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驱咔咔响了四分钟。
张辰捏着那张五寸软盘，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辰光输入法 v0.1"。墨迹被手指蹭晕了一块，"输"字右边多了道蓝印子。
机房墙上挂钟指向晚上九点。他起身把软盘揣进裤兜，塑料壳子贴着大腿，凉丝丝的。身后17号机位的386主机还嗡嗡转着，散热风扇吹出一股热风，烘得小腿发烫。
郭昊趴在邻桌睡着了，下巴抵着搪瓷缸，缸里泡着半缸凉白开，水面漂着两片茶叶梗。鼾声不重，闷闷地从鼻子里挤出来，像台老旧的风箱。
张辰用笔杆敲了敲缸沿，叮一声脆响。
"嗯？" 郭昊猛地抬头，嘴角挂着口水印子，"弄完了？"
"初代版。" 张辰把软盘抽出来，对着灯光看，盘片透着幽蓝，"试试？"
"我？" 郭昊指着自己鼻子，"我连拼音都认不全。"
"所以找你试。" 张辰把软盘进18号机位的软驱，咔哒一声咬合，"你打字越慢，越能试出毛病。"
郭昊挠着平头坐直了，椅子在他屁股底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张辰敲入几条指令，屏幕一闪，DOS界面顶部多出一行状态栏，显示"拼音"两个字，绿底白字。
"咋用？"
"打拼音，出汉字，数字选。" 张辰敲下"zhongguo"，屏幕底下唰地弹出一行候选：1中国 2中国 3种过 4中过 5重果。他按1，"中国"两个字稳稳落在光标位置。
郭昊瞪着眼："这不跟机房那套拼音输入法一样吗？"
"你再打一遍。"
郭昊两食指戳键盘，戳了半分钟，敲出"zhongguo"，候选栏跳出来：1中国 2中国 3种过 4中过 5重果。他咦了一声："跟刚才一样？"
"再敲第三遍。"
第三遍，候选栏变了：1中国 2中国 3种过 4中过 5重果。郭昊还是没看出门道，张辰用笔尖点了点屏幕："注意顺序。"
"顺序……" 郭昊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显示器，"哦！中国排第一了！"
"这叫智能排序。" 张辰敲了敲屏幕边框，塑料壳子发出空洞的回响，"你选过一次的词，下次优先排前头。用得越多，排得越准。"
郭昊半懂不懂，但觉出厉害，又敲了第四遍"zhongguo"，候选栏里"中国"稳稳钉在第一位，后面跟着的不再是杂七杂八的同音字。
"机房那套呢？" 他问。
"机房那套每次顺序都一样，" 张辰从兜里摸出另一张软盘，是学校公用的系统工具盘，"你选一百遍'中国'，它下次还是把'种过'排第一个。"
郭昊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这法子聪明！省得来回翻页找字。"
"这才刚开始。" 张辰敲了一串指令，屏幕切换，状态栏显示"整词"。他敲下"zhongguoren"，候选栏直接跳出"中国人"三个字，连选都不用选。
郭昊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整词输入。" 张辰说得轻描淡写，"机房那套只能一个字一个字敲，这个能一口气打三个、四个、五个字。"
"五个字？" 郭昊不信，"那你打个'中华人民共和国'试试。"
张辰敲下长长一串拼音，候选栏滚了一下，稳稳停住：1中华人民共和国。他按1，九个汉字一次性落在屏幕上，整整齐齐。
郭昊猛地拍桌子，震得搪瓷缸里的水溅出来，湿了桌角一滩。远处有人探头往这边看，他连忙压低嗓门，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卖，得值多少钱？"
"现在不卖。" 张辰把软盘，揣回裤兜，"词库太小，才两千个常用词，生僻字还没往里塞。"
"两千个还少？"
"起码得两万。" 张辰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轻响，"还得加自定义词组、简拼、双拼，事情多着呢。"
陈小东站在机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饭票，没敢进来。他下午帮张辰测试编辑器，挣了五块，晚饭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还剩三毛。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张辰已经看见他了。
"小东，过来。"
陈小东脚步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他走到18号机位旁边，视线落在屏幕上那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眼睛亮了。
"你帮我试这个。" 张辰把椅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个空位，"打你名字。"
陈小东坐下，半边屁股悬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张辰教他用简拼："chenxiaodong，不用敲全，敲cxd就行。"
他照做，三个字母敲下去，候选栏跳出：1陈小东 2陈向东 3陈小刚。他抖着手按了1，屏幕上稳稳出现"陈小东"三个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没眨眼，像怕它们跑了。机房风扇嗡嗡转，主机散热口的热气吹着他裤腿，他浑然不觉。
"我的名……" 他嗓子发紧，"字在里面。"
"加进去了。" 张辰说，"两千个词里，有你。"
