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有一股霉味。
旧书特有的气息。纸张发黄后产生的化学反应，混着木头书架的油漆味，还有从窗户缝漏进来的梧桐叶子味道，搅拌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多年的老汤。
张辰推开大门。门是木头的，沉，轴生锈了，推开时吱呀一声，像声叹息。他跨过门槛，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轻微的声响。
三楼是计算机类图书区。他顺着楼梯往上走，铁制扶手冰凉，楼梯间墙上贴着告示：保持安静，禁止吸烟。红纸黑字，边角卷了，浆糊裂，露出底下发黄的墙皮。
三楼比楼下更静。书架是深褐色木头的，高大，顶到天花板，最上层得踩着梯子才够得着。过道窄，两个人错身得侧着肩膀。阳光从北窗照进来，被书架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像琴键。
张辰在第三排书架前站住。这一排放着作系统、编程语言、数据库。他抽出一本《DOS内核剖析》，书脊上贴着标签，编号TP316-DO5，纸张脆，翻页时哗啦啦响，带着静电，手指拈起来微微发麻。
背后有人说话。
"你也看计算机的书？"
声音不高，清亮，尾音带着点上扬，像问句后面打了个弯。张辰没回头，先把手里那页翻完，才侧过脸。
是个女生。扎着马尾，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底下是一条高腰牛仔裤，裤脚微喇，裤线熨得笔直。她抱着两本《经济管理概论》，书页边缘贴着彩色索引签，一沓便利贴从书页里支棱出来，像只刺猬。
"嗯。" 张辰应了一声，把书塞回书架。
女生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另一本书上：《TCP/IP协议详解》。这本书的位置偏，藏在书架最底层，书脊积了灰，显然少有人问津。
"经管系的？" 张辰问。他认得出那两本教材的封面，黄底红字，全国统一版。
"你怎么知道？"
"书。" 张辰用下巴点了点她怀里，"经管概论，大一必修。"
女生笑了，嘴角往右边歪，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你呢？计算机系的？"
"嗯。"
"计算机系的跑来借TCP/IP？" 她低头看了眼那本书的书脊，"这不是研究生才看的吗？"
"提前预习。" 张辰把书抽出来，拍了拍封面的灰，灰在光柱里飞起来，细小得像雾。
女生往前走了半步，鞋跟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她个子不高，只到张辰肩膀，仰着脸看他，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你是那个……开学高数课把周老师问住的新生？" 她问，"901班的张辰？"
"你认识我？"
"论坛上有人提。" 她说的是校园BBS，"说你上课画网络图，把老师整不会了。"
张辰把书夹在腋下，银边眼镜在暗光里闪了一下："你逛技术版？"
"偶尔。" 她顿了顿，"我看不懂那些代码，但我对互联网好奇。"
"互联网？" 张辰挑了挑眉，这个词在1990年的大学校园里还鲜少有人说出口，"你知道互联网？"
"图书馆有本《信息高速公路》，美国副总统戈尔提的概念，我翻过。"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楚，"你说的是不是那个？"
张辰没立刻回答。他上下打量她一遍，白衬衫领口净，没花边，扣子系到第二颗，锁骨若隐若现。牛仔裤高腰，裤腰带是棕色人造革的，金属扣上刻着一朵花，款式普通，但洗得发白，穿得久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
"沈幼微。"
"沈幼微。"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过了一遍味道，"我是张辰。"
"我知道。" 她笑，小虎牙又露出来，"你还没回答我，你看TCP/IP什么？"
张辰把书从腋下抽出来，翻到目录页，指头点了点其中一行："因为以后全世界都得靠这个连接。"
"全世界？"
"嗯。" 他把书合上，纸页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电话线、光纤、卫星，全串成一张网。你在武汉，能实时看到纽约的新闻，能跟伦敦的人聊天，能在东京买东西。"
沈幼微眨了眨眼，睫毛很长，上下一合像两把小扇子："你说话……像是从未来来的。"
"我就是从未来来的。" 张辰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陈述天气。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玩，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马尾辫跟着晃："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说真的。" 张辰把书塞回书架最底层，蹲下去，手指蹭过积灰的书脊，"2026年，手机比巴掌小，能上网能打电话能看电影。报纸没了，杂志没了，所有人盯着一块屏幕。买东西不用出门，点几下，快递送上门。"
他蹲着，仰头看她。光线从北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皮肤照得透亮，能看见脸上细小的绒毛。
"你信吗？" 他问。
沈幼微没立刻回答。她抱着书，低头看他，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收了，变成一种审视，像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真疯了，还是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信。" 她说，"但想听。"
张辰站起来，膝盖咔吧一响。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兜里摸出一张饭票，粉色的，一角钱，在指间转了个圈。
"食堂，我请你喝汽水。" 他说，"慢慢讲。"
"为什么请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说'想听'的人。" 他把饭票塞回裤兜，"别人都当我是神经病。"
