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硬壳五寸软盘，标签手写着辰光编辑器 v0.1。
郭昊正蹲在宿舍门口洗漱，搪瓷缸盛着凉水，手里猪鬃牙刷刷毛坚硬，刷起来摩擦感很重，张辰径直把软盘递到他跟前。
“啥东西？” 郭昊嘴里塞满牙膏白沫，说话含糊咕哝。
“写好的工具软件，帮我送到 209 王磊手里。”
郭昊走到下水道吐掉漱口水，水花溅湿裤脚一小块：“就是那个戴厚眼镜的王磊？”
“嗯，昨天机房他问我借编程工具，那会儿程序还没打磨完，现在成品出了。”
郭昊捏着软盘来回翻看，黑色外壳中间圆孔露出棕色盘芯，看不懂内里门道，但打心底信张辰的本事。
“妥了，我这就送过去。” 随手塞进夹克拉紧口袋。
209 寝室四个计算机系男生，王磊素来爱搜罗各类软件，瘦高身形，头发乱糟糟一团，常年套一件洗褪色的格子衬衫，抽屉塞满各式软盘，分门别类贴着工具、游戏、病毒库标签。
郭昊推门进去时，王磊正趴在床上翻看影印版《PC Magazine》，眉头紧紧皱着琢磨内容。
大嗓门一开口，整间屋子瞬间安静下来：“王磊，给你带个好东西。”
王磊惊得手里杂志直接滑落地面：“喊这么大声啥？”
郭昊掏出软盘随手抛过去，王磊慌忙伸手接住。
“901 班张辰亲手写的编辑器，比机房公用工具好用不少。”
“张辰？开学高数把周老师问住的那个大一新生？” 王磊眼里瞬间提起兴致。
“可不只是高数厉害，各科底子都碾压旁人，你上机试一遍，不好用算我的，我请你吃馒头咸菜。” 郭昊拍着脯保证。
王磊低头端详软盘标签 “辰光编辑器”，名字新颖少见，笑着道谢。
郭昊走后门缝漏进穿堂风，吹得书页哗啦翻动。当天下午王磊一有空就扎进机房 15 号机位，入软盘启动程序，软驱齿轮咔咔摩擦运转，声响老旧拖沓。
黑底绿字界面弹出来，顶部简易菜单栏，底部状态栏布局净清爽。
他新建文件敲起课程设计的学生成绩管理代码，刚敲出 int、char、if、else，关键字自动渲染绿色，变量留白、字符串标黄，色块分层清清楚楚，比以往杂乱无章的纯黑字符看着舒服太多。
两年来试过 EDIT、PE 好几款市面简易编辑器，没有一款能实现色彩区分关键字。
顺手测试多文档切换，Ctrl+N 新建页面，Ctrl+Tab 来回跳转，画面顺滑无卡顿。点开帮助栏，寥寥几行快捷键说明，F7 录宏、F8 终止、F9 重播。
随手录入一段重复格式测试录制，播放按键一按，字符自动逐行铺满屏幕。
王磊愣在机位前，低声惊叹出声，立刻拷贝一份留存软盘，转头拿给同屋做毕设的李建国。
李建国试用过后，又复制转交读研的师兄；研究生机房流转一圈，更多学长拿到拷贝。
短短三天，辰光编辑器靠着软盘互传，在整个计算机系悄悄传开。圈子里只知道有一款超好用的编辑工具，没人追溯源作者是谁，旁人听说出自大一新生，全都摇头不信，觉得大一连指针基础都摸不透，不可能写出这种成品工具。
207 宿舍上铺，张辰听着郭昊带回的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王磊说这软件拿去售卖，起码能值十块钱一份。”
“十块定价太低，现在雏形简陋不值钱，等迭代完善能开到一百，往后铺开全国渠道，收益远不止这点。”
郭昊听得瞪大双眼，对百万量级的数字没实感，只晓得数目大到吓人：“一百万…… 得囤多少馒头？”
“足够把校内食堂全盘盘下来。”
上铺孙铭翻身，被褥摩擦沙沙轻响，没开口搭话，耳朵却悄悄支起留意对话。
下铺陈小东低头缝补发白旧袜子，针穿线头反复试了三次才顺利穿进针孔，抬眼看向张辰，目光里掺着羡慕与拘谨。
迟疑半晌，细弱的小声问话飘出来：“张辰，能不能抽空教教我电脑？上机课 DOS 指令我总记不住，一点门道都摸不清。”
张辰从上铺探出头：“真心想学？”
“嗯，不想一辈子只会下地活、缝补衣物。” 陈小东指尖布满农活磨出的厚茧，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泥渍，手里袜子脚后跟破洞，同色棉线缝得针脚歪但扎实。
“可以，每晚抽一小时教你。不过有个交换条件。”
“您尽管说，我都答应。”
