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子往水泥窗台一搁,哐当一声脆响。
清早风透着凉意,单穿一件的确良衬衫挡不住寒气,张辰缩了缩脖子,把缸子递到窗口打饭的阿姨跟前。
打饭的刘阿姨身子偏胖,围着沾满油污的白围裙,白帽子压得低低的,手里大铁勺柄缠了几圈布条防滑,嗓子沙哑涩,说话跟砂纸磨木头似的:“要啥?”
“一碗稀饭,一个馒头。”
铁勺舀进隔夜凉稀饭,稀得透亮,寥寥几粒米沉在缸底。笼屉里捏出白面馒头,随手搁在他铝饭盒盖上。
“两毛。”
张辰摸出两张磨毛边角的粉色一角饭票递过去,刘阿姨看都不看,一把塞进鼓囊囊的围裙口袋。
端着搪瓷缸走到食堂角落长条松木桌落座,桌面常年被胳膊蹭得发亮,中间一道深裂缝,往年残留的饭粒碳化嵌在缝里,抠都抠不动。
郭昊早就开吃了,面前摆两个铝饭盒,一个盛馒头,一个装清炒白菜,菜里盐放得重,没多少油水。他大口吞咽,两腮鼓得满满当当。
“你就吃这点?跟喂猫似的。” 郭昊抬眼扫了眼他的稀粥。
“手头紧。” 张辰拿铝勺舀了口稀饭,凉丝丝还带着轻微碱酸味,眉头微蹙还是咽了下去,掰碎馒头泡进粥里软化,吃着不噎人。这法子还是早年吃苦穷子练出来的。
“家里生活费没寄到?”
“路上耽搁了,下周才到。”
食堂里人慢慢多起来,搪瓷器皿碰撞声、交谈声、脚步声响作一团。空气混着馒头酵母味、酱油白菜味,后厨烧煤的烟气顺着通风口飘进来。屋顶大烟囱慢悠悠吐着白烟。
斜对面独自坐着孙铭,摊开高数习题册,一手攥馒头一手握笔,边嚼边演算。他的搪瓷饭盒印红字 “为人民服务”,边角掉漆露黑铁皮。
陈小东来得最晚,只打了一小碗稀饭,怀里揣着两个烤红薯,是墙外农户摆摊卖的,五分钱一斤。他埋着头小口啃红薯,吃得拘谨又安静。
张辰望着三个室友,心里盘算手头钱财。昨天换镜架、买吃食花去不少,如今兜里只剩一块钱饭票。家里每月二十块生活费,是普通工人家庭能挤出的极限,只够温饱,配眼镜欠四十五、买软盘、上机、买书全都缺资金,往后做启动资金更是遥不可及。坐等家里接济本行不通,必须自己挣钱。
“发什么愣?” 郭昊拿筷子轻轻敲桌沿。
“琢磨怎么挣钱。”
郭昊刚嚼进嘴里的馒头差点喷出来,笑得肩膀发抖:“你连红烧肉都舍不得吃,还想赚钱?”
“只是暂时手头紧,给我三个月时间。” 张辰语气平稳,没有半分玩笑模样。
“三个月能挣多少?”
“五百。”
郭昊的笑声一下子僵住,盯着张辰仔细打量,分不清这话真假。
“我认真的,到时候带你一块挣。” 张辰端起缸子喝尽最后一点稀粥,起身把缸子窗台倒扣沥水渍。
“!你让我跑腿搬东西全都听你的!” 郭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孙铭的饭盒轻轻跳了一下。孙铭抬眉皱了下,没搭话,重新低头刷题。
上午高数课在二楼朝南教室,阳光落得课桌一块块亮斑。授课的周老师年过半百,头顶秃了大半,剩余头发抹发蜡梳三七分,一身灰的确良中山装袖口磨毛,捏着半截粉笔书写公式。
“极限公式 sinx/x 趋近于 0 等于 1,必考基础,务必记牢。”
张辰坐在最后一排靠墙,没动笔记笔记,指尖转着 616 英雄钢笔慢悠悠晃。
周老师写完一道拔高极限题,环顾教室,底下学生全都低头躲闪,生怕被点名。目光落到走神的张辰身上,开学第一天迟到、上课不记笔记的印象很深。
“张辰,上来解题。”
椅子摩擦地面刺啦一响,张辰走上黑板,粉笔捏着发黏。扫一眼题目,没有用课堂教的洛必达、泰勒展开,换了一套精简代换思路,两步拆分算出结果 1/2。
放下粉笔拍掉袖上白灰,的确良布料沾了一层粉笔末。
周老师盯着黑板足足看了十多秒:“这套代换手法,我研究生课堂才会讲解,你从哪学的?”
“自己私下琢磨预习的。” 张辰浅笑着走回座位。周老师望着他背影,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下课铃一响,郭昊紧跟着他寸步不离。
“那道题咋想出来的?我半点摸不着头脑。”
“往后有空教你,现在先琢磨赚钱路子。”
两人走出校门,土路旁一溜小摊:修鞋、配钥匙、鲜果摊,小卖部摆一台红色旋转拨号公用电话,贴纸标注三分钟一毛。
路口木框告示栏蒙着灰玻璃,贴满招工小广告。
图书馆整理书籍,月十五;印刷厂临时工,一小时三毛;初中数学家教,一小时两块。
张辰逐条看完轻轻摇头。
“这些活不行?” 郭昊问道。
“见效太慢,纯死力气耗时间,赚不到大钱。” 张辰转身往校内走,“换个思路。”
下午计算机基础课,机房里老师挨个讲解 DIR、CD、COPY、DEL 基础 DOS 指令,底下学生埋头抄写笔记反复实。
张辰缩在角落,面前摊一张白纸写写画画,方框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词库、编码、输入法、定价、渠道几行字样。
郭昊探头凑过来:“画这些方框啥?”
“挣钱的规划,先做一套汉字输入法,性能远超当下市面上的。”
“输入法还能卖出钱?”
“眼下全国几十万台电脑逐年翻倍扩容,每台设备都要输入工具,做到顶尖不愁销路。” 张辰压低声音细说,“做好输入法只是起步,后面还有资讯站点、检索工具、线上交易渠道,路子宽得很。”
郭昊听得云里雾里,但瞧着张辰笃定的模样,心里莫名信服。
“我啥技术不懂,可力气足,跑腿、送软盘、搬东西全都交给我。”
“。” 张辰伸手。
白净修长的手对上郭昊布满厚茧的粗手掌,牢牢握在一起。
“愉快!” 郭昊嗓门没压住,引得机房同学齐齐回头,授课老师探头呵斥后排安静。两人一同缩脖子对视,忍不住偷笑。
傍晚下课走出机房,夕阳把走廊地面铺成浅金色,校园广播响起《我的中国心》,老旧喇叭音质一般,歌声略失真。
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晃动,几片泛黄落叶飘落在水泥路,被过往自行车碾扁。
路上郭昊心里打鼓:“要是三个月凑不齐五百咋办?”
“那就拉长时限,四个月、五个月都行,路子没错就不会亏。”
“你咋这么有把握?”
“旁人都是摸着黑试错,我清楚每一步该往哪走。” 张辰望向天边橘红落,云层被霞光染透。
郭昊望着绚烂晚霞,虽听不懂长远布局,却笃定跟着张辰能不一样。
“回宿舍,今晚开工写输入法初代代码。”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夕阳把两道人影拉得老长。远处食堂烟囱升起炊烟,酱油葱花的饭菜香气随风飘来。
张辰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一块钱饭票,够买两个馒头垫肚子。他轻轻勾起嘴角,脚步稳稳朝前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