沈幼微抱着书，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架过道。两人肩膀偶尔擦到书架边角，她往旁边侧一步，他也往旁边侧一步，中间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楼梯口有个老头在擦地，拖把桶里的水浑黄，散发着一股碱味。张辰跨过那摊水渍，沈幼微跟着跨过去，裤脚微微扬起，露出底下白色袜子和黑色方口布鞋。
"布鞋？" 张辰瞥了一眼。
"我妈做的。" 她往下缩了缩脚，像被看到了什么隐私，"她说皮鞋磨脚。"
"舒服吗？"
"还行。" 她顿了顿，"就是走路没声音，我室友总说我像鬼一样飘进飘出。"
张辰低声笑了，肩膀抖了一下。他推开图书馆大门，外头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银边眼镜片反光，把他的眼睛藏在了两片亮斑后面。
"食堂往哪走？" 沈幼微问。
"西边。" 他抬手指了指，"你平时在哪吃？"
"东边的女生食堂，近。"
"难吃。" 张辰说得直接，"西边食堂有个窗口卖绿豆汤，五分钱一碗，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甜的？"
"猜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在原地，"走啊，再晚绿豆汤卖完了。"
沈幼微小跑两步跟上，布鞋踩在地面上，果然没声。她抱着书，书页里的便利贴被风吹得哗啦响，她用手按住，指节发白。
"张辰。" 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未来……" 她顿了顿，像在找合适的词，"是真的会来的，还是你希望它会来？"
张辰脚步慢了一下。路边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一片叶子落下来，擦着他肩膀飘到地上。他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
"会来。" 他说，"而且我会亲手把它造出来。"
沈幼微没接话。她侧着脸看他，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锐利，颧骨、鼻梁、下巴，线条净得像刀刻。他走路姿势不快，但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像这个年纪的男生那样毛毛躁躁。
食堂门口排着队，搪瓷缸子碰撞声、饭票摩擦声、阿姨的大嗓门混成一片。张辰径直走到最西边的窗口，窗台上摆着一桶绿豆汤，桶壁上凝着水珠，凉气往外冒。
"两碗。" 他递过两张五分饭票。
刘阿姨从桶底舀起两碗稠的，绿豆沉在碗底，汤水泛着淡绿。张辰接过来，递给沈幼微一碗。碗是白瓷的，碗口缺了个小豁，边缘磨得圆滑。
"坐那。" 他用下巴指了指角落一张长条桌，桌面被抹布擦得发亮，中间一道裂缝。
两人对坐。沈幼微捧着碗，吹了吹表面的热气，抿了一口，眼睛弯起来："甜的。"
"我说了吧。" 张辰也喝了一口，汤水从碗口豁处漏出来一滴，淌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随手抹在裤腿上，的确良布料吸不住水，留下一道湿印子。
"你平时都一个人来食堂？" 沈幼微问。
"跟室友。" 张辰说，"今天他们不在。"
"哪个室友？"
"郭昊，东北的，嗓门大。" 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还有一个上海的，书呆子。一个河南的，不爱说话。"
"你跟他们相处得好吗？"
"还行。" 张辰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郭昊人实在，就是冲动。上海那个太精，以后可能是对手。河南那个……"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河南那个怎么了？" 沈幼微追问。
"家里困难。" 张辰说，"我想帮，但不能明说。"
沈幼微看着他，眼神变了变，像是有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没问为什么，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绿豆汤，碗底的绿豆被她舀起来，在勺子里滚了滚，送进嘴里。
"你呢？" 张辰问，"经管系怎么对计算机感兴趣？"
"我辅修了计算机。" 她说，"没告诉家里。"
"为什么不说？"
"他们不让。" 她把勺子搁在碗沿，瓷勺碰瓷碗，叮一声，"我爸是部，我妈是老师，他们希望我毕业考公务员，进银行，一辈子安稳。"
"你不想？"
"不想。" 她说得脆，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扔进水塘，没有犹豫的涟漪，"我想做自己的事。"
张辰看着她，没说话。食堂里的嘈杂声像退一样往两边散开，中间只剩下他们这一小块空间，被阳光照着，浮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张辰。"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的那个互联网……" 她顿了顿，"需要人帮忙吗？"
"需要。" 他说，"很多。"
"我能不能……" 她捏着勺柄，指节发白，"跟着你学？"
张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剩下的绿豆粒他用勺子刮了刮，刮净，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明天下午，图书馆三楼。" 他说，"带你的《经济管理概论》来。"
"带那个什么？"
"垫屁股。" 他站起来，把碗放到回收筐里，瓷碗碰筐底，哐当一声，"三楼地板凉。"
沈幼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两颗小虎牙全露出来。她抱着书，书页里的便利贴又哗啦响，这次她没按，任它们响。
张辰已经走到食堂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一道黑色的桥。他没回头，抬手挥了挥，算是告别。
沈幼微坐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门口。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绿豆汤，还剩半碗，沉底的绿豆被勺子搅得转圈。
她把碗捧起来，一口气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