“我上课懒得动笔记笔记，你字迹工整细致，帮我把各科板书完整抄下来。”
陈小东用力点头，眼里泛起细碎光亮，像暗处燃着一小簇稳当烛火：“我小学老师总夸我写字整齐，绝对给你抄得清清楚楚。”
张辰缩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蜿蜒的裂缝，好似涸河道。这一张小小的软盘带来的传播效应，何止只是一款软件出圈，像石子砸进死水，层层涟漪正慢慢扩散开人脉与机遇。
次上午英语课，授课老师周雯二十七、八岁，师大刚分配到校，一身米色的确良连衣裙，脖颈系着丝巾，浪卷发在朴素校园里格外显眼。她授课不照搬死记硬背模式，全程多用英文互动问答。
当堂抛出难题：二十世纪最关键的发明是什么？
全班寂静，底下小声嘀咕飞机、电灯、原几个答案。周雯目光扫过全场，点了孙铭作答。
孙铭起身推了推眼镜：“我认为是计算机，运算速度快，存储量大。”
追问未来发展方向，孙铭答不上来，僵在原地。
视线转移落到走神画图的张辰身上。
“张辰，你来谈谈看法。”
张辰起身，课本空白处正用铅笔勾勒简易网络拓扑图：“核心是 Connection，连接。”
随即转中文细说：“当下每台计算机都是孤立单机，往后全部互通织成大范围网络，信息自由传递，跨地域调取资料转瞬完成。比起运算提速、扩容硬件，互联才是核心趋势。往后信息泛滥，筛选与检索能力会远比死记硬背、手动计算重要。”
整间教室鸦雀无声，周雯凝神听完，眼底亮色明显：“接着往下讲。”
“现在如同一座座孤岛，网络就是跨海桥梁。等到全网互通，千里距离弹指可达，人与人讯息往来只需要轻点作。”
沉默几秒，周雯真切笑起来：“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落座后郭昊胳膊肘轻轻碰他：“你说的一堆词我完全听不懂。”
“慢慢往后你自然能明白。”
下课收拾书本，郭昊寸步不离跟着：“我跟你一块，在办公室外头等你。”
周雯办公室狭小，约莫六平米，一张办公桌、木椅、简易书架，架上摆着许国璋英语、新概念，还有托夫勒的《未来学概论》影印册。起初一眼看错成书《未来之路》，反应过来盖茨那本书还要几年才发行，心底松了口气。
“坐。” 周雯示意木椅，硬板坐着硌胯骨。
“教书三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上课不记笔记，反倒画网络结构图，口语流利完全不像没出过国门的孩子，思维眼界也远超同龄在校生。”
张辰一时没法全盘坦白来历。
“这些互联、信息筛选的观点，课本完全没有记载，你从哪里习得？”
“翻阅不少中外书籍，再加上自己琢磨推演。”
周雯盯着他银边眼镜与透亮的眼眸，沉吟片刻：“我信你是自主思考得来。我读研主攻信息传播方向，一样认定互联是计算机真正的价值，身边不少人只当我空想。”
说着抽出影印杂志递过去，封面上印着信息高速公路字样，内容浅显只停留在基础概念。
“这绝非空想，是实打实会落地的未来。”
“你要不要帮我分担课题工作？我在研究信息技术对英语授课的改良方案，缺技术实人手，需要编写简易教学小程序。”
张辰心头一动，顺势谈酬劳：“请问补贴怎么算？”
“五十元劳务。”
五十元等同于普通工人半月薪资，是他第一笔正经稳定收入。
“活我接，但五十不用全拿，只收三十，剩下二十折算成机房晚间上机权限，最好能自由进出机房不用等值班学生通融。”
周雯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肩膀轻颤：“你这孩子心思实在独到。”
“旁人总说我性子古怪，不过古怪的人往往更容易做成事。”
推门走出办公室，郭昊靠墙等候，地面一滩厕所漫出来的积水。
“谈妥没？有钱拿吗？”
“三十块工钱，外加晚间上机权限。”
郭昊一下子兴奋起来：“三十！这下能买红烧肉了！”
“买一份，咱俩分着吃。”
“分就分，有肉就知足！”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夕阳透过走廊窗户洒下来，两道人影拉长铺在地面。张辰手揣裤兜，指尖捏着软盘，塑料边缘轻抵掌心。
三十块现金、自由上机权限，属于他重生后的第一步起步，稳稳踏出去了。