陈小东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摩挲，塑料键帽被磨得发滑。他忽然又敲了一遍cxd，1陈小东。又敲一遍，还是1陈小东。他一遍遍敲，屏幕上一遍遍跳出他的名字，绿莹莹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绷着，眼底却一点点亮起来。
"行了。" 张辰按住他肩膀，手掌感受到底下骨头硌手，"别光打名字，试试别的。"
陈小东深吸一口气，敲了"zhonghua"，1中华。敲了"renmin"，1人民。他越敲越快，两食指虽然还是戳，但不再犹豫，像找到了节奏的鼓点。
郭昊在旁边看得眼热，挤过来："让我试试，我打'红烧肉'。"
"hongshaorou。" 张辰报拼音。
郭昊戳完，候选栏跳出：1红烧肉 2红烧肉 3红少肉。他选了1，嘿嘿直乐："真懂我。"
"词库里吃食多。" 张辰瞥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肉还有别的吗？"
"有，烤红薯。"
"kaohongshu。"
郭昊敲完，候选栏：1烤红薯 2烤红薯 3考红色。他乐得直拍大腿，被张辰用笔杆敲了下手背："小点声，值班的学生要骂人了。"
门口那张登记桌后面，戴眼镜的高年级男生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又趴回《数据结构》书上。口水洇湿的那一页，树状图糊成了一团。
张辰看了眼挂钟，十点一刻。机房十点该断电，但今晚值班的学生收了饭票，闸刀没拉。
"再两小时。" 他说，"郭昊，你帮我抄字库。"
"抄字库？"
"纸上写的汉字，你往电脑里敲，一个都不能错。" 张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横格纸，密密麻麻写满汉字，从"的"开始，排到"龘"，"陈小东，你帮我校对，他敲一个，你盯一个。"
"我、我不认识那么多字……" 陈小东声音小了下去。
"你认识多少盯多少。" 张辰把纸拍在桌上，纸页边缘卷起，"剩下的我来。"
三人围着18号机位坐下。郭昊打字姿势难看，整个人往前弓，像只大虾米，两食指戳得键盘咔咔响。他敲一个，陈小东就凑过去看屏幕，对一遍纸上的字，点头或者摇头。
"这个对。"
"这个……好像多了一点？"
"不是多，是字体不一样。" 张辰头也不抬，手里钢笔在另一张纸上勾画架构图，"继续。"
机房里的其他学生陆续走了，有人揉着眼睛，有人打着哈欠。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和门口那个趴桌睡觉的值班员。灯管滋滋响了两声，闪了一下，又稳住，光线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郭昊敲到"饕餮"两个字，卡住了。
"这念啥？"
"taotie。" 张辰说，"一种吃人的怪兽。"
"怪兽也往输入法里塞？"
"生僻字库，两万字里总有些怪的。" 张辰转着手里的笔，"你要是打过几次'饕餮'，它下次就排前头。"
"谁会打这个？"
"写小说的，搞研究的，印古籍的。" 张辰在纸上画了个框，写上"用户分层"，"你以为输入法只给学生用？全中国打字的都用，市场大得很。"
陈小东盯着纸上那两个字，饕餮，笔画多得吓人。他忽然问："张辰，你懂这么多，是不是以前就做过？"
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墨点。
"算是吧。" 张辰说，"梦里做过。"
郭昊咧嘴："啥梦这么清楚，给我也做一个。"
"睡少了做不出来。" 张辰用笔杆敲敲他后脑勺，"快敲，三点之前得完一千个。"
三点，值班学生终于醒了，揉着眼睛看挂钟，骂了一句："怎么还没走？"
"马上。" 张辰把最后一批字库写入软盘，软驱咔咔响了三十秒，停了下来。他拔出软盘，在标签上补了一行小字：词库1000/20000。
"才一千？" 郭昊瞪眼。
"一天一千，二十天完。" 张辰把软盘收好，起身舒展身子，脊椎一阵响，"走吧，回去睡。"
陈小东把横格纸叠整齐，边角对齐，塞进帆布包。郭昊端起搪瓷缸，把剩下的凉白开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三人走出机房，走廊声控灯坏了，郭昊抬脚猛跺，灯没亮。他们摸黑下楼，张辰在前，陈小东在中间，郭昊断后。楼梯扶手冰凉，绿漆掉光了，摸着糙手。
"张辰。" 陈小东在黑暗里开口，声音轻得像片叶子落地。
"嗯。"
"谢谢你。"
张辰脚步没停，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才回了一句："谢什么，你帮我找bug，我付你工钱，两清。"
陈小东没再说话，但下楼的脚步声重了些，像鞋底有了底气。
宿舍楼门口，传达室灯还亮着，钱大爷的单田芳评书换成了三国演义，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唱腔沙哑。张辰路过，从窗户外往里看了一眼，钱大爷仰在椅子上，嘴角淌着口水，收音机天线歪在一边。
他摸出兜里那张五寸软盘，黑色硬壳，标签上的字迹在夜色里看不清。他捏了捏，塑料壳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辰光。" 他低声念了一遍，音量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照亮点，别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