也行。"

"为啥?"

"让人记住。" 张辰说,"正的牌子太多,歪的只有一个。"

赵铁柱看着他,三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肩膀直抖,算盘珠子跟着噼啪乱响。

"你小子," 他说,"鬼精。"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啪嗒啪嗒,像打算盘。

屋里剩下四个人。张辰坐在床沿,陈小东站在窗边,郭昊靠在门框上,三个人都看着张辰,等他发话。

"第一件事。" 张辰说,"v0.3收尾,今晚做完。"

"第二件?" 郭昊问。

"注册域名。" 张辰从饼盒里抽出八张一百的,崭新的,连号,"明天我去邮局汇款,注册chenguang.com。"

"第三件?"

"找房子。" 张辰说,"工作室不能总在宿舍,得有个正式的办公地点。不用大,二十平米就行,能摆两台电脑,一张桌子。"

"二十平米得多少钱?" 陈小东小声问。

"校内招待所后面有排平房,以前是仓库,现在空着。" 张辰说,"我去谈过,一个月五十,水电另算。"

"五十!" 赵铁柱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扒着门框探头,"贵了,四十!"

"四十人家不。"

"那就四十五。" 赵铁柱说,"我去谈,你甭管。"

张辰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行,您去。"

赵铁柱得了令,转身就走,脚步声啪嗒啪嗒,算盘珠子噼啪噼啪,像台人形计算器。

陈小东望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这老头,真抠。"

"抠是好事。" 张辰说,"创业的时候,抠门的人比大方的人活得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宿舍楼后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的,像只鸡爪子伸向灰扑扑的天空。远处锅炉房烟囱里冒出淡淡灰烟,被风一吹,散了。

"1990年。" 他低声说,音量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中国互联网元年。"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三个人。郭昊虎背熊腰,平头,嘴角还挂着笑;陈小东高高瘦瘦,背微驼,手指头绞在一起;赵铁柱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正在跟什么人砍价,嗓门不大,但字字如刀。

"你们。" 张辰说,"是第一批。"

"第一批啥?" 郭昊问。

"第一批,站在荒原上的人。" 张辰说,"前面没有路,没有灯,什么都没有。"

"那咋办?" 陈小东问。

"点一盏灯。" 张辰说,"然后,等人来。"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白纸,摊在桌上,用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辰光",圈外画了几条线,分别写着"输入法"、"网站"、"定制软件"、"域名"、"服务器"。

"这是现在。" 他说,然后在纸的另一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这是三年后。"

"三年后是啥?" 郭昊凑过来看。

"门户网站。" 张辰说,"搜索引擎。电子商务。社交网络。"

"啥?" 郭昊眼睛发直。

"简单说," 张辰把笔放下,笔杆在纸上滚了半圈,"让全中国的人,都用上我们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窗外梧桐树上有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陈小东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张辰。"

"嗯。"

"我……我能学编程吗?" 他说,"不是测试,是写代码。"

张辰看着他,两秒。然后点点头:"能。今晚开始。"

陈小东眼睛亮了,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被阳光照到,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嘴唇抿着,没说话,但肩膀微微发抖。

郭昊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大,拍得他往前踉跄半步。

"行啊小东," 郭昊说,"以后咱兄弟俩一起写代码,我写一行,你写一行。"

"你?" 陈小东终于笑了,嘴角弯了一下,"你连变量名都拼不对。"

"瞎说," 郭昊瞪眼,"我拼音好着呢。"

张辰没参与他们的玩笑。他走到床边,把那张画满圈和线的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两只长耳朵,像在跳。

"三年。" 他低声说,"够了。"

窗外,锅炉房的烟囱又冒出一股灰烟,被风一吹,散了。但张辰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散,它们会沉下来,落进土里,等春天一来,就发芽。

就像这间宿舍,这块歪牌子,这四个人,还有那个叫"辰光"的名字。

它们都会发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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